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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区来了个女明星 ...


  •   莳雾子最近挺红。
      她靠惊人的酒量,陪制片人喝美了,成功拿下某个IP大饼的女二。
      加上灵气的演技,和公司给力的营销,她不出意外飞升了。
      回首前半生,她家境普通,老爸在镇上经营小卖部。老妈是教师,比较有理想,从镇上跑到鸟不拉屎的山里教书。
      当初选择艺考是机缘巧合,因为长相出众,她在小摊嗦粉时,被艺考机构老师以免费培训诱惑了过去。
      好在莳雾子运气一直还行,她成功考入了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表演系。又在大二时,为了赚生活费,去横店当群演,被看中签了个大公司。
      但没过几年,影视行业开始低迷,一箩筐的演员没戏拍,当然也包括她。
      直到她靠能喝死人的酒量,把资方制片喝美了,喝得站在餐桌转盘上手舞足蹈了。
      她的顶流之路。
      就此!
      开启!
      个鬼。

      莳雾子闭上了眼睛,回首完毕。
      此刻的她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混杂着雪泥的草地里。
      她的小腿全是风干的血,右胳膊应该是骨折了,姿态扭曲,剧痛难耐。后背也已被磨烂,她能感受到衣服和伤口胶粘在一起。
      喝酒没喝死,徒个步要死了。
      莳雾子啊。
      天要绝你。

      说后悔吗?其实也还好。
      毕竟是她自己非要推掉综艺邀约,在新电影开拍前,提前来藏区感受当地之人文,汲取天地之精华。
      还没那老艺术家的命,就开始有老艺术家的病了。
      但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全怪她对吧。谁能想到这精华来的太猛烈了,给她这朵娇花折在这了。
      莳雾子已经算谨慎了。她飞升后赚到了钱,在买徒步装备时,全是顶配。
      但事实证明,再贵的装备,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遇到发癫的大自然。
      都是吃饱了的牛肚子——
      草包。
      她睁开了眼睛,费劲狼狈地翻了个身,仰躺在草原上。虽然后背传来剧痛,但已经无心顾及。
      因为真的很美。
      双眼所及,是雪山缝隙,正在落下的夕阳。
      甘南的夕阳比血还烈。
      红得刺眼。
      天空在暴雪后,像铅华洗净的神明少女,蓝得可爱。
      真过分啊。
      已经快要死了,才都来了,什么都来了。
      落日,晴空,还有她星途闪耀的未来。
      ……

      眼泪滴在了弯折的草上。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抹掉泪痕,但胳膊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几乎窒息。
      一时间,委屈、悔恨、怨懑都涌了上来。
      然后是几声呜咽,慢慢,变成了嚎啕和嘶吼。
      最后一抹残阳被雪山吞噬,莳雾子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失温要死了,巨大的困意席卷而来。
      她盯着渐暗的天,抓了把旁边的残雪,扔向它。
      “去你妈的。”

      她声音微弱。
      然后竖了个中指。
      去你妈的命。
      她猛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困意消散了许多,接着艰难地借左胳膊的力,爬了起来。但站起来的瞬间,发软的双腿让她很快跪跌在地。右手先落地,弯折弧度似乎变得更大,剧痛让她留下泪水。
      “操!”

      她大吼了一声。但除了雪山怜悯的注视,没人能回应她的愤怒。
      站不起来了。
      莳雾子抹了把泪,深吸口气,趴下,用左胳膊肘着草地,一步一步撑着,缓缓往前爬去。
      她不知道爬向哪,没有方向,但有目的。
      目的是不能死在这。
      “你可是女明星啊。”
      她咬牙道。

      所以你不能在这孤独、冰冷地死去。
      你就算死,也该是万众瞩目,万人簇拥。
      不知爬了多久,她的膝盖和胳膊已经血肉模糊。
      甘南冬季的晚上寒冷刺骨。
      她全身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痛的。
      她感到意识在慢慢消散,在彻底合上眼前,她看到了远处似乎有一只黄牛,正低头吃着草。
      眨了眨眼,那头黄牛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吃草。
      莳雾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赖。
      至少她不是孤独一人。
      离开这个世界前,还有只大黄牛陪着她。
      真是个另类的落幕呢。
      她轻轻笑了。
      然后万籁俱寂。
      -

      莳雾子死了。
      听说奈何桥分为三层。
      善者行上层,康庄大道,顺畅无阻。
      善恶兼半者行中层,需谨慎前行,易失足落河。
      恶者则行最下层,水鬼遍布,跃河伤人。
      莳雾子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还是能烧出舍利子的大好人。
      不然为什么她走个奈何桥,还有交通工具。
      难道阴间也有咖位之分吗。
      一只大黄牛驮着她,缓缓前行。
      一人一牛,走过了奈何桥,走过了三生石,走到了孟婆跟前,孟婆递了碗酥油茶过来。
      说了声扎西德勒。
      ……
      等等。
      ……
      有些诡异呢。

      -

      夏牧场的冬日安静,圣洁。
      藏民们都迁到了冬牧场,只留下一片纯白。
      一座木屋点缀在雪与山川间,仿佛遗世独立。
      “加措,不要舔。”
      叫加措的大黄牛抬头,斜了眼,慢慢走开。
      “达瓦,你也不准。”
      达瓦是只头顶有撮白毛的藏獒,它并未听话,反而越舔越起劲。
      “达瓦。”
      少年声音染上无奈,摸了摸它。
      榻上的女人动了动,桑昼上前,用手背轻贴她的额头。
      远处经幡随风而动,阵阵作响。
      他给炉子添了柴,热上酥油茶,然后抱起扎木聂,坐在了门槛上
      六弦之上,指尖飞扬。
      乐声浑厚,伴着不知名的藏语民谣,飘向草原,飘进雪山。

      -

      莳雾子是被口水臭醒的。
      睁开眼后,一只长着倒刺的火红舌头迎面而来。
      她一巴掌扇了过去。
      达瓦被打呆了,呜咽着躲到了角落。
      “不要打它。”
      一碗酥油茶递了过来,莳雾子抬眼,是一个白袍藏服少年。
      他模样清俊,耳朵坠着天珠,山风满襟。
      月中天,云中鹤。
      不似人间客。
      勺子伸到嘴边时,她才回神。
      “屋门开的,你冷便关上。”他说。
      莳雾子这才感到有些寒意,犹豫地点点头。
      少年朝角落吹哨,达瓦瞬间跑向门口,前爪一推,门合上了。
      他点点头,便开始专注喂茶。
      “我自己来吧。”
      两人离得很近,莳雾子感觉脸有些热。
      她此刻很想找个镜子,检查仪容,有没有什么鼻毛外露之类的。
      这不怪她花痴,毕竟娱乐圈没上新过这款。

      “你动不了。”
      莳雾子立马左右晃了晃。
      桑昼下巴微抬。
      “手。”

      她低头一看,右手被深赭色布条裹着木板缠住了。
      “其实我是左撇子。”
      桑昼停下来,认真看着她。
      “也不能动。”

      她的左手肘已烂得血肉模糊,纱布弥散着草药香,刚刚那一巴掌似乎扯到了,有点渗血。

      “开个玩笑,喂吧喂吧。”

      他放下了碗,往炉子走去,然后弯下腰,拿出新的碗,盛了粥。
      转身时,袍子边角蹭到了炉边灰,他站定,认真拂去。
      莳雾子看得入迷。
      这一举一动,比戏中人还赏心悦目。

      “肉粥,放了我的药,恢复快。”
      “谢谢你救我。”
      他吹了吹粥,轻轻喂送。
      “不是我,是加措。”
      “谁?”粥意外的难喝,莳雾子脸一皱,想要吐出来。

      桑昼立马摊开手掌,凑到她唇边。
      莳雾子看着他的手,硬生生咽了进去。

      “你……”
      “这是好药材。”
      他指了指窗外。
      “那是加措。”

      大黄牛正在草垛吃草,察觉到莳雾子的目光,竟走了过来,停到窗边。
      她推开木窗,摸了摸它的脑袋。

      “谢谢你。”
      “我以后都不吃牛肉了。”
      莳雾子思考了会。
      “牛奶我要喝哈。”

      她可刚接了个牛奶代言呢。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澜海,龚姐应该真要气疯了。
      龚姐是她经纪人兼老板,得知她推掉综艺后,把公司上下的人加她都大骂了三天。
      这次大难不死回去,应该也逃不了被“午门抄首”示警的下场。

      “你有手机吗?”她问。
      桑昼摇了摇头。
      “这里是无人区,没有信号。”
      似乎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他又补充了句。
      “大雪封了路,最近的镇子在山下,通路至少两周。”

      好好好。
      她虽然活了。
      但她又死了。
      电影刚好还有两周开拍了,她不敢想违约金要赔多少。
      “你说它能时速200公里把我送出去吗。”
      加措成精似的,斜了她一眼,缓慢转身,继续吃草去了。

      “这带并非旅游点,你为何来?”他问。

      她看向桑昼,他正垂眸轻吹热粥,耳坠轻晃。
      睫毛非常分明,比上回盛典后台,她见到的那个新疆流量小花还纤长。

      “为你啊。”
      她胡言乱语道。

      桑昼睫毛微颤,抬眼。
      她等着他开口,但他只是沉默地看她。

      莳雾子眨巴了下眼睛。
      “我是个画家,来采风,遇到雪崩了。”
      她张望片刻。
      “你自己住这吗?”
      放眼看去,除了一座山,一片白茫茫雪地,再无人迹。

      “我和达瓦,加措。”
      ““喔。”

      两人再无言,屋内安静许久,只剩木勺与碗壁碰撞声。
      终于,一碗肉粥见底,莳雾子咽下最后一口,忽觉不妙。

      “那个。”
      “厕所在哪?”

      他从榻底拿出一个夜壶。
      那种很难过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犹豫了片刻,斟酌了用词。
      “我要噗噗。噗噗,知道吧。”
      桑昼看着她。
      很好,不知道。
      莳雾子面无表情。
      “拉屎。我要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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