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56、送你回家 一连几天，

　　一连几天，杜若像变了个人。

　　白天她去挑水，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晚上回来，该吃吃该睡睡，巫玄跟她说话，她也应，只是应得极短。然后她就找个角落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空空的。

　　巫玄看着她这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这天半夜，巫玄迷迷糊糊醒过来，伸手往旁边一摸——空了。

　　他猛地睁开眼。干草堆上只剩一张兽皮，杜若不见了。

　　他连鞋都没穿，翻身下床，推开门就往外找。

　　夜风一吹，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寨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着门。他不敢大声喊，怕惊动旁人，只能顺着小路一路找。

　　找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在寨子后山的一处隐蔽水潭边，听到了极轻极轻的水声。

　　巫玄的脚步停住了。

　　水潭边没有点灯。月光从树隙间洒下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杜若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她背对着他，一个人泡在池子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搓洗着自己的胳膊。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本就白，此刻浸在水里，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巫玄下意识地往树后躲了半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这时候走出去，好像不太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在水面上飘着。杜若以为四下无人，哭得极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妈……”她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小声地哭，“我好想回家……”

　　巫玄浑身一僵。

　　“我想回去……”杜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水声，“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我想睡我自己的床……我想去上班……加班我也认了……”

　　她越说越乱，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光照着她的后背，巫玄这才看清，她肩膀上的伤，结了痂，又磨破了，反反复复的，留下一片红一块紫的印子。那些伤在又白又软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巫玄靠在树后，一动不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哭。不是在他怀里，不是对着他说“我害怕”，而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

　　“我回不去了……”杜若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连现在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我没有家，什么都没有了……”

　　水潭边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哭得越来越委屈：“阿玄对我很好……可我真的好累啊……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得靠他。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巫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紧了拳头。他想走出去，想抱抱她，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

　　他能替她挑水，替她打架，替她挡石头。可她说想家，说想妈妈，说没有家。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给不了她。

　　杜若在水里又泡了一会儿，哭够了，才慢慢擦干眼泪，穿好衣服，踩着水上了岸。

　　她往寨子里走的时候，巫玄绕了另一条路，先一步回了木屋，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杜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醒。然后，她躺回了干草堆，照样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巫玄没有动。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杜若照常起来，照常去挑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甚至还能扯出个笑来：“阿玄，我去了啊。”

　　巫玄看着她，没说话。

　　杜若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理了理衣领，转身往外走。

　　巫玄忽然站起来，几步追上她，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若愣了一下，回过头：“怎么了？我要去挑水了，晚了要被说的。”

　　巫玄没松手。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想着昨夜她在水池边哭得缩成一团的样子，胸口闷得发疼。

　　“若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昨天晚上……出去过。”

　　杜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索性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啊，我昨晚一直睡着呢。”

　　巫玄没松手，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你昨晚出去了。后山的水潭边，我都看见了。”

　　杜若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最近在躲我。”巫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你不再对我笑，不再扯我的头发，也不让我抱你。你连睡觉都背对着我。”

　　杜若低着头，躲避着他灼热的视线，小声辩解：“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最近干活太累了。”

　　“你撒谎。”巫玄直接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得让人无处遁形，“你以前就算再累，也会跟我说话，也会对我笑。可你这几天，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连笑都不笑了。”

　　杜若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确实在躲他。她不敢看他，怕一看到他那种毫无保留的关心，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就会忍不住去依赖他，然后继续成为他的累赘。

　　巫玄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口越发闷痛。他握着她的手腕，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怎么了？”

　　杜若的眼眶慢慢红了。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粗糙的木墙上。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鞋面上。

　　“对。”她终于不再否认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是躲着你，我是笑不出来。”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这几天积压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爆发了。

　　“我想回家。”杜若哭着说，声音都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我家里的样子。我想回我自己的房间，想见我爸妈，想吃一口热乎的饭菜。可是回不去啊！我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我连现在是什么朝代都不清楚，我怎么回去？！”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我没有家了。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你惹麻烦。我怎么能笑得出来？”

　　巫玄僵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大哭。

　　他听不懂“朝代”，也不懂她那种凭空掉下来的恐慌。但他听懂了她的话。

　　她想回家。她不想留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若的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他慢慢蹲下身，和她平齐。

　　“你想回家。”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闷。

　　杜若低着头，没看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巫玄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大块。他想起初见时，她虽然在哭，却还是会好奇地看他；想起她教他认字、给他吹伤口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怀里，软乎乎地说“阿玄你真好”。

　　可现在，她一点一点枯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哭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发颤。

　　杜若僵在他的怀里，眼泪还在流。

　　“我送你下山。”

　　杜若的哭声猛地停住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流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巫玄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很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不是想回家吗？”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送你走。下山，去中原。我护着你，帮你找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