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自远方来》苏十三心

1、第 1 章 冲动是魔鬼

　　风从悬崖峭壁间穿过，带着松脂与枯草的味道，裹着远处雪山渗出来的凉意，扎在脸上如细针般。

　　头顶太阳高悬，林希元后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

　　左脚临时踩住的石块不太稳，林希元双手紧紧抠住石壁上的浅坑，低头搜寻了一圈，双目所及之处，左侧似乎略微凸出一些。

　　想起刚刚险些坠下山谷，林希元先伸出脚尖往探了探，在感觉到踏实以后，才将半个脚掌踏上去，把身体重心渐渐挪到了左侧。

　　右脚刚一离开，刚刚堪堪借力的老枝丫发出嘎吱一声，然后断成了两截，朝着山谷坠了下去，连带着山体表面的碎屑发出扑簌簌的声音。

　　林希元收回目光，略微抬手，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汗，一颗漏网之鱼滑过睫毛，顺着眼尾流进眼睛，激得右眼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左眼眼底也逐渐泛红。

　　没出息！

　　“你，对，就是你，第四排最中间的那位男生，出列！”教官雄厚的声音直冲耳膜。

　　歪七扭八的队伍里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林希元很不理解，明明刚列队没多久，自己也老老实实听着教官的指挥，怎么会叫到自己。

　　他刚走出队伍，教官的声音又响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涂这么厚的防晒干什么？男人就是要晒黑点才有男子汉气概，你看看你，你这脸都白的反光了。给我擦了！”

　　林希元停下步子，抬眼瞥了下教官，小声回应“教官，我没涂。”

　　“没涂？”教官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抬手准备去擦林希元的脸，被他往侧边一躲，堪堪避开了。

　　教官看他躲，又走近了两步，离林希元最近的男生突然塞进了两人之间，“报告教官，我可以作证，他本身就这么白！”

　　林希元抬眼，声音有些熟悉，但，人，不认识。

　　“就是就是，我们也可以作证。”队伍里林希元的几位室友也附和道，“这小子刚开学我们就已经检查过了，他就是天生的白。”

　　“就是，我们班的同学都可以作证。”队伍里骚乱声起，教官摆摆手，让俩人归队，继续列队。

　　军训第一天，日子轻松且枯燥，一群男生在教官高亢的声音里，百无聊赖的听着指令，列队、解散、列队、解散。

　　歪七扭八的队伍也逐渐露出规整的一面。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原地解散！”教官吹了声哨子，队伍哄一下四散开来。

　　林希元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

　　他取下帽子，捏在手里，跟宿舍的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得赶紧回去冲一下。

　　还没走出去两步，林希元就被一条胳膊拦了一下，“同学，我看你个子很高，打篮球吗？”熟悉的声音，是下午帮自己解围的人。

　　林希元抬眼，对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的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我叫许弘，机动学院的，就住你对面的寝室。”

　　林希元愣了一下，又摇摇头，“下午的事情谢谢你！我叫林希元，而且，我，不会打篮球。”然后低头匆匆走了。

　　“哦，好可惜啊。”对方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仍热情洋溢的追了上来，把一条胳膊搭在林希元肩膀上，“不会打球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你这身高，不打篮球太可惜了。我看你跟我差不多高，180有的吧？”

　　林希元感受到脖子上热烘烘的暖意，后背的汗又开始泛起来，他想躲开对方，却又担心自己的行为太刻意，于是只能被许弘这么架着拖带着，一起回了宿舍。

　　从此，林希元冷清的生活里就多了这么一个热乎乎的人，他就这么被许弘拖着拽着，一起打游戏，一起打球，一起打零工，一起骑行。

　　大学四年转瞬即逝，许弘靠着大学期间帮学长公司做设计，积累了资源和人脉，准备自己开公司，他向已经拿到好几份offer的林希元抛出橄榄枝，“我会做机器，但编程没你好，你来帮我，我们一起干吧，以后公司上市了，我分你一半的股份！”

　　林希元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褪去了些许稚气，踌躇满志的脸，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被对方开心的拉了一把，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这是个结实的温暖的胸膛，跟许弘的人一样炽热。

　　“希元，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是啊，我无法拒绝你。林希元窝在这个人的怀里，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气味，以及开心大笑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可惜，这个拥抱很短暂，许弘转身就去了其他宿舍。

　　林希元早已习惯了许弘的存在，他肆意地侵入他的领地与边界，林希元一而再再而三的退却。

　　许弘有任何需求，他都力所能及去达成。

　　大学四年，林希元感觉自己被这个人渗透着、侵袭着，他就像是一阵无法拒绝的飓风，席卷了自己整个生活。

　　但，林希元知道，许弘的取向很正常，甚至在大学里谈了一段时间很短的恋爱，女生因为许弘总带着林希元，转而喜欢上了话少却更帅气的林希元，俩人就此分了手。

　　林希元，大学四年面对不下几十位女生的表白，都没有点过头。

　　有个学妹生生送了三年的早饭，都没有打动他。

　　用许弘的话说，林希元眼光太高，铁石心肠。

　　但林希元自己知道，心里已经有了一人，无法再容纳其他。但他也深知，如果自己说出口，和许弘连朋友都做不了。

　　毕业后，俩人将这个小小的工作室运作了起来，从最基础的给别的公司提供技术支持，再到推行了自有机器臂，再借着东风，推出了智能机器人，公司的规模也从最初的四人，扩展到了四百多人。

　　短短五年，弘元科技成功在港市上市。

　　庆祝晚宴上，许弘举杯，却没有立刻说话。等林希慕起身，鹅黄色裙摆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他才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转向台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加掩饰的笃定：“公司上市，是我这些年做对的一件事。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更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件——希慕，谢谢你愿意嫁给我。各位，我们订婚了。”

　　林希元觉得许弘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些恍惚。

　　他望着台上两位自己熟悉到不行的身影时，压住了一瞬的慌张，立即挂起自认为最真诚的笑意，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鼓起掌来。

　　晚宴响起的掌声久未平息，如擂鼓般撞上林希元的耳膜，头疼欲裂。

　　明明只是想安静的陪在他身边，也在无数次失眠的深夜瞪着天花板告诫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

　　许久之后，当许弘牵起未婚妻的手，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时，林希元已悄悄离席，公司的第二号功臣，急匆匆定了飞往北江的机票，连夜遁逃。

　　起飞前，许弘的几次电话都被他挂掉了，信息也不敢看，给助理发了条请一周假的信息，便关了机。

　　此时此刻，正挂在悬崖峭壁上，生死难料。
　　冲动是魔鬼，林希元将涌上来的苦涩咽了咽，喉咙有些发紧，泛起一股锈味。

　　已经爬了半个多小时了，林希元感觉自己的指节发僵，掌心磨得发烫，腰腹因为拉扯泛起刺痛，双腿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想到如果自己摔死了，花边新闻上将写着，“弘元公司副总爱而不得，殉情于北江”，林希元都不敢想像那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嘴角刚挂上讥讽之意，刚刚撑着林希元大半体重的石块似无法承担重量，逐渐倾斜，随着脚下猛一蹬空，林希元的身体还未做出反应，整个人急速下坠。

　　这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林希元在掉落的过程中再也没能向上次那样，抓住或者踩到合适的地方止跌，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这样，也好！

　　听着耳边噗簌簌的声音，看着蓝的发黑的天空，林希元绝望地闭上眼。

　　一只鹰在高空处盘旋，高到只能看见一个黑点，缓缓地画着看不见的圆。

　　“啾——啾——”

　　阿隼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一匹深棕色的马从牛群边窜出，往山脉疾驰。

　　牛群在他身后散开，缓缓低头吃着结着草籽的牧草，偶尔甩甩尾巴，晃一晃脑袋，驱赶蝇虫。

　　跑进山林，马儿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一条银色的河从雪山顶蔓延下来。

　　阿隼骑着马沿河而上，缰绳松松地搭在他手里，身子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风吹起他藏青色袍子的下摆，露出一双破旧的靴子。

　　阿隼看了眼仍高挂着的日头，轻开缰绳，马儿会意，把嘴巴埋进河里。

　　阿隼俯身，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顺便将刚刚挂在鬃毛上的草籽一一撸下来。

　　半响，见马儿依旧没有挪动的意思，阿隼轻拉了下缰绳，笑道，“胖虎，你能不能换个招式，每次都假装喝水偷半天的懒。”

　　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把嘴从水里抬起来，轻轻哼了几声，随着阿隼轻轻一蹬，一人一马向山林深处走去。

　　一股又酸又甜的味儿飘来，阿隼勒住缰绳，抬头往坡上看，那片野林子里，山楂已经熟透了。

　　一树一树的红，从灰绿的叶子底下钻出来，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

　　风一吹，就有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草里，滚两圈就不见了踪影。

　　仔细一看，草丛里藏了不少落下来的果子。等再过两天，就要全落了。

　　阿隼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拿下布袋甩在肩头挂着，摘了起来。

　　想到第一次跟着阿妈来摘果子的时候，看着红彤彤的山楂果，直接塞进嘴里，现在想想牙根都是酸的。

　　待肩头的布袋塞满，阿隼回头，却不见了马儿的影子。

　　“胖虎！”阿隼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他翻身利落地爬上一块巨石，远远看到林子里那个深棕色的影子。

　　“胖虎！”阿隼提高声音又喊了几声，胖虎却停留在原地，不知道用嘴巴拱着什么。

　　阿隼迈着大步走进林子，准备教训下这个偷懒的家伙，待看清胖虎脚边那个影子的时候，阿隼甩下肩上的袋子，大步跑起来。

　　小小的山楂从袋口翻滚出来，像艳丽的珊瑚珠子，滚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