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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痕   夜幕缓 ...

  •   夜幕缓缓漫过高楼轮廓,霓虹把夜空浸成一层朦胧橘色。千万盏灯火同步亮起,暖金色光流从无数窗口淌出,勾勒整座城市的骨架。
      商业街人潮涌动,霓虹招牌明暗闪烁,空气里混着咖啡的醇厚焦香与名牌香水厚重的气息。
      人群里,一位行色匆匆、包裹严实的男人逆着人流快步穿行。
      擦肩而过时他与身着黑色大衣脚踩高跟鞋的女人相撞。
      “不好意思,女士。”
      当女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这句道歉早已随着风声消散。
      因为这场小插曲而驻足的行人早已陆续离开,唯独那个女人还停留在原地。
      她展开掌心——刚才混乱中男人塞到她手里的,是一张泛黄磨损的旧照片,表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
      目光落上照片的一瞬,桑寄笙心脏重重沉了一下,却没有在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这张照片,是她耗费十六年彻底掩埋的过往。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那个相貌平平、马尾紧绷,满眼拘谨怯懦的女孩,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得体的笑,笑意浮于表层,眼底一片寒凉。
      翻过照片,背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一串地址。
      “铂宸酒店顶楼7613”
      桑寄笙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浪死死压下去,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目视前方,后视镜映出精致无懈可击的面孔,只有搁在腿上的手,指甲悄无声息抵进掌心。
      她如今是桑寄笙,陈微早就死在多年前那个小城。踩下油门直达酒店门口,神色从容,随手把车钥匙丢给Valet。
      大堂内,穿职业套装的接待迎面走来:“请问是桑女士吗?”接待挂着制式微笑,引她走向电梯。
      轿厢缓缓上升,镜面映着她的身影。
      桑寄笙平静望着镜中人,大脑飞速推演,那个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暗中调查了她多少年。
      总统套房内男人穿着笔挺的高裁定制丝绒西装,立于落地窗前。
      听见身后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及近,他缓缓转身。
      “你怎么会有那张照片?”
      桑寄笙眉头微蹙,目光锁定对方,率先开口。
      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耳膜却隐隐轰鸣,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寻找对方眼底的破绽。
      男人没有作答,径自走到沙发前落座,取出烟咬在唇间,抬眼瞥她一眼。
      打火机砂轮发出轻擦声,男人微微偏过头点烟,火苗亮起,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边界。
      良久,他才出声:“桑寄笙,好久不见。”
      女人正要开口,话音就被截断。
      “哦不对,或许我应该叫你陈微?”
      男人捏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她。
      桑寄笙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收紧,指节微僵。
      骨髓里漫开一阵寒意,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冷感,没有半分失态。
      “你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陈微是谁。”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慌乱。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
      男人冷眼睨着对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把到嘴边的话吐了出来,“厚颜无耻。”
      “十六年前你改头换面到港市后不到三年就嫁给首富商阙诚,如今手里攥着百亿遗产,鄙人倒想问问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拥这一切。”
      话音落下,桑寄笙瞳孔极细微地收缩,双脚像是灌了铅。
      她一直以为那段浸满阴影与鲜血的往事,会永远封存在那场大火里。
      世上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寒意顺着脊椎缓慢攀升,但她脸上不动声色。
      桑寄笙静静看着男人,静待他继续摊牌。
      她不能先暴露软肋,眼下只能赌,赌他手里的东西不足以把她钉死。
      “你要是还想狡辩,我不介意把剩下的事,你最不愿面对的事,全部录下来,一并打包送给警方。”
      一支烟燃尽,男人松松靠向沙发,吐出最后一缕烟。
      桑寄笙眉心几不可察的蹙起又松开,眼神死死凝视着对方,不动声色掂量他手里的底牌。
      逃亡、谈判、毁灭,无数念头在心底疯狂盘旋,面上却看不出分毫波澜。
      沉默许久,她语气平淡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钱?我可以给你五千万,买断你手里的所有消息,或者……”
      男人抬眼,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人,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很清楚她的手段,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算计,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值得你背上三条人命也要换来这一切的真相。”
      他喉结轻滚,肩膀微微下沉,低沉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痛楚。
      桑寄笙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死死按压。
      她神色平静,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淡淡抬眼看向男人,语调克制微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单凭你这几句毫无逻辑的猜测就想污蔑我的话,或许你可以跟商氏集团旗下的金牌律师沟通。”
      “我不知道那些事里有多少是你的手笔,既然你能抹去陈微的存在,背后肯定不止一个商阙诚吧,你有本事让谢妄替你顶罪,我就有本事把你背后的操盘手一个一个挖出来。”
      男人的话语如同阴冷蛇信,舔舐桑寄笙的神经。
      她指尖微颤,指甲轻轻嵌进掌心,痛感帮她稳住心神,面上依旧维持冷静,不肯露出任何破绽。
      他起身,修长的手指握住酒瓶,手腕平稳地倾斜,酒液如一条细线,精准地注入杯中。
      男人将酒杯推到桑寄笙面前,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烫金名片,放在杯侧。律师那一栏印着名字:秦远之。
      桑寄笙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忆里那个少年。
      “陈微,我们后会有期。”
      秦远之一把捞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抬脚向外走去。
      桑寄笙回头,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湮没在长廊的阴影里。
      那句轻飘飘的告别,猛地撞进记忆,和多年前阳光下朝她挥手的少年脱口而出的话重叠。
      或许,错的人本来就是她。
      桑寄笙垂着眼,陷入回忆。倘若那个雪天她没有出门,倘若她再多忍一忍,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21年11月阮江镇
      “小妄啊,快去叫你姐吃饭。”
      张萍端着刚出锅的菜,压着声音,姿态放得很低,局促地同桌前的少年说话。
      少年不耐烦的跑去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旧书和潮湿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就占去大半,床尾紧抵着对面的墙壁。
      床单洗得已经看不清花纹的样式,边角处打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却铺得异常平整。
      十七岁的陈微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端坐在书桌前埋头写作业。
      “吃饭了!”谢妄朝屋内翻了个白眼出声喊道。
      陈微淡淡扫了他一眼,颔首,合上书本走向客厅。
      刚坐到饭桌前,她学着谢妄的样子伸手拿筷子,旁边一双筷子猛地敲在她手背上。
      陈微指尖猛地一缩,垂落眼帘,没出声,只是安静收回手,将手背那一阵刺痛默默忍了下去。
      “死丫头你干什么!没看见你谢叔叔还没到家?”
      女人狠狠剜了陈微一眼,下一秒就转向谢妄,不停往他碗里添菜,柔声絮叨:“小妄多吃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营养不能缺。张姨今天烧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碗里堆起的鱼肉块冒着热气,张萍的眉眼柔得能滴出水,一个劲往谢妄碗里添:“鱼肚子这块嫩,没有刺,专门留给你的。”
      谢妄心安理得受着,漫不经心应了两声,自顾自扒饭,从头到尾没看旁边的陈微一眼。
      陈微垂着眼,手背还留着筷子敲过的钝痛,安静放在膝头,没有再动筷子。
      桌上饭菜香气扑鼻,红烧鱼的味道飘过来,她却一动未动,只静静坐着,等着谢国钦回来。
      张萍余光瞥见她一动不动,眉头又蹙起来,语气带着不耐:“愣着干什么?坐着不会帮忙摆碗筷?”
      陈微抬眼,目光轻轻落在空荡荡的另一副碗筷上,低声应:“好。”
      门锁咔哒一响,谢国钦推门而入,裹挟着屋外冬日的寒气,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拂过餐桌边的人。
      他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张萍立刻站起身,脸上的不耐瞬间一扫而空,换上温和的笑意迎了上去拍走他肩上的雪花:“回来了?快洗手,菜刚做好。”
      谢国钦嗯了一声,脱了外套递给她,目光扫过餐桌,落在陈微身上开口:“怎么不吃?”
      不等陈微答话,张萍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轻飘飘的:“这孩子心急,还没等你回来就想动筷子,我多说了两句。”
      她说着,顺手把谢国钦的碗拿起来舀了一勺汤,又转头看向陈微,“还愣着,跟你谢叔叔问好。”
      陈微捏着碗沿,手背的痛感还隐隐残留,她抬眼,声音很轻:“谢叔叔。”
      谢国钦随意应了一声,没再多问,拉开椅子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谢妄满满堆着鱼肉的碗里,笑了笑:“看小妄吃得香,今天的红烧鱼做得不错。”
      张萍闻言喜上眉梢,连忙回道:“知道你们父子俩爱吃,特意炖了好久。”
      说着又继续给谢妄添菜,全然不再理会陈微,她冷眼看着满桌热闹,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谢国钦侧过头看向坐在角落的陈微,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深。
      他放下筷子,朝她抬了抬下巴,声音听着和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坐那么远干什么,离得太远,我都照顾不到你。往这边挪挪,坐到我旁边来。”
      陈微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掌心,浑身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想推辞,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张萍已经抢先开口催促:“听见没有?你谢叔叔跟你说话呢,赶紧挪过去,不懂事。”
      嘴上是关心的问话,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慢悠悠从她的脸颊滑到单薄的校服肩头。
      陈微依言拉开椅子,贴着桌边小心翼翼坐在谢国钦旁边。
      她刚坐稳,男人便伸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往她碗里送。
      筷子递到碗边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触碰滚烫又黏腻,陈微像被针扎到一般,手猛地往回收,指尖死死攥住裤腿,胃里一阵翻涌。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身旁的人,低声吐出一句:“谢谢叔叔。”
      “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看你最近瘦得厉害,读书别太累了,来多吃点鱼,这可是补脑子的好东西。”
      说话时,他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呼吸带着饭菜的热气拂过来,一只手假意要替她拂开落在肩头的碎发。
      陈微浑身汗毛一竖,猛地往后一缩,背脊绷得笔直,攥紧衣角垂下头,不敢抬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刺的人浑身发冷。
      张萍坐在旁边,明明尽收眼底,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依旧低头专心给谢妄挑着鱼刺。
      嘴里还随口打圆场:“老谢,你别总惦记她,让孩子赶紧好好吃饭。”
      陈微喉咙发紧,胃里阵阵反胃,碗里那块红烧鱼散发的香气此刻只让她觉得腥腻。
      她捏紧筷子,声音细弱,努力维持平稳:“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写作业。”
      话音刚落,谢国钦的膝盖便若无其事地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轻轻蹭着她的大腿。
      他侧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急什么,菜还没吃完,再多吃两口。”
      陈微浑身一震,下意识把腿往内侧收,紧紧并拢,身体拼命往桌子另一边挤。
      后背绷得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一股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翻,她不敢躲闪得太过明显,怕惹来张萍的斥责。
      只能死死垂着头,盯着碗里那块鱼肉,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急。
      张萍抬眼瞥她,眉头一蹙,语气带着训斥:“一点规矩都没有,大人还没吃完,小孩子怎么能先走?乖乖坐着。”
      谢妄自始至终没抬头,自顾扒拉碗里剩下的饭菜,仿佛身边令人窒息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微垂着眼,眼眶微微发酸,只能僵坐在原位,忍受着身侧若有若无的触碰,每一秒都漫长难熬。
      碗碟碰撞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停歇,谢国钦终于收回腿,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口和张萍聊着闲话。
      陈微像等到大赦一般,攥紧衣角,等他离开桌边的瞬间,立刻站起身,不敢多停留半分,低声说了一句:“我回房了。”
      没人拦她。
      她几乎是快步走回狭小的次卧,反手关上房门,落了锁。
      门板隔绝了外面客厅的灯光与人声,紧绷的脊背骤然卸下力气,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方才那黏腻的触碰、直勾勾落在身上的视线一遍遍在脑海回放,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迟迟不散。
      她抬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大口、无声地喘着气,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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