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残废 观枝繁 ...
-
观枝繁是个疯婆娘。
沈衍之对疯子这种生物恨之入骨,厌烦非常。
早年父亲留下的阴影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现在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应激,更别提观枝繁这种人,与旁人十分不同。
旁人会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可观枝繁会拿冷水泼他,会甩脸色。
他哆哆嗦嗦地缩在角落里,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不死就行。
她买了几副药,每天颇为有耐心地帮他煮了灌进嘴里。
终于在最后一天,沈衍之憋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儿顺了,他单手撑在炕沿上坐起来,脸色有些蜡黄:
“我昏迷了多久?”
观枝繁坐在炕梢,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着短了一截儿的裤子,头也不抬地回道:
“差不多四天。”
说是昏迷,其实也略有意识,观枝繁掰开他嘴巴倒药的时候他是醒着的,只不过看不清人,睁不全眼睛,也挣扎不了。
沈衍之想咬牙切齿,可此刻绵软无力到极致,只能做到张张嘴唇。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只能这么说,“我家有钱,等我家里人找到我,你……”
“你有钱?”
沈衍之面色蜡黄,仍旧不屑地点了点头。
观枝繁眼皮子都不抬,说道:“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茫然地拧紧了眉头。
“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来到这种穷乡僻壤,而且连自己家人的电话号码都说不出来。”
观枝繁放下针线,把手里那条缝补好的裤子展开,捋平了叠个整齐。
“我看你精神有问题。”她如此断言。
沈衍之气的脸色更昏暗了,刚想张嘴反驳,可观枝繁却没给他机会,她继续说道:
“你受伤的医药费都是我垫付的,我背着你翻了两座山带回我家修养,你一醒来就是各种撒泼,现在还想着报复我,恩将仇报?”
沈衍之嗫嚅着嘴唇要说些什么,观枝繁又率先开了口:“我真的太失望了,我就不该救你,你怎么不直接摔死?”
她说得不紧不慢:
“你当时要是直接摔死,摔个七八瓣儿也没事儿,我帮你捡起来埋了,找局子帮你慢慢找你的家人,我倒也不遭罪了,可你没死成,我又心软,只得救了你,还把你带回来好生照顾,你可倒好,撒泼骂街,我还是心善,现在想想怎么不一桶粪水淹死你?”
她心想,当时当真不如报个警然后把他扔在那里不管 ,拿着钱买几个小鸡崽来的实在。
她见钱眼开,带回来一个难伺候的瘟神。
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起码不能让他死在自己这里。
边琢磨着对策,她边把针线放进针线包,认真又仔细。
沈衍之脸部有些扭曲,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你的嘴怎么这么恶毒?”
说罢,他便用那只还完好的手扶着额头,秀气的眉目满溢着痛苦和苍白,再次昏了过去。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她粘在窗户外的塑料儿噼里啪啦地作响。
观枝繁扭头看了看没有颜色的天空,道:
“这天色,要下雨了啊……该去捡衣服了。”
她在外面拉了根绳子,绳子一边绑着卧房旁边的杂物房的木头门,一边拴着靠近大门的猪圈上的大长梁。
这根绳子就用来晾衣裳。
她挑了件红红绿绿的花外衣穿上,用发绳儿捆好短短的发,带上干活儿用的刚好遮住耳朵的军绿色帽子,出门捡衣裳。
沈衍之的衣裤差点被吹走,还好她眼疾手快抓住,不然那人今后就得光着屁股了。
她捏着那套衣裤,手指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尽管已经破了,却还是能感知到这衣服料子是极好的,与她手上穿的质地十分不同。
她眸子黝深,拿着晾干的衣裳快步回了屋。
她刚回屋,沈衍之就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观枝繁怀里的衣裳,眼睛睁大了:
“你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什么时候脱的?”
沈衍之捂着肩膀,有些无助。
观枝繁白眼都不给一个,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衣裤扔在他身上。
“你早说想冻死,我就不给你换了。”
沈衍之捂着胸口,“是你泼我冷水在先。”
观枝繁摇头,道:“是你骂救命恩人在先,这是你应得的。如果可以,你把这条命还我也行。”
她想了想,又说:
“要么还钱,要么还命,我把你扔回山脚那里,也算两不相欠。”
沈衍之没再顶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紧了花棉被的边儿,他觉得这个疯婆娘真的能说到做到。
他拽过来自己的衣裳搂在怀里,因为受伤穿不进,只能缩在被子里。
他身上穿了件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口洗的发黄。
这房间很小,小到他在这头,而她在那头,两人的距离也不过两米宽。
房间的装潢很破旧,天花板以及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页角向下耷拉着,像是一撕,整面墙的报纸都能拉下来。不远处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绿绿的暖壶,暖壶上插着木头塞子,旁边放着的杯子原先应该是透明的,现在已然磨得朦朦胧胧。
房间里有一个木头打的小衣柜,缺口很多,像是摸一下都能掉下来一大把木屑。
这个房子就像上个世纪的遗物。
外面的凉风呼啸着,木窗子被吹打得砰砰响。
沈衍之看着天花板,突然想流泪。
他想感伤,可观枝繁又发了话。
“给你看病,加上我背着你回来安置的辛苦费,大约两百块。以及你在我家躺着,浪费了一床褥子和棉被,一只枕头,暂时借给你,那就算你五十……”
她低头在一个没有封面的本子上写着什么,手里的铅笔头儿频繁地晃动着。
“在警察找到你的家人之前,你还要在我这儿住上一段时间,那么还要算上伙食费,居住费……”
沈衍之听她碎碎念听得心烦,他拉上被子,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写字声停了下来,观枝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是清晰。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沈衍之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露出那张有些漂亮俊美的脸,皱眉道:
“什么事?”
她把纸笔放在大腿上,面露同情地继续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带你去诊所那天,医生跟我说的话。”
她指了指他的腿,继而说道:
“你好像要变成残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