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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深院檀香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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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云舟的声音,隔着厚重石门,压得很低,一字一顿传入密室:
“星垂野阔”
星夜明听见这一句暗号,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他极轻、极缓地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昏睡虚弱的她安稳靠在石壁上。
他抬手,按下石壁内侧隐秘的机括。
“月入江河。”他低声回出下半句。
内外机关双双扣合,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挪开一道缝隙,侍卫云舟一身染尘的劲装,快步踏入,单膝跪地行礼。
“公子,外面厮杀已经停了。各院家眷安置在别处密室,全都安然无恙,无一人受伤。”
星夜明淡淡颔首,眉峰依旧紧锁:“李大夫提前传信预警,为何损失这般重?”
“来的是高等级的精锐暗卫,人手狠厉,府中守卫根本抵挡不住。”云舟垂首回话,“幸亏昨夜古树燃起大火,火光引来了街坊邻里,连衙门的人也赶过来救火,那群暗卫忌惮人多暴露,才仓促撤退。即便如此,府内侍卫也是死伤过半。”
星夜明指尖微蜷,声线冷沉:“可曾抓到活口?”
“不曾。”云舟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蹊跷,“还有一件怪事。衙门官差到了之后,领头之人全程一言不发,只命人把所有尸体全部抬走,没有细细盘问、勘察现场,草草就把现场清理干净了。”
星夜明眸光沉了几分,心里已然猜到几分暗流,片刻后冷静吩咐:“云舟,你去寻丫鬟兰馨,让她悄悄过来,送林姑娘回房歇息。再去后厨吩咐厨子,炖一盅灵芝丹参的鸡汤,等林姑娘回房之后送过去。”
“是,公子。”云舟应声领命。
星夜明独自去往祖母的院落。
屋内静悄悄的,檀香袅袅。他在祖母面前落座,没有绕弯,将密室之中,林微两次以自身血脉异能替他疗愈重伤之事,缓缓道出。
祖母屏退左右,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紫檀佛珠,听完许久沉默,一声轻叹。
“原来如此。”她抬眼看向星夜明,“她的外公,我认得,是穆景曜。”
星夜明眉梢微挑:“穆景曜?便是那世代为皇家观星的穆家之人?”
“正是。穆家血脉里代代相传异能,一族人世袭为帝王观星,身负异禀。”祖母慢慢道来,“只是异能并非每一代都能觉醒,林微的母亲穆念雪,生来便没有这份力量。穆家最重族规,穆念雪当年一意孤行,违逆家族安排的婚事,与平民秀才林卿之相恋怀孕,穆景曜盛怒之下,将穆念雪逐出家门,直接从穆家家谱上抹去名字,断了她和穆家所有牵连。”
“穆念雪离开穆家之后,嫁给了林卿之。她极有本事,一手操持将打理得井井有条。林卿之也不负众望苦读考取功名,做了南陵地方小官,后来升职调到宛州,借着穆念雪的筹谋,林家慢慢置办产业,在当地站稳脚跟。”
祖母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天不假年,穆念雪早早染病离世。她走才刚满百日,林卿之就迎娶了南陵首富之女宋瑶进门。宋瑶性子刻薄,待林微素来苛待,之后发生的事,便是你先前知晓的那些了。”
星夜明静静听完,眼底沉沉,心中许多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她身上这份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异能,根源在此。也难怪她自幼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过得步步艰难。
星夜明眸色微动,带着几分探究:“祖母如何知晓穆家旧事?”
祖母闻言缓缓抬眼,眼底漾开一层久远的岁月沉色,往事经年,历历分明。
“我年少时,与穆景曜曾有婚约缘分。”
星夜明身形微顿,颇感意外。
祖母指尖抚过温润玉镯,语气平缓淡然,缓缓叙来尘封往事:
“当年你祖父尚在,星、穆两家长辈交好,早早为我与年少的穆景曜议下亲事,早已互通家世底细。穆家世代观星、血脉承异的秘辛,旁人不知,我们星家却是一清二楚。”
彼时两家情投意合,门当户对,婚事几乎板上钉钉,只待择日定亲、三书六礼。
可世事无常,变数突生。
“临到议亲前夕,穆景曜生母骤然病逝。”祖母轻叹一声,语气含着几分唏嘘,“穆家最重礼法孝道,他为尽人子之责,主动恳请推迟婚约,闭门守孝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世事。
“守孝期间,朝中局势悄然变动,你曾祖父被人利诱,眼光变得功利短浅,不愿再与沉寂守孝、暂离朝堂的穆家结亲。”
自此,星家主动疏远断联,彻底搁置了这门婚约。
“待穆景曜守孝期满,再来问询婚事时,我已出嫁,星家绝口不提从前。两家情谊就此作罢。”
岁月悠悠,数十载匆匆而过。
谁也未曾想到,当年遗憾错过的两大家族,兜兜转转,竟会以这般离奇的方式,让后辈再度相遇。
星夜明垂眸,心底恍然。
原来两家错过的旧缘,层层缠绕,早已是命中注定的羁绊。
她一身孤苦、身怀至宝,流落凡尘受尽苦楚,偏偏最后,宿命般落到了他的眼前。
一念至此,他眼底隐忍的情愫又沉了几分,心疼、怜惜,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前尘往事尽数落定,屋内檀香静谧,气氛却渐渐沉凝。
星夜明语气笃定:“祖母,林微异能之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分毫。一旦传开,她必会被各方势力觊觎。”
祖母缓缓颔首,更添几分忧思。
“我知晓其中利害。但明儿,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你可还记得府中小厮银川?”祖母轻声道,“此人心性不纯,恐早已被暗处之人收买。想必他早已将此事密报出去。
暗处之人,若知晓穆家异能秘辛,即便眼下不能强行夺人,也定会步步算计,想方设法将林微掳为己用。”
星夜明指节悄然收紧,周身寒意骤盛。
祖母望着他凝重神色,一语点破破局之法:“如今唯一稳妥之计——你与林微,早日成婚。”
此言落地,屋内倏然一静。
星夜明喉间微滞,眼底翻涌难言的迟疑。
“祖母,孙儿常年厮杀在身,伤痕不断、险死还生。我实在于心不忍,更舍不得。”
祖母静静看着他,目光通透,早已看穿他深藏心底的情意与克制。
“你心思,祖母怎会不知。”
她轻轻一叹,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我亦有私心。你双亲过世的早,世人劳碌一世,不过求一点念想、一个后人。我盼你早日成家,留一丝血脉,也留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人间温度。
你不必急于作答,往后你多与林微相处,看她心意如何。
若你们二人果真心意相通,便别再顾虑前路祸福。
人生苦短,当随心尽意,莫留遗憾。”
星夜明垂眸默然。祖母的字字句句,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症结。
更何况,他早已动心。
他是无情利刃、本不该有牵绊。
可偏偏那个少女的坚韧与温柔,早已悄悄住进他荒芜半生的心底。
祖母看他静默良久,缓缓宽慰:“你如今留在朝堂,是时局所迫。待来日朝中大局落定,你可辞官卸权,彻底抽身朝堂纷争。
往后也不必再做谁的利刃,也不必再浴血拼杀。
远离权谋诡谲,安安稳稳留在府中,相守余生。”
星夜明心头一震。
一直悬在心底的千斤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稍稍落地。
是啊。
凶险和厮杀不是永远,当下的刀光剑影,也只是暂时的。
终有一日,他会卸下满身枷锁,不再做任人驱使的暗刃。
只做她一人的夫君,护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敛去眼底所有寒凉锋芒,心头翻涌着隐忍的温柔与笃定,沉沉颔首:
“孙儿明白了。”
祖母见他心绪渐定,才缓缓开口点破此次刺杀背后真正的朝堂漩涡。
“你也不必只纠结儿女情长,此番暗卫突袭,从来不是单纯针对星府,是冲着你效忠的六皇子而来。”
星夜明眸光一凛,静静听着。
“当今圣上九子争储,九子夺嫡。”祖母声线低沉,“前几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或获罪圈禁,或根基尽毁,早已无缘大位。时至今日,九子之中真正还能站稳脚跟、有实力博弈的,仅剩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三人。”
“余下三位里,六皇子性情沉稳、步步稳扎稳打,从不激进冒进,又得你与一众心腹誓死辅佐,势力最是扎实,也是目前最接近储位之人。”
星夜明淡淡接话:“正因六皇子太过稳妥,旁人容不下。”
“正是。”祖母颔首,“二皇子张扬跋扈,自持嫡长,久恐夜长梦多;三皇子阴鸷多疑,暗中布局多年,始终被六皇子压上一头。此番你重伤、星府遇袭,精锐暗卫倾巢而出,绝非寻常私人恩怨。
多半是老二、老三坐立难安,不愿再看着老六稳步蓄力、渐渐独大。”
她目光深远,道出最凶险的真相:
“依我看,未必是单方动手,更大可能是两方暗中联手。
先除你星夜明,再断六皇子臂膀,最后二人再慢慢分庭抗礼、争夺大位。”
一语道破全盘棋局。
星夜明眼底寒色彻底沉落。
原来昨夜那场血洗府宅、生死一线的刺杀,从来不是结束。
夺嫡之争,正式摆上台面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