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桃花录》桃桃不熬夜

8、第 8 章 孤心暗动潋

　　“咚”一声轻响，重重落在坑底。

　　寒意瞬间贴上脖颈，一柄锋利长剑稳稳横在她咽喉，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割破皮肉。

　　林微浑身僵住，缓缓转头。

　　昏暗中，她看见持剑之人。

　　是星夜明。他身上带伤，衣袍染血，脸色苍白，靠在石壁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戒备，指尖扣紧剑柄，随时准备出击。

　　待看清那张慌乱却熟悉的脸庞，星夜明瞳孔微缩，紧绷的手臂骤然松劲，长剑唰地收了回去。

　　就在这一刻，头顶上方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石块摩擦的响动——刺客已经寻到假山，正在搬动山石，探查这处暗坑入口。

　　“他们来了。”星夜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伤势带来的沙哑。

　　他强撑伤痛上前一步，伸手摸索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按。轰隆一声沉闷响动，厚重的第二重石门自侧面缓缓滑出，严严实实封住坑口，落锁的卡扣咔嗒扣紧，密室就此从内部锁死。

　　外界的脚步声、石块挪动的声响，隔着厚重石门，一下子变得遥远模糊。

　　狭小的密室之中，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星夜明微微喘息，肩头伤口因为方才发力，渗出更多血迹。他看向满身尘土、衣衫破损的林微，眉头紧锁。

　　“你怎么会来这里？医馆出事了？”

　　林微喘着气，心绪依旧慌乱未定，却不敢耽搁半句，字字清晰：

　　“医馆小厮银川是奸细。昨日你佯装重伤回府、引蛇出洞的全盘布局，可能被他告知暗处之人。”

　　星夜明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凌厉寒光，指尖微攥。

　　林微继续急促道：

　　“银川察觉我识破端倪，怕我回府报信，将我强行绑在柴房木柱上，我用簪子挑开绳结，等他开门进来，往他眼里扬了柴灰还给他裆部一脚逃了出来”

　　星夜明静静听着，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林微目光微微垂落，心底生出几分忐忑，低声回话：

　　“我闯进星府之后，看见园子里遍地尸体，侍卫与刺客倒在一处，府里死寂无人应答。我抽开大门门栓溜出去，寻了桐油泼在门前古树上，点火烧了大树，大喊走水，想引来附近的人救火、报官。”

　　她抬眼看向星夜明，语气带着一丝不安与愧疚：

　　“我知道擅自纵火，打乱了你原本布下的圈套。事急从权，我当时别无他法，只能用这个法子引外人过来牵制刺客。若是坏了你的谋划，还望公子见谅。”

　　星夜明闻言一怔，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沾满尘土、带着擦伤的手上。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没有半分苛责，反倒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不必请我原谅。”他声音依旧沙哑，像是安慰，“若不是你这一把火，刺客会安心在府中搜杀到底，我们没有半点喘息余地。你这一把火，反倒搅乱了他们的节奏。”

　　“只是，”星夜明顿了顿，眸色沉下，“他们看见了你。现在刺客知晓你逃出来了，接下来，会加倍搜寻你。”

　　林微心头一紧，轻轻攥紧了手中那支母亲留下的银簪。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星夜明抬眼，神色沉静，并无慌乱。

　　“我早有安排。外面厮杀一旦暂歇，会有府中心腹在门外对暗语接应。这石门如今不是单从外面就能推开，从内部启动石门方能开启。刺客就算找到这里短时间也无法撼动石门，这里暂时很安全。”

　　狭小密室一片幽暗静凉，壁间细碎的夜光石落出一缕朦胧微弱的冷光，堪堪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静静凝望着她狼狈却澄澈的眉眼，轻声缓缓试探：“昨夜我重伤昏沉，你守我整夜，当真没有半分异样体感？”

　　林微茫然摇头，眼底满是纯粹的懵懂：“我只以为是寻常看护，只记得身上渐渐耗尽气力最后昏沉睡去，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刻星夜明彻底了然。

　　她并不知自己身负净魂疗愈的血脉异能，更不晓颈间贴身佩戴多年的琉璃银坠神器。

　　他嗓音低沉温柔，在寂静石室里缓缓流淌：“你颈间的琉璃桃花银坠，并非寻常配饰，粉琉璃是上古疗愈神器。可与你的血脉共振，引你与生俱来的净魂之力，化解世间阴煞、病痛与重伤。我缠身数年、无药可解的煞毒，唯独你和这枚银坠的共振能压制消解。”

　　林微浑身一震，下意识抚上颈间微凉的银坠，眸底满是错愕与柔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母亲名唤穆念雪，我五岁那年母亲病逝离去，临终前只叫我贴身佩戴不可取下。”

　　“穆念雪……我似乎听闻祖母提起过。”星夜明微微沉吟，“祖母阅历广博，或许她知晓你母亲和这枚神器的渊源。”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

　　肩头撕裂的伤透着暗红血色浸透层层衣料，顺着肌理缓缓蔓延。方才强撑的精气神瞬间溃散。他挺拔的身形微微前倾，周身骤然漫开刺骨寒意，苍白的眉眼染上极致的虚弱。

　　“公子！”

　　林微心头大慌，用力撕下裙摆内侧干净柔软的素白衬布。

　　“公子，请让我帮您止血......”

　　不等对方应允，林微扒开他沾染血污的玄色衣襟。

　　微光之下，骤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睫毛轻轻一颤。

　　眼前的男人肩背宽阔挺拔，线条利落紧致，是常年浴血淬炼出的清瘦劲骨。除去肩头伤口，紧实匀称的胸口纵横几道浅浅旧疤，衬得身形愈发清峻孤冷，极具张力。

　　星夜明眸子暗了暗，他别过脸，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染上耳根。

　　林微压下心口细微的慌乱，屏气凝神，细细清理伤口血污，一圈圈缠紧布带，稳稳包扎止血。

　　可伤口能止，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缓解。

　　密室阴冷潮湿，他失血过多、体温飞速流失，四肢寒凉彻骨，单薄的衣袍根本挡不住刺骨阴冷。他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意识渐渐涣散迷离，渐渐往一侧墙上靠去。

　　看着他濒临失温、摇摇欲坠的模样，林微再也顾不上尊卑礼法、男女之别。

　　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地拥住了他。

　　少女单薄柔软温热的体温一点点熨贴上他冰冷的肌理。她发间淡淡的、干净清冽的栀子体香，混着浅浅草木药香，丝丝缕缕漫开，缠绕在他周身，冲淡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与冷冽气息。

　　暗室微光缱绻落影。

　　世间最干净、最温柔的气息，绵软清甜，无声包裹住他常年被血色与煞气裹挟的身躯。

　　星夜明浑身僵硬，涣散的意识被这一抹突如其来的暖意、清甜香气轻轻拽回一瞬。极致的寒凉与极致的温热极致交织，让他紧绷数年的神经与身躯，骤然卸下所有防备。

　　他彻底撑不住了，沉重的头颅微微垂落，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呼吸虚浮，尽数洒在她颈间肌肤上。

　　寒意彻底吞噬神智的瞬间，他坠入混沌梦境。

　　梦魇卷土重来。

　　昏沉迷离间，他眉心死死蹙起，剧烈颤抖，破碎沙哑的呓语断断续续溢出唇瓣，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苦：

　　“杀……都给我杀……”

　　“冷……好冷……”

　　半生杀伐，满身罪孽，沉沦血色噩梦，从无一日安眠。

　　林微清晰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不安，感受着他深处藏着的孤寂与痛苦。心口酸涩发软，手臂愈发收紧，将他抱得更稳、更暖。颈间那枚琉璃桃花银坠，悄然泛起一层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光。一刹那如月华般银色的温柔光晕开始波动，银色力场环绕两人缓缓流动。

　　清甜的气息一遍遍萦绕在他鼻尖，温热的身躯牢牢困住他孤寒的梦境。

　　她侧着头，贴在他耳畔，声音轻柔笃定，似能抚平他所有的癫狂不安：

　　“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你也不用再杀人了。”

　　星夜明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慢慢平息，喉间破碎的梦呓渐渐停歇。

　　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敛去，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肩头伤口的渗血，也不再继续扩散晕染。

　　可这份力量本就需要以她自身精气为引。暖意渡过去一分，她自身的气力便抽走一分。

　　方才一路逃亡、搏斗、狂奔早已耗尽她大半体力，此刻源源不断的力量悄然流失，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意识慢慢模糊，最后靠着他的肩头，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星夜明缓缓睁开眼。肩头撕裂般的痛感减轻不少，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他稍稍一动，才惊觉自己还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身侧昏睡的少女。

　　微弱的光，轻轻铺洒在少女象牙白的脸颊上，睫毛如羽扇安静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泛白如褪了色的桃花，只剩一种安静脆弱的模样。几缕散乱发丝滑落，贴在她微凉的颊边。方才那股淡淡的栀子草木香，依旧萦绕在鼻尖，安静温柔。

　　星夜明一动，才察觉到她身体虚软无力，整个人沉沉靠在他身上，已经昏睡不醒。

　　他心中瞬间了然。

　　她似乎再次启动过她的疗愈异能。

　　他静静望着怀中人苍白倦容，任谁铁石心肠，也无法不被这安静脆弱的模样轻轻叩击心扉。

　　星夜明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不是炽热汹涌的贪念，

　　是克制到极致、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心。

　　可下一秒，无数冰冷现实狠狠压回心头。

　　他是谁？

　　他从来不是寻常世家公子。

　　他只是王爷手里最锋利、最脏、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刀不需要情，刀不配安稳，刀更不配拖累旁人。

　　这些年，府中频频送来联姻的名门贵女、试图靠近他的所有人，他无一例外，全部冷漠逼退、字字伤人、尽数气走。

　　外人都说他性情冷僻、孤傲难驯、厌恶婚配。

　　可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他双手染血，树敌满朝野，步步踏在刀尖上，今日活人、明日或许便是尸骨无存。煞毒缠身、杀机环绕、他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他这一生，早已注定刀口舔血、死生难料。

　　他怎么敢耽误任何人的余生？

　　怎么敢让任何干净安稳的人，卷入他永世不休的厮杀与祸难里？

　　心动于他，从来不是幸事，是催命符。

　　可偏偏此刻，怀里这个拼了命为他报信、不惜耗损自己性命救他的小姑娘，让他冰封多年的心，第一次裂开了细缝。

　　恻隐、动容、悸动，层层叠叠压在心底，却被他硬生生死死按住。

　　眼底翻涌着的隐忍与挣扎的火焰，最后尽数化为一片寒潭。

　　突然间，石门传来三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