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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话 这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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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没什么事。炊灯谷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沈烬辞坐在廊下擦剑,回瞳乖乖躺在他膝上,偶尔眨一下眼睛,又懒洋洋地闭上。
温知珩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沈烬辞擦着擦着,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八百多年了,这张脸早就不是十七岁的样子了,可有些画面还是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像沉在水底的叶子被风翻上来。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爹娘还在的时候,总爱问我一个问题。”
温知珩偏过头看他,没有打断。
沈烬辞的手指停在剑刃上,目光落在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山脊线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们总问我——‘阿辞啊,你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老婆?’”
温知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候我多大?大概十一二岁吧,什么都不懂,整天就知道满山乱跑,抓兔子、掏鸟窝、拿木棍跟谷里其他小孩打架。”沈烬辞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每次他们问我,我就特别认真地告诉他们——‘我不需要老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回瞳的剑脊,声音更低了:“我爹每次听完就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我的脑袋说‘你现在嘴硬,以后遇到了可别哭着回来求爹给你提亲’。我娘就在旁边抿着嘴笑,一边笑一边给我缝衣裳,针线篓子里放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晚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时候我觉得他们是瞎操心。”沈烬辞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不需要谁来陪我,也不需要谁来管我。我一个人就可以。”
他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温知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放下茶杯,伸手把沈烬辞擦剑的那块绒布拿了过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栏杆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烬辞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你现在呢?”温知珩问。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现在还觉得一个人就可以吗?”
沈烬辞被他捧着脸,被迫仰着头看他。晚霞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温知珩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八百多年前那个蹲在废墟前面磨剑的少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这样捧着他的脸,问他“现在还一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温知珩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然后低下头,在温知珩的指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现在就不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现在有鬼王妃了。”
温知珩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沈烬辞握得更紧。
“你爹娘要是还在,”温知珩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紧,“看到你娶了个男的,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没多劝你几句。”
沈烬辞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摩挲着温知珩的手背:“他们不会,我父母都支持我所有的选择,而且我娘以前偷偷跟我说过——‘阿辞啊,不管你以后喜欢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还是仙,只要你带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要你过得开心幸福对娘来说娘就满意了。’”
温知珩愣住了。
沈烬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心实意的笑:“所以我带你回炊灯谷的第一天,就去给他们上了炷香。我没说什么,但我心里想的是——爹,娘,我带人回来了。我现在眼睛是亮的。”
风又吹过来,把廊下的鬼火灯笼吹得轻轻晃动。远处山谷里传来几声鸟鸣,暮色渐深,炊灯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温知珩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烬辞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哑:“……你以前跟你爹娘顶嘴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今天。”
沈烬辞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年气的得意:“没想到,但我不后悔。”
回瞳剑躺在他们膝边,剑上的眼珠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骨碌碌转了一圈,又识趣地闭上了。
廊下的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来——蒂青川端着一盘切好的瓜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坐在暮色里,立刻“嘶”了一声,缩回厨房,大声朝里面喊:“嫂子!沈兄!你俩注意点影响!这里还有未成年鬼王呢!”
沈烬辞头也不回:“你八百多岁了,未成年?”
“我心里未成年!”
温知珩忍不住笑了出来,推开沈烬辞的脸,重新坐回自己的竹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从嗓子眼到胃里都是暖的。
沈烬辞重新拿起回瞳,继续擦剑,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下去。
炊灯谷的夜晚安安静静地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厨房里传来蒂青川翻箱倒柜找糖吃的声音,廊下的鬼火灯笼轻轻摇晃,温知珩的茶杯里映着一小片星空。
现在不需要“如果”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废墟里不敢想象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