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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万鬼夜与少年郎   温知珩 ...

  •   温知珩在鬼界待了很久了。久到他习惯了窗台上永远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习惯了廊下鬼火灯笼不灭的光,习惯了回瞳剑偶尔睁开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圈又闭上,也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沈烬辞会把一碗热腾腾的凡间白粥放在他床头,粥面上卧着一枚煎得焦脆的荷包蛋。
      可他也会在某个清晨,弯腰拾起掉落的衣物时,忽然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咳了两声,袖口内侧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熟练地把袖子卷进去,面不改色地继续叠衣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仙体在鬼界待久了就是这样。阴阳二气相冲,灵气滞涩,经脉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糊住,偶尔会吐一点血,不算大事,只是有些麻烦。沈烬辞每隔三五日便会渡自己的修为给他,帮他稳住仙体根基,像一株快要干死的植物被人按时浇水,勉强撑着一个“活着”的模样。
      这一日,沈烬辞忽然把晾在院里的几件衣服收了,叠好,塞进一只旧布袋里,然后走到温知珩面前,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温知珩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跟上。
      “人间。”
      沈烬辞没有多解释。他只是攥紧了温知珩的手,穿过鬼界灰蒙蒙的雾障,穿过那条熟悉的阴阳交界线,一步踏入了凡间的阳光里。日光落在皮肤上有些微的灼痛,温知珩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沈烬辞已经熟门熟路地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身形一晃,隐去了周身鬼气,像一滴墨融进了清水里,凡人从他身边走过,浑然不觉。
      温知珩明白了。又是这样——沈烬辞陪他来人间看他父母,自己躲在暗处,从不现身。他知道温知珩不想让父母看到一个鬼王站在自己身边,他也从不强求。可温知珩也知道,每一次这样“藏起来”,对沈烬辞而言都是一次反噬的煎熬。鬼王入凡间如同把一块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剧烈的收缩与撕裂。
      “我没事的。”温知珩回头,轻声对他说,“你不用每次都陪我。”
      沈烬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温知珩往前走。
      他们在凡间的小镇上落了脚。沈烬辞去街角的布庄买了几件成衣,拎回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床头。温知珩瞥了一眼,随口道:“这新衣服和你不合身吧?你穿惯玄色的,这件灰扑扑的,领口也太窄了。”
      沈烬辞把衣服收进柜子里,语气平淡:“会合身的。”
      温知珩没多想。他推开窗,看见小镇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楼下经过,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烟火气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烬辞——他正背对着自己,把柜门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当天夜里,温知珩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了一些,又感觉到有人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他没有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像没有人睡过一样。他皱了皱眉,披衣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那人身上。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身形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肩膀单薄,脊背却挺得很直。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张少年的脸,眉目清隽,下颌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十七岁特有的棱角和青涩。一双眼睛,左眼和右眼一样完整地嵌在眼眶里,瞳色浅灰,迎着光看几乎透明。
      可温知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只左眼,只是“样子在”而已。瞳孔不会聚焦,不会随着光线变化收缩,像一颗漂亮的琉璃珠子,安静地嵌在那里,好看,但没有生命。
      回瞳剑挂在他腰间,剑鞘上的眼珠紧紧闭着,像睡着了。整把剑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鬼气外泄,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旧的铁剑。
      温知珩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才认出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阿辞?”
      沈烬辞——或者说,十七岁的沈烬辞——站在晨光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嗯。”
      温知珩快步走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是真的,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他捏着那片薄薄的、带着少年人特有弹性的皮肤,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你怎么变小了?”
      沈烬辞由着他捏,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清冽了一些,像山涧刚化冻的溪水:“万鬼之夜。每一百年一次,持续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鬼界所有厉鬼恶煞都会互相吞噬,争抢鬼王之位。我当了八百年鬼王,每逢此月,修为会自行封禁大半,退回十七岁时的状态,以免被万鬼之气感应到我的位置。”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这一个月,我不是‘鬼王沈烬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十七岁少年。”
      温知珩的手停在他脸上,慢慢地收了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沈烬辞,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八百年来,沈烬辞永远是那副沉稳的、从容的、万事在握的模样,可原来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回那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一个人躲起来,熬过这一个月。
      “难怪你说衣服会合身。”温知珩轻声说。
      沈烬辞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温知珩又伸手,两只手一起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往外轻轻一拉:“你这个样子,真可爱。”
      沈烬辞的脸被他拉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可爱。我恨十七岁的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温知珩松开手,改而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左眼的眼尾。那只眼睛是完整的,可他知道,这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沈烬辞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触碰那只空洞的左眼。
      “那青川呢?”温知珩问,“他也会变成你这样吗?”
      沈烬辞摇了摇头:“他是靠自己吞魂杀出来的鬼王,根基比我扎实。万鬼之夜对他影响不大,最多修为折损三成,不至于变回少年形态。你不用担心他,他有办法应付。”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抬头看着温知珩——以十七岁的身高,他不得不仰视他:“温哥哥,这一个月,劳你照顾了。”
      温知珩被他这一声“温哥哥”叫得眼皮一跳,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你好好说话。”
      沈烬辞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少年气的笑。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们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沈烬辞每日清晨会出门一趟,去街口买两份豆浆油条回来,摆在桌上,等温知珩起床。白天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翻一本从书肆淘来的闲书,偶尔有落叶掉在他膝上,他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一会儿,再放到地上。傍晚他会帮隔壁阿婆收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送回去,阿婆夸他“这孩子真乖”,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温知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进忙出,总觉得像在看一只猛虎假装成家猫,装得还挺像。
      第五天傍晚,变故来了。
      他们从镇外散步回来,在小镇入口的石牌坊下,迎面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气息不弱,腰间佩着仙宫制式的法器。那中年人一见沈烬辞,眼睛立刻亮了,像饿狼见了血,几步抢上前来,拱手一礼,语气却是阴阳怪气的:“哟,这不是沈鬼王吗?怎么变小了?修为封了?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身后几个随从纷纷拔出法器,将两人围在中间。
      “沈烬辞,你杀仙帝仙后,辱仙界威仪,今日我等便要拿下你,去新天帝面前请功!”中年人冷笑一声,又转向温知珩,“太子殿下,你从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拯救苍生、维护天道吗?如今却与灭你父母的仇人厮混在一起,甚至不惜委身于他——仙界太子,不过如此。你若识相,让开,我等还可替你遮掩一二,免得你那些旧部看了寒心。”
      温知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将沈烬辞挡在身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们怎么敢。我之前是太子,你们不过是我父母座下的一条走狗。如今主人倒了,狗倒学会咬人了?”
      那中年人面色一变,冷笑道:“既然太子执意护着这魔头,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拿下!”
      他率先出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取沈烬辞面门。
      温知珩正要挥鞭格挡,眼前灰影一闪——沈烬辞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修为被封,回瞳沉睡,他此刻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少年。那道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他的左肩上,衣料裂开,鲜血瞬间洇了出来。他闷哼了一声,脚下退了半步,却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对面的仙官,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声音不高,却带着八百年鬼王积攒下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气势:
      “滚开。”
      那几个仙官被他这一眼看得齐齐后退了一步——分明只是个修为被封的少年,可那一眼里的杀气,让他们想起了断魂台上那个徒手捏碎仙帝喉咙的身影
      温知珩的鞭子已经出手了。慈雷破空而出,紫电缠绕,一鞭将那中年人抽飞出去,第二鞭横扫,将剩下几人全部逼退。他欺身而上,鞭影如网,打得那几个仙官狼狈不堪,最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温知珩收了鞭,转身去看沈烬辞的伤势。左肩的伤口不算深,血流得也不多,但灰白衣料上那一片红色还是刺眼得很。他皱着眉,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面容普通,气息普通,站在树荫里就像一棵不起眼的树。可温知珩还是认出了他——新天帝,裴长庚。
      裴长庚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沈烬辞,微微点了点头,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样随意:“又见面了。别死。”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镇的拐角处,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温知珩皱起眉头:“他怎么在这里?他来看你笑话的?”
      沈烬辞望着裴长庚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深。他没有回答温知珩的问题,只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希望你也是。
      希望你也别死在万鬼之夜。希望你能撑过去。希望那位隐藏身份的第三位鬼王,别在这个月里暴露了行踪。
      他没有说出来。
      当天夜里,沈烬辞的反噬开始了。
      万鬼之夜的气息从地底渗透上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魂魄。他缩在床角,额头抵着膝盖,全身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从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被褥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怕惊动隔壁的温知珩。
      可温知珩还是过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水,在床边坐下,把碗递到沈烬辞嘴边:“喝了。”
      沈烬辞没有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
      温知珩没有动。他把碗放在床头,伸手把沈烬辞汗湿的额发拨开,露出那双紧闭的眼睛。少年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的鸟。
      “我不走。”温知珩说。
      沈烬辞没有再赶他。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温知珩的膝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歇脚的、筋疲力尽的野兽,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同一时刻,鬼界深处,万鬼之夜的厮杀正如火如荼。
      蒂青川被堵在了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他修为折了三成,身形虽然没有变回少年,但也足够狼狈了——发冠歪了,月白袍子上沾满了灰和血迹,手中的剑已经卷了刃。庙外围了至少上百只厉鬼,层层叠叠,鬼哭狼嚎,像一锅沸腾的黑粥。
      “青川鬼王——今夜吞了你,我们也能当鬼王了——!”
      蒂青川擦了擦嘴角的血,骂了一句脏话。他正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那些厉鬼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紧接着,一道极淡的青光从天而降,落在庙门前,化作一个青衣人影。
      裴长庚。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文化作光幕,将庙外的厉鬼尽数挡在三丈之外。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蒂青川一眼:“跟上。”
      蒂青川愣住了。他看着裴长庚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朴素的银戒,戒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安”。
      他没有来得及多想,裴长庚已经抬步走了出去。所过之处,厉鬼纷纷退避,像潮水遇到了礁石。蒂青川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一个月后,万鬼之夜结束了。
      沈烬辞在小镇的最后一天,把那件灰白的旧衣裳换了下来,叠好,放在床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身形已经恢复到了成年模样,五官的棱角重新变得锋利而深沉,左眼眶里依然是那颗空洞的眼珠,回瞳剑重新睁开了眼,剑意凛然。
      他推开门走出去。温知珩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回来了。”
      “嗯。”沈烬辞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件刚晾干的衣裳,“回来了。”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温知珩转身进屋,沈烬辞跟在他身后,像过去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月里悄然改变了。
      温知珩想起他在人间茶馆里听到的一句话,当时只觉得有趣,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别有滋味。他对沈烬辞说:“我在人间听到一个说法——人往上走是仙,人往下走是鬼,而人只是人,也只能是人。仙鬼不同途,但同命。”
      沈烬辞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后半句呢?”
      温知珩微微一怔:“什么后半句?”
      沈烬辞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人轮回,仙成鬼,鬼成仙,鬼成不了仙,仙落成人后才到鬼。只有人,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温知珩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仙鬼之道,更像是说某个人的一生。
      而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新天帝的宫殿里,对着一枚刻着“安”字的银戒,独自饮酒吧。
      万鬼之夜结束后不久,蒂青川在蜃楼城的旧书库里翻出了一卷积满灰尘的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执灯人”。他拂去灰尘,翻开,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名叫“安长庚”的仙官的履历。
      原仙宫北极大帝之子。千余岁。天赋卓绝,被誉为“仙界千年一遇的奇才”。曾担任仙宫执灯人,负责看守未生渊。卷宗的末尾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匆匆写上去的:
      “此子于三百年前失踪。疑堕鬼道。其未婚妻安无辞,于其失踪前夕遭人下药失身后被杀害,凶手至今未明。”
      蒂青川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想起裴长庚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想起上面刻的那个“安”字,想起他在万鬼之夜救下自己时那道淡然的青光,想起他站在小镇树荫下对沈烬辞说的那句“别死”——以及,想起自己每次见到他时,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靠在书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梅子,酸得牙根发软,又像喝了一口烈酒,辣得喉咙发紧。他只是把卷宗放回原处,然后走出书库,在蜃楼城的鬼火灯光下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懂了什么叫“不该喜欢的人”。
      可他还是没忍住。
      那天夜里,他溜进了裴长庚在人间暂住的别苑。
      别苑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裴长庚坐在石凳上,背靠着树干,已经喝得半醉了。他没有戴那张惯常示人的假皮——此刻露出的是一张真正的脸,眉眼深刻,颧骨略高,嘴角有一条极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过,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膝上放着一支旧木簪,簪头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淡的木纹。他用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支木簪,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蒂青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卷宗上那行“未婚妻安无辞于其失踪前夕遭人下药失身杀害”的字迹时,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下。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想看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他不戴假皮的时候,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
      裴长庚抬起眼,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蒂青川。他眯了眯眼,像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中的酒壶,朝他晃了晃:“……小鬼王?来一杯?”
      蒂青川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晚的月色很淡,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裴长庚喝了很多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事情——讲他当年是怎么被排挤的,讲他未婚妻是怎么死的,讲他如何在未生渊里待了七天七夜,最后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我把那些人的骨灰,”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铺成了仙界南天门前的台阶。每天有人从上面走过去,踩过他们的骨头,去上朝,去述职,去参加宴会,他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可是那些人的骨灰,我每天都去看一眼,爽啊,这就是他们该得的下场,杀了那些人想想就爽。”
      蒂青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裴长庚喝醉了,趴在石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名字:“无辞……无辞……”
      蒂青川站起来,想把他扶回屋里去。可裴长庚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他整个人拉了过去。蒂青川猝不及防,跌进了他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极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旧纸的气息。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又太混乱。
      蒂青川只记得自己被压在柔软的床褥上,记得裴长庚的呼吸滚烫地拂过他的脖颈,记得对方在恍惚中叫的依然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闭上眼睛,心想:就这一次。
      天亮之前,蒂青川醒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仍在沉睡的裴长庚——那张没有戴假皮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眉宇间的戾气被睡眠抚平了,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蒂青川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小心地从床上爬起来,一件一件地穿好自己的衣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话,也没有回头。他一路跑回了鬼界,跑回了自己的小鬼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后来,裴长庚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那夜之事,是他酒后失态,愿以鬼王妾位相待,若青川不愿,亦不强求,另有厚礼赔罪。
      蒂青川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他没有回信。
      十七年过去了。
      那封信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裴长庚等了几个月,没有等到回音,便以为青川不愿,也不再提起。他将那夜的事封存在记忆深处,继续做他的新天帝,继续戴着假皮周旋于仙宫与鬼界之间,继续在每个深夜对着那支旧木簪独酌。
      直到第十七年,安无辞转世了。
      她这一世生在凡间一户书香门第,取名苏荞,自幼聪慧过人,十七岁时已通读道藏,被仙宫选中,即将飞升担任仙官。飞升那日,裴长庚站在南天门的台阶上等她——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苏荞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与他四目相对。她没有前世的记忆,可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衣仙官,忽然莫名其妙地流下了一滴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熟悉,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疼。
      裴长庚看着她,笑了一下,眼眶微红:“欢迎回来。”
      他没有告诉她前世的事。他用了三年的时间,重新追求她,重新让她爱上他。第四年,他们在凡间举办了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当初那个小镇上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左邻右舍和几家相熟的店铺老板。苏荞穿着大红嫁衣,笑盈盈地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夫君,我总觉得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裴长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着没有答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鬼界的身份。他以“裴长庚”这个名字继续生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仙官,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女子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鬼界的事情,他交给了下属打理;新天帝的政务,他通过密信遥控处理。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边的平衡。
      而鬼界这边,只剩下蒂青川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咽下那些酸涩的情绪。
      他听说裴长庚成亲的消息时,正在炊灯谷帮沈烬辞修屋顶。他手里的瓦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铺,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沈烬辞在下面扶着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蒂青川一个人去了未生渊。
      他站在渊边,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八百年前,他曾从这里爬出来;八百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木牌——那是他在蜃楼城书库里找到的,上面刻着“庚字位·弃子·安长庚”的字样,是当年安长庚被投入未生渊时的编号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找到它的,也许是在翻卷宗的那天顺手拿走的,也许是更早之前——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把木牌举到眼前,借着渊底渗上来的幽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旁边的石壁上用力刻下了一行字:
      “蒂青川,在此烧尽旧事。从此不再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他把木牌放在地上,指尖凝出一簇鬼火,点燃了它。火焰舔舐着木牌上的字迹,将“安长庚”三个字一点一点地吞没。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未生渊上空永恒的灰雾之中。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蒂青川又出现在了炊灯谷的院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袍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笑嘻嘻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沈兄——今天吃什么?”
      沈烬辞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白粥。自己盛。”
      “好嘞!”
      蒂青川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自己拿了碗盛粥,又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翘着腿开始吃。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个赖在沈兄旁边不肯长大的小鬼王,那个在废墟里被捡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温知珩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烬辞。沈烬辞微微摇了摇头,温知珩便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走过去,在蒂青川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把自己碟子里那个没动过的包子夹到了青川碗里。
      “多吃点。”
      蒂青川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谢谢嫂子。”
      温知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谁嫂子!”
      “哎哟——沈兄你老婆打我!”
      “该。”
      炊灯谷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旧事烧尽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有些人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至少——他还有沈兄,还有炊灯谷这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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