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37、来客 新天帝

　　新天帝来得突然。
　　那日炊灯谷的午后一如往常，阳光温煦，秋风不燥。沈烬辞在院子里修补一张旧木凳，温知珩坐在门槛上看一本从凡间带回来的志怪话本，看得入神，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回瞳剑靠在沈烬辞脚边，剑身上的眼珠半眯着，懒洋洋地晒太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然后谷口的结界被人轻轻叩响了。
　　不是硬闯，不是破阵，而是以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像是访客在敲门——叩了三下，然后停下来等待。沈烬辞放下手中的凿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温知珩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疑惑。炊灯谷鲜少有客来访，更别说会用这种方式叩门的客人了。
　　沈烬辞起身走向谷口，温知珩跟在后面。
　　结界外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白玉佩，面容年轻而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气度。他负手而立，看到沈烬辞和温知珩走出来，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沈兄，温兄，别来无恙。”
　　沈烬辞的脚步顿住了。他认出了来人——新任天帝，原仙宫北极大帝之子，名唤裴长庚。断魂台那场审判之后，老仙帝被废黜，仙宫群龙无首，是裴长庚在各方势力的推举下登上了天帝之位。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续天丹，手段果决，雷厉风行，在仙鬼两界都赢得了不少赞誉。
　　沈烬辞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来炊灯谷。
　　“裴天帝。”他拱了拱手，礼数不失，但语气平淡，“不知天帝驾临，有何贵干？”
　　裴长庚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今日前来只为叙旧，并无公事。”他说着，目光越过沈烬辞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温知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温兄也在，正好。”
　　他走进谷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简陋的小院和那间朴素的木屋，感慨道：“沈兄倒是会过日子，这地方虽简陋，却清幽自在，比仙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有人情味多了。”
　　沈烬辞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在一旁坐下，等着他说正题。
　　裴长庚果然不只是来叙旧的。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看向温知珩，语气诚恳：“温兄，我今天来，其实也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愿意回仙宫？”
　　温知珩微微一怔。
　　裴长庚继续说道：“我知道断魂台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也知道你自废太子之位，不愿再与仙宫有任何瓜葛。但我欣赏你的为人，也欣赏你的实力。你若愿意回来，仙宫必有你一席之地。不必做太子，不必受那些虚名的束缚，只做你自己便好。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清闲的仙官职衔，挂个名，领份俸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管束。”
　　他说得很真诚，诚意十足，甚至连退路都给温知珩想好了。温知珩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沈烬辞却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只见沈烬辞忽然垂下眼帘，抬起衣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委屈：“哦……太子又要回去了？那好吧，我又是一个人了。没事的，我一个人也挺好的，习惯了。”
　　他的演技极其敷衍，语气毫无起伏，连装哭都懒得装得像一点，分明就是在调侃。裴长庚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转而说道：“沈兄也别急着难过。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仙宫挂个名。鬼王的名头在仙宫挂个虚职，也不是不行。”
　　沈烬辞立刻放下袖子，一脸警惕：“我可不敢。万一哪天太子又不要我了，我在仙宫孤零零的，多可怜。”
　　温知珩在旁边听得耳朵都红了，低声叫了一句：“沈烬辞！”
　　裴长庚看着这两人，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说起来，当年那些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仙帝仙后没了，那些参与过炊灯谷旧事的老家伙们，这些年也陆陆续续走的走、散的散，没剩几个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温知珩：“不过温兄，我得多嘴提醒你一句——你家太子毕竟是仙体，长期待在鬼界，修为恐怕会出问题。仙鬼终究不同道，鬼界的阴气对他的修为有损，时间长了，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一出，温知珩的脸色顿时变了。不是害怕，而是生气。他霍然站起身来，看着裴长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了。我敬你是客，但这话我只说一次——我已经和鬼王成亲了。”
　　裴长庚端茶的手一顿。
　　温知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永远不回，不回就是不回，痛也不回，死也不回，永远不回，废了一身修为而已，无所谓，我现在只想当个普通的温公子，能陪着沈烬辞就好，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子，当然也不想去当什么仙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秋风吹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旁。裴长庚端着茶杯，看着温知珩那张写满坚决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好咯。”他说，拖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那么——你俩久久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默，那种沉默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无意中撞见了不该看见的画面，想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震撼。他的眼神在沈烬辞和温知珩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峦，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如果仔细辨认口型，大概能看出来是五个字：我的眼睛啊！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说完，他以一种与其说是从容、不如说是逃离的速度，转身走出了炊灯谷。脚步之快，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传染似的。沈烬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然后转头看向温知珩，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认真的？”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我可不敢娶你。你确定真的不回去？真的要呆在我这里，白白浪费你这一身仙修的修为？”
　　温知珩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他知道沈烬辞是在开玩笑，但那些玩笑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抬手，凝聚灵力，幻出自己的长鞭慈雷——鞭身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淡紫色的电光，噼啪作响。
　　沈烬辞的笑容僵住了：“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温知珩手腕一翻，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衣料破裂，一道鲜红的血痕瞬间浮现在深灰色的外袍上，血迹迅速洇开。
　　沈烬辞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温知珩握着鞭子，低着头，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积压在心底太久的话，一口气全部倾倒出来：“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会因为修为和身份就动摇的人。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他又抽了自己一鞭，又是一声脆响，又是一道血痕。
　　“我好像……只不过是一个罪人之子而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自嘲，“我现在不敢回去，我对不起你，我没脸见我的父母，没脸见天界的所有人，我就是个废物。”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看着沈烬辞，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坚定：“就算你恨我、杀了我，也无所谓，就算废了我这身修为，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也没关系的。”
　　沈烬辞站在原地，看着温知珩背上那两道还在渗血的鞭痕，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种既倔强又脆弱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愣了好几息，然后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夺过温知珩手里的慈雷鞭，用力甩到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疯了？！”
　　温知珩被他夺了鞭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沈烬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疼，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恼意：“你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只是抱怨一下而已，你至于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吗？”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大不了……我用我的修为帮你稳住仙体就是了。鬼修之力调和仙体虽然麻烦，但不是做不到。”
　　他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先说好，我可是鬼修，至于能不能真的帮你稳定修为，我也不确定。就看你敢不敢让我试了。”
　　温知珩抬起头，看着沈烬辞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耳根处那抹不太自然的红，忽然觉得背上那两道火辣辣的鞭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山道上飘了过来。
　　几个路过的女鬼飘在半空中，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裙，手里撑着纸伞，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惊呼道：“天哪，那真的是我们认识的鬼王大人吗？他居然在给别人擦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的红衣女鬼用扇子掩着嘴，吃吃地笑：“可不是嘛。不过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好像又有一个人修为突破到鬼王级别了，据说还挺俊俏的，比咱们鬼王大人还要年轻几分呢。”
　　“真的假的？那可要去看看热闹！”
　　几个女鬼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飘飘悠悠地远去了。沈烬辞收回目光，看向温知珩，挑了挑眉：“又一位鬼王？有意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慈雷鞭，递还给温知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会会他？”
　　温知珩接过鞭子，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新晋的鬼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当年参与过炊灯谷灭门案的仇家之一，侥幸从仙宫的清洗中逃脱，隐姓埋名修炼多年，终于突破了鬼王境界。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一切。
　　两人并肩走出炊灯谷，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儿。阳光依旧温煦，炊灯谷的午后依旧宁静，但一场新的风波，已经在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