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36、归处 温知珩

　　温知珩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烬辞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切口整齐利落。他把劈好的柴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根，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常年做惯了的从容。晨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将那件旧袍的肩部照得有些发白。
　　温知珩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深灰色的外袍，墨蓝色的内衫，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长度刚好，袖口也合适，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他扯了扯袖口，布料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气。
　　他走过去，在沈烬辞身边蹲下，拿起一根还没劈的木柴放在砧板上，扶着它，也不说话。沈烬辞看了他一眼，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碎屑溅到温知珩的手背上。温知珩没有躲，把劈好的柴捡起来放到柴堆里，又拿起下一根放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劈一个扶，安安静静地劈了小半个时辰的柴。直到柴堆已经高得快塌下来，沈烬辞才放下斧头，拿起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有事就说。”他道。
　　温知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再去看看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沈烬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巾丢回水桶里浸湿又拧干，挂回原处，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温知珩。他没有问“你不是刚去过吗”，也没有说“他们已经死了”，只是看着温知珩那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温知珩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怕你半路又发疯。”沈烬辞已经迈步朝谷口走去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把你爹娘的坟刨了。要是真被刨了，我还得帮你骂两句。”
　　温知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鬼界的边界，踏入凡间地界的时候，正是午后。凡间的秋日阳光温煦，田野里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一堆堆稻草垛。远处有农人在田间焚烧秸秆，青白色的烟柱袅袅升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却并不难闻，反倒有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们沿着田埂一路走到小镇外的乱葬岗。白天的乱葬岗比夜晚看起来不那么骇人，但也更加萧瑟——荒草萋萋，土包零落，有些坟前还残留着烧过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温知珩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土包。和上次来时相比，这里又荒芜了许多，土包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几乎要将整座坟完全吞没。他蹲下身，开始拔那些杂草，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
　　沈烬辞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知珩蹲在坟前一根一根地拔草，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
　　拔完草，温知珩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打开壶盖，绕着坟头浇了一圈。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他做完这一切，在坟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走吧。”他说。
　　沈烬辞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看完了。”温知珩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不来了。”
　　沈烬辞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温知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断，像是终于把一件搁置了很久的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点了点头：“那回去。”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田野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田埂很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稻田的水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在前面的沈烬辞忽然停了下来。温知珩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刹住脚步，正要问怎么了，就看到沈烬辞弯下腰，从田埂边摘了一朵野花。那花很小，黄色的花瓣，中心是深褐色的花蕊，长得毫不起眼，混在草丛里几乎看不见。沈烬辞把它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过身，递给温知珩。
　　温知珩愣住了。
　　“炊灯谷那间屋子窗台上的花，也该换了。”沈烬辞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朵凑合能看，先带回去插上。”
　　温知珩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花瓣很软，边缘带着一丝被阳光晒过的温度，像是还残留着这个秋日下午所有的暖意。
　　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嗯。”他说。
　　声音很轻，但尾音微微上扬。
　　沈烬辞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稻田的水面上晃动。温知珩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炊灯谷的窗台上，那罐干枯的花确实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