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劣质Omega 【我这 ...
-
【我这辈子证明过很多定理,从没错过。
唯一证错的那道题,叫爱。】
段微澜是实验失败的劣质产物。
这个事全联邦都知道。
二十年前,段家搞了一个基因改造实验,本意是想造出更优秀的后代。段承山对这个工程项目寄予厚望,不惜用自己的精-子来参与实验。
实验在全民注视下推进着,又被保守派以违背伦理道德为由大肆抵制,最终不得不被迫终止。但当时胚胎已经植入母体,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拿掉,于是段微澜就这么生下来了。
照段承山的意思,他本应该是段家最得意的作品,也将作为最得力的武器,去打脸保守派。
可世事难料,段微澜是个劣质品。生下来就腺体残缺,信息素浓度只有正常Omega的十分之一,生他的母体还因难产去世了。
他的诞生狠狠打了段家的脸。让段家从得势的新兴政务世家沦为了全联邦的笑柄。
从此段微澜就是段家的一块心病。段承山每次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失败的公开计划,时常想要丢弃他。赵玉茹是段微澜名义上的母亲,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厌恶。段衡是段承山和赵玉茹的独长子,看段微澜的眼神总像在看垃圾。
段微澜在段家长到十八岁,就不再依靠段家了。他自己搬出来住,在帝国大学数学系读到博二,现在是沈既明的衣钵传人。
电话打来的时候,段微澜正在302室推引理二,这里是沈既明的研讨室。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着“段承山”三个字。他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今晚回家来吃饭。”根本没等他应声,那头就挂了。
段家人对段微澜的态度就是这样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段微澜心内没有什么波澜,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手头的事。
傍晚坐在段家来接他的车上时,他才分出些心神来想段承山那个电话的意味,大概和联姻有关。
闻段两家要联姻的消息传了快半年了,最开始没人信,因为奥古斯都这个联邦制帝国是由世袭家族共同组成中枢掌控的,其中的权力派系错综复杂。而闻家作为传统军事贵族与段家这种新兴政务世家,是数百年来的政敌。
突然有人说两家说要联姻,谁都不信。
但最近这消息有坐实的可能。
“微澜,新闻里说段衡要娶闻昭了,你知道这个事吗?”前几天纪舒趁着沈既明没注意,偷偷凑过来和段微澜咬耳朵。
陆时年总说他太过沉浸在数学世界里,脱离大众,恳请他纡尊降贵多关心一下人间百态,不然两个人就要没有共同话题了。虽然纪舒不懂,两个人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陆时年现在会有这样的危机,但为了和伴侣感情和睦,他还是很愿意来学习一下的。
段微澜也惊讶纪舒怎么和自己聊起段家的事,往常他们两个凑一起都是谈第五公设、纳什均衡。
他正想回答纪舒,就见沈既明板着脸过来敲打他们两个:“不要在302室聊这些不相关的东西。”
确实是不相关。他是段家上不了台面的产物,段家要和谁联姻,他是真的毫不关心。
段家的宅子在议会大厦旁边,离帝国大学数学系有四十分钟车程。
那是一栋二十年前盖的五层灰白色大理石建筑,彼时是段家在议会扶摇直上的好时候。
门口是浓荫覆道的法国梧桐,喷水池二十四小时开着,水声在安静的街上传很远。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门牌号和段家的族徽:一把天平,下面刻着“公义”两个字。
车子路过那个巨大的族徽时,段微澜撇了撇嘴。
司机把车停在后院的停车场,他下了车没急着往正门去。
每次来这边他都觉得这里不像个家,更像一个分部,是段承山的另一个办公场所,是他权力的延伸。
这栋五层建筑,每一层都有它的用处。
一、二层是待客的。门厅、会客室、宴会厅、餐厅、厨房。那个宴会厅挑高四米,长桌上能摆下二十四人的银质餐具,墙上挂着段父和联邦总统、外国使节的合影。
段微澜十岁那年误入过一次,正赶上段家办秋季议员招待会,来了四十多位议员和他们的夫人,侍者端着香槟穿梭,乐队在角落拉小夜曲。那是他唯一一次走进去,后来赵玉茹说他身上有不详的东西,不许下去冲撞贵客,从此一二层便成了他的禁地。
三层是段家自己人的起居空间。家庭客餐厅,段承山和赵玉茹的主卧、书房,衣帽间,还有段衡的房间。
四层是客房,也用来放一些段承山不想看见但又不能丢掉的东西,比如段微澜。这层走廊尽头朝北那间,就是段微澜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个房间窗户正对着此刻段微澜所站的停车场,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五层是关闭的阁楼。
段微澜站在停车场里看了会儿阁楼和自己那个房间,心想:要是人心能有数学定理那么通俗易懂就好了。
段微澜直接上了二楼,客厅里坐了三个人。段承山坐在主位喝茶看报,赵玉茹坐在他旁边添茶,段衡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段微澜进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没抬头。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过来坐。”段承山说。
段微澜在最边上的椅子坐下。
段承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段微澜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闻家那边,”段承山放下杯子,“要跟我们段家联姻。”
段微澜看了一眼段衡。段衡还在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新闻了。”段微澜说,“是段衡娶闻昭。”
段衡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终于抬眼看他:“谁要娶那个女人。”
段微澜没接话。
赵玉茹看着他笑了一下,像在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东西。
“段衡不愿意,”她说,“我们在商量换个人。”
段微澜等着。
“你去闻家吧,”赵玉茹说,“同闻鹤鸣结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段微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他顿了一下,“我没听明白……”
“闻鹤鸣。”赵玉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耐心,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解释,“闻家的继承人。S级Alpha。让他娶你,你不亏的。”
段微澜的第一反应是错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过了一遍。闻鹤鸣。闻家的天之骄子。他在帝国大学待了四年,闻鹤鸣比他高一届,他只见过那个人三次。
一次是帝国大学的雨音回廊。那是帝国大学最古老的一段建筑,两排罗马式拱柱撑着石砌的穹顶,地上是磨损的大理石,下雨天能听见回声。段微澜在大二那年秋天,抱着一摞《符号逻辑杂志》从拱廊那头走过来。闻鹤鸣从另一头走过来,身边跟着三四个人。段微澜贴着墙走,经过闻鹤鸣身边的时候抬头多看了他一眼。闻鹤鸣没看见。
第二次是在总图书馆。那是一座圆顶建筑,内部六层楼高,环形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中间是铁艺折廊。段微澜在最里侧那排书架底下翻旧期刊,闻鹤鸣在另一头的长桌上查资料。两人隔了四五张桌子,中间没人。段微澜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闻鹤鸣的目光。闻鹤鸣没移开,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继续看书。段微澜低下头,继续翻期刊。
第三次是毕业典礼。闻鹤鸣作为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讲话,穿黑色学袍,站在大礼堂的讲台上。段微澜坐在底下最后一排,膝上摊着一本哥德尔。他没听闻鹤鸣讲话,专心推导引理二。
三次。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个人是全校的光,成绩样貌家世武力全满,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
而他是段家失败的实验产物,腺体残缺,被叫做“怪物”。
“为什么?”段微澜问。
“这你不用管。”段承山说,“你只需要知道,这门婚事对你,对段家都有好处。你嫁过去,段家在议会的位置能稳一稳。”
段微澜看着他。
段承山今天穿了一件深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他五十九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白了一些,但保养得宜,并不显苍老。他看段微澜的眼神,跟看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
“可我不爱他。”段微澜说。
赵玉茹听了他的话,偏头看了段承山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爱?”赵玉茹擦了擦眼角,“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一旁玩手机的段衡都没忍住,接了赵玉茹的话头说:“哎哟,笑死,你个实验室里出来的‘怪物’还谈爱呢。”
他笑倒在沙发上,坐没坐样。
看得段承山皱眉:“够了,像什么样!”
而后对着段微澜说:“这事不是和你商量,由不得你选。”
段微澜没说话。
听段承山呵斥了段衡,赵玉茹给段衡使了个眼色,让他收着点,随后假装劝导段微澜说,“你是段家人,段家养了你二十一年,现在该你回报了。”
段微澜知道这套说辞。可这二十一年,段父不管他,段衡打他骂他,赵玉茹毒咒他,这也值得自己付出一生的爱与自由去回报吗?
这不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他站起来。
“我不同意。”他说完,转身要走。
“段微澜。”赵玉茹在他身后开口。
他停下来。
“沈既明那个研究项目,经费和权限都是议会这边批的,”赵玉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不同意,怕是不能安安稳稳做下去了。”
段微澜背对着她,没动。
“你们天天研究那堆数字,脑袋都坏掉了。”赵玉茹说,“但这事,你应该还是知道怎么选的吧。”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段微澜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段父的,赵玉茹的,段衡的。
他想起沈既明那个项目。那个猜想他推了三年,卡在引理二上。项目需要经费、数据库权限还有发表渠道。
段家如果在背后设阻,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
“可闻鹤鸣不会同意的。”段微澜转身看着段承山说。
段承山道:“他同意,这个方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段微澜惊诧地瞪大眼。
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段承山不是在通知他要与闻鹤鸣结婚了。
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此时此刻,帝国大学数学系博二生段微澜,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