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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枳 一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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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宁,青芜坞晨光浅淡,漫地繁花沾着晨露。
昨日承蒙泠祈照拂,二人得以在此安稳歇宿。隔日晨起,公孙厌同珩桃商量,打算去往泠祈的居所登门道谢,二人沿着竹篱间的小径缓步前行,沿途不时听见坞中小妖嬉笑的软语,一派平和安乐。
行至篱边幽草深处,一团雪白的身影静静蜷伏在草丛之间。
那是少年模样的霜枳,一身素色短衫,布料是山野里揉了草木汁液染就的浅青,边角磨得柔软,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衣摆沾着淡淡的松针碎屑。他生得一副清软模样,一双眼格外惹眼,瞳仁圆而透亮,像盛着山涧洗过的星子,澄澈干净,只是此刻眸底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沉郁,周身灵气沉滞死寂,垂着眼缄默不语,和周遭鲜活热闹的光景格格不入。
霜枳闻声抬首,那双圆亮的眼睛望向迎面走来的两人,心生好奇,率先开口。
“二位看着眼生,是外来的修行者?”
珩桃放缓脚步,语声温软:“我们途经此地,暂留青芜坞。”
霜枳起身缓步靠近,细细打量他们,眉梢微蹙:“你是人,他却是妖。人妖结伴同行,实在少见,不知二位是什么来头?”
公孙厌神色清淡,难得带了几分闲散笑意,随口打趣:“我是渡妖执笔人,身旁这只桃花妖,是我收下的妖宠。”
珩桃立刻侧头看他,耳尖微热,笑着反驳:“师父莫要取笑我,明明是我自愿跟着你行路,哪里是什么妖宠。”
少年眉眼灵动,嗔怪清淡,眼底却带着惯有的纵容温柔。
霜枳静静看着,心中颇为讶异。他活了数百年,见惯人族与妖族猜忌对立、杀伐相争,从未见过这般坦荡和睦、毫无隔阂的人妖师徒。
片刻之后,霜枳敛去面上好奇,神色郑重,上前微微躬身。
“二位既是渡妖师,可否帮我?”
珩桃轻声问道:“你遇上什么难处了?”
霜枳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那双亮眼,声音裹着沉沉郁气,语声低缓,不疾不徐:“我身上锁着一道困妖术,困在此地,百年不得脱身。百般尝试,始终无解。听闻渡妖师可解执念、消妖厄,恳请二位施以援手。”
公孙厌眸色微沉:“困妖咒与灵脉缠作一处,贸然强破,极易伤及你的本源。我需知晓前因始末,才敢出手渡化。”
霜枳轻轻颔首:“无妨,我引二位入我的旧忆,过往种种,尽可一观。”
话音落下,霜枳闭上双眼,周身灵气缓缓漾开。光影翻涌之间,幻境成型,将公孙厌与珩桃一同拉入他尘封百年的过往。
百年之前,山林清幽,长风漫过枝叶,泉声叮咚,野花顺着岩缝一簇簇开着,山光柔和,处处安宁。
那时的霜枳,尚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狐妖,常化作少年身形。依旧是那件浅青木染短衫,料子朴素,却总干干净净,偶尔沾些山花泥土。他那双圆溜溜的眸子亮得惊人,看流云、看涧水、看林间飞鸟时,目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跑起来衣袂轻扬,像风卷着一团软雪。
这一日他外出闲游,在山道上撞见一名青年书生瘫坐在地。
青年身上一袭青衫,料子不算上乘,针脚却齐整,只是长途跋涉下来,衣料褶皱累累,下摆沾了尘土,领口处微微磨白。他生得斯文秀雅,眉峰柔和,鼻梁端正,唇线偏薄,面上带着赶路的倦色,肤色是久居书案的浅白,抬眼望来时,目光温温的,瞧不出半点锋芒。
霜枳慢慢走近,歪着头问:“你怎么独自坐在这里?”
宋楠费力抬眼,气息虚弱,姿态谦卑。
“小生宋楠,赶赴京城科考,半路迷了路,盘缠干粮尽数耗尽,数日不曾进食,实在走不动了。”
霜枳天性心软纯粹,见他凄惨,没有半分提防。
“你跟我回山洞吧,我那里存有吃食,可以收留你。”
宋楠眼中亮起微光,连连拱手:“多谢恩公搭救!这份恩情,宋楠铭记在心。”
山洞藏在松荫深处,洞内干燥,铺着一层柔软干草,洞口常有山风携着草木香气飘进来。自此,这里成了二人朝夕相伴的居所。
白日天光晴好,霜枳晨起入山。他通山林灵性,寻得最甜的野果、最嫩的山菌,偶尔猎得山禽,细心烤熟,一一摆到宋楠面前。
宋楠坐在打磨平整的石案前翻书,青衫铺散在石面上,他抬眼看向忙前忙后的少年,语气温和:“不必总这般操劳,你也寻个地方歇歇。”
霜枳捧着鲜果凑到他跟前,那双圆亮的眼睛弯起来,眼底干净纯粹:“你身子弱,又要读书费神,自然要吃好一些。我在山里惯了,不怕累。”
宋楠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得你相伴于此,是我困顿之时幸事。倘若来日我得遂心愿,必不会负今日这份照拂。”
霜枳听不懂人心深处的沟壑,只觉和他待在一起,山间岁月不再冷清,眉眼也轻轻弯起来:“我不求别的,只愿你平安顺遂。”
山间日长,无事闲柔。
宋楠读书倦怠时,便放下书卷,同霜枳闲谈。他说起都城繁华、街巷烟火、书院风雅,说起人间礼序,仕途前程。
霜枳静静倚在石边听着,听得入神,圆亮的眼一眨不眨:“人间,真的那么好看吗?”
宋楠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草屑,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憧憬:“都城风物壮阔,只是孤身前去,未免冷清。若是往后有机会,我带你一同去看一看山河风光。”
霜枳默默把这句话收在心底,悄悄生出一点期许。
夜里山风微凉,山洞清冷。
宋楠读书至夜深,指尖微凉,时常咳嗽气短。霜枳便默默运转自身妖力,化作暖意萦绕在他周身,替他驱寒暖身,温养体虚。
宋楠察觉身侧漫上来的暖意,合上书册,侧头看向他:“长久耗损自身灵气,你不觉吃力吗?”
霜枳摇摇头,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灵力耗了,慢慢便能修回来。你若是受寒病倒,无人照看。”
宋楠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眉眼,目光柔和,轻声道:“世间大多人妖相忌,难得你待我如此。”
往后的时日,山间日子缓缓流淌。霜枳采果归来,宋楠会伸手替他擦去指尖尘土;山雨骤落打湿衣袍,他会将自己单薄的青衫外摆往霜枳那边推一推;月色清朗的夜里,两人并肩坐在洞口,看松影落泉,闲话山中风物,说起来日的远景。
“等熬过眼前这一关,我们不必困在深山。”霜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愿意事事顺着他,时时留心他的所需。
几日后夜里,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山洞。霜枳一时不慎,身后蓬松的雪白狐尾露了出来,轻轻扫过地面。
他慌忙收拢灵力,耳尖发红,局促不安,那双亮眼也稍稍垂下去:“我……我是狐妖,你若是介意,大可离开。”
宋楠却缓步上前,神色安然,不见半分惧色。青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早有所察觉,并不放在心上。于我而言,只认眼前的你。”
“世人偏见重重,但我看你本心温善。能得你信任,于我已是难得。”
这番话,让霜枳彻底放下防备,全然信了他。
又过数日,宋楠望着远山云雾,轻声开口,语气如常温和:“山中虽静,到底离都城太远。秋闱将近,我该入城中备考,才不负多年灯下苦读。”
他看向霜枳,语声柔和:“你随我一同入京可好?有你在一旁,我心里安稳。等科考落幕,我们再去看山河。”
霜枳没有迟疑,轻轻颔首应下。
自此,二人一同入京城,在僻静巷子里租下一间小屋落脚。巷陌安静,墙外种着老槐,晨昏都有淡淡的槐香。帝都车马喧嚣,人烟稠密,霜枳对市井一切都陌生生疏,浅青木染短衫在熙攘人群里格外朴素惹眼。他默默包揽了屋中大大小小的杂事。宋楠依旧常着青衫,只是入了京城之后,添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读书时便披在肩头,斯文雅致,一心埋首课业,其余俗务,便不多过问。
天还未亮的时候,霜枳便悄悄出门。他不动宋楠分毫积蓄,借着妖力入城郊山林寻些灵材,换得碎银,归来生火炊煮,将小屋收拾得整洁妥帖。宋楠晨起,案上总有温好的粥茶,摊开书卷便可静心研读。
白日宋楠去往书院,和同窗论文章、交游往来。霜枳独自守在屋内,安静等候,不随意出门,不扰他分毫。
暮色落下,宋楠归来,常会对着卷册久久凝眉,心绪沉郁。霜枳便立在一旁,默默挑灯添茶。灯油将尽,他暗中运转灵力稳住烛火;宋楠久坐四肢发凉,暖意便悄无声息裹上去,一夜复一夜,他从不说自己耗了多少修为,只是那双圆亮的眼,渐渐少了几分鲜活光彩。
有时宋楠揉着眉心,低声叹一句,像是随口自语:“若是思路能清明些,行文也不会这般阻滞。”
霜枳默默记下。往后日子,一缕柔和灵气便长久萦绕在宋楠身侧,帮他凝神清思。霜枳的气色一日淡过一日,只是他素来安静,不曾在宋楠面前表露半分疲惫。
宋楠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从没有开口叫他停下,只时常同他闲谈,语气依旧温和平缓。“亏得有你陪着,替我料理琐事,我才能安心读书。待秋闱了结,我们说好的事,便可提上日程。”
霜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亮眼,低声应:“你专心读书就好。”
他甘愿搁置山野里自在无拘的日子,守在这一方小小的屋舍之中,将心力都放在宋楠的前程之上。
日子一天天靠近秋闱。科考在即。
宋楠寻到霜枳,眉间凝着几分为难,语气恳切。
“我出身寒门,在京中无依。此番秋闱云集天下才子,我底子寻常,很难争得过旁人。”
他看向霜枳,声音放得很轻:“你身怀灵力,能不能在考场之中暗中助我这一次?仅此一回。若是得中,我们从前说起的山河之行,便能成行。”
霜枳迟疑片刻,圆亮的眸子微微蹙起,轻声道:“考场肃正,私动妖力损耗极重,我怕是许久都养不回来。”
宋楠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恳切,语声温软:“我知晓委屈你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兑现许诺的法子。这份情,我会记着。”
霜枳望着眼前相伴许久的青年,终究不忍看他多年苦读落空,缓缓点头。
“……好,我帮你。”
考场肃穆森严。一连三场考试,霜枳隐去身形,寸步不离守在考场之外,倾尽自身精纯灵力,替他开窍清思、稳笔定文。
三场考毕,霜枳灵气大亏,面色苍白,少年身形微微发虚,连站立都勉强。
不久放榜,宋楠一举中举,名传京城,风光无限。他换上一身浆洗齐整的新青衫,衬得那张斯文的脸愈发温润得体。
他很快寻到虚弱不堪的霜枳,面上笑意真切,和往日并无两样。
“霜枳,我中举了!我们之前说的,有指望了。”
霜枳虚弱地弯了弯眼,那双亮眼蒙着一层薄乏,心底是真切的欢喜:“恭喜你,宋楠。”
宋楠伸手扶着他,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腕,柔声提议:“连日备考心神紧绷,我带你往城外走一走,权当庆贺散心。”
霜枳心中欢喜,全无防备,眼底漾着期待:“你去哪,我便去哪。”
两人一路行至一处幽深僻静的山谷。山风穿林而过,枯叶簌簌落了满地,往日听来清宁的风声,此刻裹着说不出的萧瑟。周遭草木沉沉,遮断天光,四下不闻行人声响,静得可怖。
周遭忽然静下来,宋楠停下脚步。
方才温和舒展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那张素来斯文柔和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狠厉,只余下一片淡淡的漠然,像一层薄冰覆在眉目间。
霜枳茫然抬头,圆亮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心头那点欢喜一点点沉下去:“怎么不走了?不是说,要同我看看这里的山景吗。”
宋楠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霜枳,多谢你出手助我登榜。若无你,我走不到今日。”
霜枳指尖发颤,不安顺着灵脉漫上来,声音微微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楠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道泛着金光的道符,指尖捻动法诀,青衫衣袖随动作轻晃:“我寻了高人求得这困妖阵法。狐妖灵力醇厚绵长,将你禁锢在此,你的灵气便能源源不断滋养我的官运,稳固仕途。”
霜枳浑身一震,仿佛周身血气骤然冻结,怔怔望着他,那双好看的圆眼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睫毛不停轻抖,语声发涩,轻得像一声将散的气息:
“原来……你同我相伴,从来不是真心。”
“是。”宋楠淡淡垂眸,语气平静,“我需要一股长久不绝的灵气助我步步高升。与你相伴,听你闲谈,收下你的照料,许下往后的约定,都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愿意耗损修为助我。”
霜枳喉间发紧,酸涩狠狠堵在胸口,山洞灯下闲谈、京城小屋相守、那些关于远游的细碎许诺,一幕幕在脑海翻涌,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些话呢?你说等考完试,要带我去看山河,看都城的烟火……那句话,也是假的吗?”
“不错。”
没有激昂的恶语,没有愧疚的动摇,只有平静的一句答复。
符咒腾空而起,凛冽的金色阵纹瞬间铺满整片山谷。
锁灵之力轰然落下,霜枳被重重压落在地,被迫显出雪白狐形,四肢灵脉被阵纹紧紧缠锁,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雪白的皮毛被碎石蹭出细碎血痕,他挣扎着抬眼,望向阵外立着的宋楠,圆亮的狐眼盛满水光,声音破碎微弱。
“宋楠,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他喘着气,尾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山间的果子,夜里的暖意,考场里耗空的灵气……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哪怕,有过半分真心吗?”
宋楠立在阵法之外,静静看着,神色漠然,目光扫过他伤痕累累的狐身,没有半分动容。
“真心于仕途无用。”他淡淡开口,字句轻飘飘,却一刀一刀扎进霜枳心底,“你本是闲散妖物,能长久供我灵气,也算有其用处。安心留在此地吧。”
霜枳望着他,水雾终于落下来,落在雪白的皮毛上。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像从前无数个山间黄昏那样,软软地唤他的名字:
“宋楠。”
宋楠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身,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我知道了。”霜枳的声音轻得快要被山风卷走,“那你走吧。往后,不必再来了。”
宋楠颔首,再不回头,转身沿着林间小径走远,青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深处,没有一次回头。
山谷里只剩下穿林的冷风,和阵法之中,一只白狐孤零零的喘息。
百年光阴缓缓流逝。
霜枳日复一日受阵法啃噬灵脉,怅然与孤寂无处安放,灵息辗转漂泊,最后落脚在青芜坞篱下,困在这场精心编织的温柔骗局里,整整百年。
幻境光影骤然碎裂,如烟消散。
师徒二人重回竹篱边的现实之中。
珩桃攥紧了指尖,少年人难掩愤懑,眼底微凉:
“他用温和模样裹着算计,收下你所有照料,哄得你全然信他,等到心愿达成,便毫不留情将你囚在此地,实在卑劣至极。”
公孙厌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厌弃与惋惜,语气平稳却极有分量:
“人心贪念最是难测,温柔假面最能惑人。他接住了你全部的赤诚,却自始至终没有对等的心意。错从不在你的良善,是他背信负义、贪慕荣华,辜负了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霜枳垂眸望着脚下青草,一声苦笑淡得像风里一声轻叹:
“当年只道荒山偶遇,得了一处相伴的暖意。如今方知,那场相逢,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人当真。”
公孙厌上前一步,指尖凝起清润道息:
“既然你遇上渡妖师,今日便为你破阵渡厄,斩断枷锁,消解百年执念。”
珩桃立刻抬手,柔和的粉色桃花灵气缓缓裹住霜枳周身,一点点温养他受损百年的灵脉:“我同师父一起帮你。”
一温一正两股灵气相融,缓缓渗入霜枳灵骨深处。深埋百年的金色阵纹随之浮现,紧紧缠在灵脉之上,撕扯带来阵阵剧痛。
霜枳身子不住发颤,忍痛低吟:“好疼……像是灵脉被生生撕开。”
珩桃轻声安抚:“再坚持片刻,百年枷锁,今日便可尽数除去。”
公孙厌沉声道诀:
“虚妄尘盟,百年沉困。今日渡化,妖归自在,灵归山河。破!”
道息轰然落下,缠绕灵脉的金色阵纹寸寸龟裂、崩解,随风散作细碎微光。
束缚百年的困妖枷锁,一朝尽消。
霜枳浑身一轻,积压百年的压抑、寒凉、桎梏尽数褪去。他抬眼,那双圆亮的眸子重新漾起属于山野灵狐的通透鲜活。
枷锁尽除,执念亦随之慢慢放下。曾经贪恋的那一点相伴暖意,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霜枳转过身,向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淡然:
“多谢二位出手渡我,还我一身自由。”
珩桃浅浅一笑,温柔澄澈:“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道谢。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够困住你、算计你、辜负你。”
公孙厌微微颔首:“劫厄已渡,前路由你自己抉择。”
霜枳抬眼望向坞外连绵辽阔的山河,目光洒脱坦荡,再无半分沉郁牵绊,语声清浅。浅青木染短衫在风里轻轻飘动,那双圆亮好看的眼睛盛着远方的云光。
“昔日轻信人言,耗尽心神,困在此地百年,困于一场空诺。如今枷锁已散,旧事可放,我不想再囿于一隅。”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干净雪白的狐影,语气轻快释然。
“我想去遍历四海山河,看尽人间风月、世间百态。从此随心而行,无拘无束,不负灵生,不负自己。”
话音落,白狐流光一跃,踏出青芜坞,奔赴广阔红尘山河。
篱边繁花随风轻晃,晚风温柔吹散旧岁沉伤。
公孙厌与珩桃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远去雪白残影,心绪安然澄澈。
山海辽阔,万物有渡。
假面温情终会拆穿,赤诚之心终得自在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