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 肥水不流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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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挨着的山崖名唤天香崖，与梅邻山之间隔着一条浅溪。
李悬星下了天香崖，便直奔梅邻山。
妙音宗的人有指引妖气用的罗盘，但罗盘只能指示妖气，并不能识别追踪的是否是同一只妖。梅邻山上的妖多，他混在其中，妙音宗的人未必能找到他。
脱了鞋挽起裤脚，李悬星赤脚从溪水中穿行，往对岸的梅邻山去。
流水清澈，如一面银镜映出水中人的倒影。李悬星低下头就能看见自己金色的瞳孔，还有被压在帽檐下的雪白狐耳。
“人怎么能长出妖的耳朵呢？”李悬星叹气。
从前他年轻气盛，自诩天纵奇才，又是天极楼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剑使，同辈剑修无人可与他比肩。仗着天赋异禀修为高深，他放言要将仙盟内部有记载的恶妖尽数斩杀，用剑守一个太平盛世。
后来他被大妖重伤，为求活命吞下妖丹，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妖的怪样。捉妖者成了妖，实在是无颜见人。更何况仙盟上下对妖深恶痛绝，他若是这副尊容回去，不光他自己的性命不保，搞不好还要连累同门。索性让人觉得他死在妖手中，还能留个美名。
于是这些年来他都隐居在梅林之中，打算就这样了断余生。
话说回来，如今他有了妖丹，算是半个狐妖，也不知要活多少年才能捱到死。这个问题他时常想，但从前看的关于妖的典籍上也未提过这种情况，故而一直没有答案。今日若是被妙音宗的人抓了，大抵是没机会知道答案了。
李悬星上了岸，岸边是一片浓密的树林，穿过这片林子就到梅邻山的地界。李悬星折了两片叶子擦净腿上的水痕，刚穿上鞋整理好衣衫，林间却忽地窜出一道白影，一剑向他刺来。
出剑的人速度很快，但李悬星更快。他侧身闪躲，鼻尖几乎擦着剑锋而过，以掌为刃劈向对方持剑的手，将剑打落。随后他伸脚一绊，这人便一个踉跄掉进溪里了。
李悬星心道，论用剑，这世上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忙着逃命，也无意伤人性命，捡起剑用力一掷，剑便飞至对岸，隐入乱草中。
溪中人刚坐起身便见剑被扔飞，立刻怒道：“妖孽，尔敢！”
骂完他立刻飞掠至对岸，去寻自己的剑。
李悬星只觉奇怪。他只是半个妖，身上的妖气微薄，需得是高阶的法器才能查探出，这人怎么只一个照面便断定自己是妖？
那白衣人的速度却极快，三两下就找到了佩剑。他背对李悬星从半人高的野草间直起身，衣背上绣的图案在日光下泛出细密的金光。
李悬星一瞬间大脑空白，如遭雷击。此人背上绣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鸟，凤身在背，两翼在袖上以羽纹拟态，凤尾顺着衣摆向下延展，凤首则趴在左上，只露出一半。那人持剑转身面向李悬星，却是一身素白，只有右胸处露出剩下半个凤首，金色的凤冠、凤眼、凤喙一应俱全。
这身衣服李悬星再熟不过，乃是天极楼的弟子服。穿戴者拔剑行动如凤振翅，十分飘逸。
这个天极楼弟子大步踏出杂草堆，握着剑气势汹汹地向李悬星走来。李悬星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半大少年，生的剑眉星目却神色阴沉，眼神如淬冰般冷厉，就差在脸上写“我不好惹”，实则一眼便能看出是虚张声势。
他又往对方腰间一看，不出所料，那里用红绳系着个一指长的金铃，正不停颤动。
这是天极楼特有的法器凤鸣铃，平日里不会发出声响，唯有遇见妖时才会颤动不止。这东西在长距离追踪上不及妙音宗的罗盘好用，但靠得越近它颤动便越快，直至妖离开感应范围或触碰到妖时才会停止。
对着同门后辈，李悬星不愿出手。他转身就要逃，那少年却猛地甩来一根细长的绳索，缠住他脚踝。李悬星下意识运转内力抵抗，锥心的灼烧感顷刻传来。
这是专门用来捉妖的捆妖索，强行运转妖力反抗，便会灼烧皮肉，疼痛难忍。李悬星从前也对妖用过，如今自己领教，才知道这疼痛直达三魂，如同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脑中翻搅，痛得他几欲作呕。
好在李悬星除却妖力还有一半灵力，他立刻调转灵力向脚踝与手掌汇集，伸手将那捆妖索解开。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脚踝上已然多出一圈肿胀的红痕，皮肉外翻，十分狰狞。
耽误了片刻，那少年马上就要涉溪而过，林子里也传来呼喊：“陆师兄！”
那少年听见喊声，立刻大声应到：“我在这！快来帮我抓住这妖物！”
李悬星当机立断，沿着溪岸往东跑。前有天极楼，后有妙音宗，他绕一绕路上山总行吧！
被那少年伤了腿，他行动略有阻碍，速度不及先前快。但天极楼弟子极善轻功，他身后这个更是个中高手，竟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那少年边跑边冲他喊话挑衅：“你敢扔我的剑，有本事别跑！”
“你这妖孽藏头露尾，莫不是太丑了见不得人！”
李悬星只觉头痛。他这么一路喊过去，若是引来旁人只会更麻烦。
他正想着如何脱身，那少年却将捆妖索又当鞭子一般甩了过来。李悬星躲闪不及，竟被他一鞭抽掉了帷帽。
被压住的狐耳猛地竖了起来，李悬星也顾不上追他的少年，立刻回身去捡帷帽，想要盖住那对怪异的耳朵。
那少年看见李悬星的脸后却惊呼出声：“师叔？”
李悬星捡帷帽的手一顿，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年。
但他来不及多想，那少年忽而又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畜生，你好大的胆！竟敢幻化成我师叔的脸！”
李悬星又是一愣。沉默一瞬，他将帷帽一扔，摊手笑道：“你难道要杀我吗？”
说完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对方。
少年被他这目光看得心中一颤，竟有几分松动。随即他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竟被狐妖幻化出的皮囊迷了心神。
他定了定神，正要提剑刺向李悬星，远处却骤然飞来一把长刀，钉在少年身前几步之遥的地面。
刀一落地，二人都愣住了。
这把刀十分有名，李悬星当年也领教过它的威力。此刀刀身微曲，刀形细窄且薄，以整块银精雕琢打磨而成，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散发着淡淡银光，挥舞之时犹如一弯新月，从而得名玉钩。别看这刀轻巧，拎起来却有些压手，刀刃更是锋锐无比，见血封喉。
不知何时，李悬星背后又赶来一队蓝衣黑腕的弟子，腰上皆系一条绣有金龙的蓝腰带。
蓝衣刀，龙缠腰，是凌锋派的人。
天极楼的其他弟子恰巧在此时追上来，两派人将李悬星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少年望着面前这把银刀，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收剑抱拳，行了个礼：“晚辈陆瑜，见过毕前辈。”
刀的主人说：“陆执剑使不必多礼。”
李悬星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两个人他竟然都认识，一个是他师姐当年新收的徒弟，入门时才八岁，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刀的主人是凌锋派掌门的大弟子毕月，曾经与他齐名的刀修。
凌锋派主用刀，天极楼主用剑，两派皆以兵器入道，常被人拿来比较。久而久之，两派的每代弟子都互相较劲，誓要压过对方一头。李悬星和毕月也不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始终没有决出胜负，不像往届总有谁更强的定论。
那时的李悬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赢过毕月，谁知如今再见竟是这般情形。陆瑜没认出他，只当他是化形的狐妖，那毕月呢？
李悬星的心情有些微妙，他既希望有人能认出自己，却又不希望这个人是毕月。
别看毕月与陆瑜隔了辈，这两人也是互不相让，正忙着争夺他的归属权。
陆瑜说：“毕前辈，这狐妖本就是我先看见的，理应归我。”
毕月没说话，自有凌锋派的小辈替他开口：“猎妖的规矩是谁抓到的就归谁。你若想要这狐妖，不如就比比谁先抓住他，若你能赢，我们绝无二话。”
这规矩是不假，听着也公平，猎妖向来讲的是谁的拳头大。但陆瑜知道有毕月在，自己定然讨不到好。如果他师叔还在，或许还能与毕月打个平手，不然就是他师父亲自来了，也未必能抢得过。
陆瑜虽十分不甘心，却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他剜了李悬星一眼，对赶来的同门道：“我们走！”
李悬星心里有苦难言：好师侄，你倒是抢一抢，怎么把我拱手让给外人了！还是凌锋派的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瑜带人离开。
身后数道目光锁定了李悬星，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却听见那个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声音道：“转过身来。”
李悬星硬着头皮转身，迎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毕月本人并非什么清雅绝尘之人，相反，他有一张昳丽的脸。分明所有人穿的都是深蓝色的弟子服，但李悬星还是第一眼便看见他。
郎君艳色恰如一把刀，夺人眼球。
毕月天生嘴角向上，面无表情时也像在微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虽然长得像个娘娘腔，脾气却是说一不二。
几个小辈谁也没动，都仔细瞧着他的脸色，想从那毫无变化的微笑里揣摩他的心意。
毕月盯着李悬星打量半晌，才缓缓开口：“抓起来，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