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界天平》七季踪

3、医院 “小小年纪

　　那时，这具身体半躺在病床上，她的眼神呆滞无光，门外荡起医生与她的亲戚交谈的声音。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要做好长期住院的打算。
　　她的姨母便问：“那大概要花多少钱，可以便宜点吗？她爸妈爷奶姥姥姥爷这些人都不在了，我们作为亲戚光给她垫医药费也不是个事。”

　　医生说：“倘若她的病情不再恶化的话，注重疗养遵循医嘱就不会花太多。”
　　姨母同医生商量：“可前段时间我这外甥女住进了你们那什么U可花了好多，我们也都没钱了，您是院长，认识的同行多，要不……给我们推荐一下，转个院啥的。”

　　姨父立马附和：“转转转，必须转！上次不就是因为转到你们院才花了那么多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乱给药贪医药费。”
　　听闻此话，医生的语气却没有不耐：“我们院是市里最好的治疗这种恶性肿瘤的医院，她在这里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因为依她的情况，必须要进行手术这才……”

　　“得得得，知道你们医院药贵，给不给转院？不转的话我们就不交医药费，我还要告你们医疗欺诈呢，哼！”
　　“您这就说得不对了，我们医院合法合规先不说，她这个情况是只要不恶化，及时进行治疗是有希望痊愈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你也知道是不恶化，那要是恶化呢？我们不光要搭进去那么多钱，最后哎，人也没救回来，你们怎么解释？还有，她现在还没大学毕业，没有什么积蓄，你让我们老百姓怎么负担得起这么贵的费用？！”
　　……

　　总之他们没吵出个所以然就一拍两散，繁芷的病情也在不久之后毫不留情地恶化了，她在闭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轻如鸿毛的“我们放弃治疗”。
　　记忆里的她再睁眼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空调性能似不大好，一忽儿震天似的嗡嗡一忽儿安详停摆。
　　身后咔嚓一声，苏璇开门带着热乎乎的包子和小米粥进来放在桌上，说道：“医院食堂有个二十四小时自助窗口，我去尝了个，味道还不错，你也试试。另外，我有事不能陪你，待会儿你吃饱了可以去旁边的302房间休息，有事可以叫门口这位护士姐姐，她在这层楼值班。”
　　繁芷乖巧点头。

　　苏璇又离开了。门口的护士姐姐接了个电话，朝她弯眸一笑，指了个方向，声音甜美，“我就在那边处理事情，离这不远，有事喊我。”
　　护士姐姐也抬脚离开了，而她还在这里跟冒着热气的食物干瞪眼，脑子里浮现各种各样的人类食物，其中就包括眼前这种，圆滚滚的，像山包。

　　人类是需要进食的，同城外的异兽一样。然而此刻记忆里掺杂的情感再次占据主导权——心脏以骤停为威胁一个劲地同大脑吵架。
　　少顷，一声稚嫩的“汪”巧合般劝了和，她起身走到窗边正要朝下看，结果率先哐地一声撞在透明玻璃上，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掌心缓缓贴到玻璃上，她才鼓起勇气再次将脑袋靠近这块冰冷无情的飞行生物杀手上。
　　视野骤然开阔，楼下是个小公园，矮树丛生绿意盎然，羊肠小径贯穿东西。

　　一只尚未成年的小黄狗吐着舌头巴巴地盯着小孩手中的吐司，小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则朝黄狗踹了一脚，声音响亮：“去，叫嚷什么？医生！你们怎么回事，这怎么还有狗这种无级异兽啊，要是医院里有人怕狗的怎么办？喂，没人管是吧？！”
　　紧接着这位母亲又朝黄狗踹了一脚，直到它呜呜地躲进被切得齐整的矮树丛里不肯出来，她这才抱着小孩得意地走了。
　　可怜的小家伙。她心想。

　　回头望了望桌上的包子和粥，她下定决心一并提溜出门，临走前朝那名护士姐姐的方向瞟了一眼，发觉对方正平心静气地教一个白发老人填资料，于是朝反方向走去。
　　三楼不高，她走楼梯很快来到黄狗躲藏的矮树丛旁，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浓烈的包子香瞬间双倍涌出。闻到美味的它露出了半截身子。

　　“你是只柯基和金毛的串串吧，怪特别的。”她心想着，试探性地凑到它跟前。它低头用鼻子嗅了嗅，接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就这样，它吃掉了她手里两个包子，就在她即将把第三个包子递出去时，它突然间倒在地上抽搐，呜呜呜地叫得直教人心脏发怵。

　　哐当！装着粥的不锈钢碗掉落在地，小米在死后哗啦啦被放归自然。她猛地后退一步，不小心把手心里圆溜溜的软糖捏成了扁糖，开始混乱的心窜上喉咙堵住了声带。

　　狗的凄惨叫声引来了旁观者，他们靠过来窃窃私语，落在她耳里如同钝刀。她不想听就抬手捂住了耳朵，可这样哪里能够隔绝，他们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割着耳膜——

　　“小小年纪不学好，毒什么狗啊？”
　　“我瞧这小姑娘模样也不咋像坏人。”
　　“谁家好人把好坏写脸上噻，我看她面相就不像乖孩子，瘦成贼个样子，肯定是个娇生惯养死命挑食又不爱运动的娃儿！指不定还学了什么坏咧！”
　　嗡——

　　她的大脑骤然卡机，视野颠倒乱哄哄一阵，忍不住抬腿就要离开现场，倏地被人抓住没好全的手臂，刺激瞬间刮过神经中枢。
　　那人手劲仿佛要将她的手臂活活掰折，正喋喋不休：“跑什么跑，狗让你给毒死了，没赔呢就想畏罪潜逃？！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样样不学好……”

　　手臂好像流出了液体，凉凉的，她没顾得上，转身狠狠甩开了对方的束缚，自己却因力气告急目眩神迷险些一头仰倒在地。有人从背后将她扶住，震动的男性声带自她脑后传进耳道，有股麻麻的触感。

　　“这里是医院，喊什么喊？！戴羽昭！”
　　脑袋又沉又晕，好在眼睛没坏全，稍稍站稳的同时视野中心一个军装男人上前半跪下去查看黄狗的状况，而扶着她的人这时松开，身后瞬间钻入空气，冷了下去。

　　那个叫戴羽昭的男人抬头对她身后的人道：“看样子是食物中毒，毒性很强，得尽快治疗。”
　　白大褂从视野里一闪而出，白光自其手心绽放，渐渐融在缓缓变亮的天地里。

　　繁芷死死盯着黄狗起伏微弱的胸膛，心想：怎么会有毒？苏璇吃了也没事啊。
　　不对，苏璇是治愈型异能者，如果这种毒无色无味，也许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下毒了。

　　人群哄抢发言：“长官，就是她毒死的！”“地上的毒包子就是她的罪证！”
　　扑通！繁芷骤然双腿一软，朝黄狗跪了下去。
　　在场的控诉者顿时哑然，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竟会给一只狗下跪，于是纷纷静默下来看她的反应。
　　“这包子你从哪里拿的？”戴羽昭问她。

　　她垂下眼睫，因强撑着身体与晕厥作抗争而无法顺利开口，右手紧紧攥着旁边人……的裤子。这位旁边人刚刚还好心扶了她一把，现在无奈地悄悄拎着自己的裤头，弯下腰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哪里不舒服？”

　　最终理智还是败给了生理机制，她视野一黑就脱力往前栽去。身旁这位眼疾手快半路拦截将她打横抱起，对戴羽昭吩咐道：“你把这里围起来。全都给我散了！谁也不许靠近！苏沐！”
　　“来了！”远处噔噔噔跑来身着便装的苏沐，后面跟来另一个军装男人配合赶人。她气都没喘匀就道：“队长。”
　　随后视线下移，愣了一下，“这是……”
　　“应该是受刺激才晕的。”
　　“噢，往这边走。”苏沐在前带路。
　　·
　　繁芷醒来时已是下午，跟雪白的天花板相望片刻，心想自己应是圆满完成休息这一任务了，便掀开被子起身欲下床。
　　病房门这时开了，苏沐小心谨慎地端着切好的果盘进来，看见她动作便赶忙拦道：“哎哎哎先别起，你手上的针还没拔呢！”

　　针？
　　她这才注意到手背上扎着的东西。若是她方才就这样动身离床，就要同针头来个自伤五十胜算为零的拔河了。

　　“你早上晕倒有部分原因是饿的。喏，刚输完的就是营养液。”苏沐将果盘放到桌上，一边给她拔针一边说，“我和邹队他们忙完了来医院检查，顺便来接你们，结果刚下楼就看到你被人欺负了。我说你也不还嘴，被人冤枉了就怼回去啊！管他三七二十一，别让自己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繁芷忽然开口，眼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试探。
　　听到这话，苏沐明显一愣，抬头盯着她白皙的脸蛋，眼底似有流光微闪。半晌，她掌握全局般盛开笑容，“你如果能进化出欺负人的功能，我倒是会给你鼓掌，不过——”
　　她看了眼门外，见无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凑近继续说：“这医院是有点问题哈，我妹妹在这里领的食物居然有毒，你说这是个什么事？这次幸好你没吃，不然事儿就大了。”

　　繁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如果狗死了就不是大事么？”
　　如果她没猜错，除了人类，这里的一切动物应该都是异兽，只是因没有异能等级而被判为无害生物，才被人类普遍接受，饲养于光天化日之下。

　　“医生已经尽力抢救了。据苏璇发来的消息看，那是种看起来烈性实则只能毒死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的低级毒物，所以那只没有异能的小狗没能挺过来。“
　　苏沐轻揉她的脑袋，眼里尽显温柔，“跟人比呢，它们自然没那么重要，毕竟在同等亲密程度上，出于法律道德约束，我们一般对同类产生的怜悯心理会比其他物种更深。再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人类生存尚且困难，还有谁会把异兽的性命当回事呢。”

　　“所以——”繁芷听出暗含之意，“如果我已经觉醒了异能，哪怕只是最低的E级，也不会死。”
　　如果这是一起针对她的行动，对方也许是知道苏璇有异能甚至还是治愈型，根本不会危及生命，所以大胆试探她这个新来的。
　　而且无论哪个结果对对方来说都毫无损失。
　　但如果不是，她就无从猜测了。

　　紧接着，她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长得跟人类一样的异兽，她对人类没有伤害的心思，人类会接受她的存在么？”
　　苏沐唔了一声，似乎在大脑中检索相关图片字眼，最后神情表达出了没有这种“如果”，她回答：“异兽之所以为异兽，就是因为它们与人类无论是外形还是大脑都有着本质区别，即使有长得相似的，它们也绝不会拥有像我们这样的高级认知和极其复杂的积累文化的能力。哎我说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

　　繁芷浅笑：“就……突然想问问。”
　　“行吧。”苏沐将棉签扔到垃圾桶里，站起身道：“好了不出血了，待会儿警局的人来你能自己应对吗，要不要我带人给你镇镇场？”

　　她正走着神，没听清苏沐最后说的什么，“啊”了一声表示疑问，苏沐便以为她胆子小，拍拍胸脯道：“放心，我方罩着你，他们谁也欺负不了你。”
　　随后拿出手机准备出门打电话去，在门口刚找到联系人头像就遇上了人，顺嘴问候：“队长。”

　　对方点了下头，朝里瞥了繁芷一眼：“带上她，我们立刻动身回北城。”
　　“现在？”
　　“海狗来了，我们走后门。”
　　“哎！”苏沐赶忙扭头回来就要拉她，“听到了？咱们走人，不采访警官了。”

　　繁芷没时间纠正她的语法，只是迅速穿上鞋，一路被她牵着紧跟在邹队长身后往楼梯走。邹队长却在拐弯处就停了下来，两人被迫刹车。
　　楼下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里走出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男人，其身后源源不断跟来同样身着统一警服的人。

　　那是其他型异能中的空间型，整个终界仅有三个人拥有，分属三个城。南城的空间型异能者是B级，足以实现瞬间从南城来到八百公里外的东城。只是听闻那个异能者与海苟性情不和，眼下又怎么会走在一起？
　　邹子渡的视线锁定队伍中与警服格格不入的黑衣男子，后者戴着黑色口罩，与他目光相接一瞬，不自然地瞥向了别处。

　　最前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微笑招手，笑意却假得明显，“好久不见啊邹队长，我听闻……”
　　咔嚓！
　　子弹上膛，邹队长的枪口立即对准了说话那人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