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界天平》七季踪

2、终界 在这个地方

　　现场立刻止住话音，所有人训练有素地疾速上车。摸不着头脑的繁芷被两位女士连推带拎送上后车舱。

　　这里明显是个医疗舱，其中一个军装女士给她的手臂进行放血处理，解释道：“这是为了把毒清出去。待会儿我们还要给你简单做个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骨头和内脏损伤。”
　　她微微点头。

　　另一个女士开口道：“我们住在北方的城里，到那儿需要大概两天时间。如今夜深了，我们待会儿就好好休息，车上也有吃的，不用担心饿肚子。我叫苏沐，她叫苏璇，我们俩是亲姐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乖巧回答：“繁芷。灿若繁星；岸芷汀兰。”
　　“好名字。人长得跟个温柔小仙女似的，声音也柔柔的。你多少岁啦？”苏沐柔声问道。
　　繁芷答道：“二十一。”

　　苏沐微笑点头：“看起来就年纪不大。想当初，我们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才十七，早年间跟老队长出过无数次任务，三年前进了邹队的队伍里，才觉着居然过了这么久。一眨眼就快三十了。唉，时光飞逝啊。”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姐姐？”繁芷突然说，“在医院里。”

　　整个医疗舱瞬间安静，就连整理医疗器械的苏璇也放轻了动作，唯剩车轮在地上飞快碾动的微弱声响。
　　苏沐神情略显落寞，如呵护小羊羔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记起过去的事了？”
　　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反问：“姐姐，这里是哪里？”

　　通过与记忆友好交流，她知道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先是在手术台上咽了气，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后来遇上那条蟒蛇，险些尸骨无存。而她对于这个地方本来也没有多少记忆，只是漫无目的地飞到了那个地方，恰好与她相遇。
　　在苏璇的嘱咐下，她把泥水含量极高的鞋子放进角落的垃圾桶里，随后平躺在担架上，专心听着苏沐的介绍。
　　苏沐说——

　　这里叫终界，但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其实更贴切的应该是——死界，一部分人死后会被传送来的地方。目前无人知晓其传送的目的与规律。
　　在这个地方，人类存在的历史仅有五十年。

　　这里有被废弃了不知多久的城市，一开始被传送到这里的人几乎全是死刑犯，他们在这里安居，逐渐发现自己拥有超乎自然的异能。生前罪大恶极的他们对享有这种奇特的体验而万般欣喜。
　　但没等他们高兴多久，某夜的天空骤然出现由白光组成的天平图案，野外群兽的吼声响起，它们循着味找到了人类并大饱口福。

　　自此，在这片土地上，人类接二连三地遇到了相貌奇怪如随意把不同物种的性状硬安在一块的野兽虫鱼。
　　它们会以人类为食。
　　这条诡异的食物链迫使这些人类快速学会自保和反击，并建立高墙防止它们进入。可即便如此，城外的野兽们仍旧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人类被迫圈地生活。
　　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五年。

　　自第六年开始，不知何缘故，就连生前没有案底的人也被送到了这里，传送地点随机毫无规律。而占据优势的异兽也在同比增多。
　　异能的种类也随之慢慢丰富。

　　人们在相互利用与合作中成功地扩大了居住地，并在时间之河里渐渐总结出其中的规律——
　　其一，无论人类抑或异兽，异能等级可分六级，S级最强，之后是ABCDE。异能门类庞杂，大抵分为攻击型、治愈型、防御型、智力型和其他型。

　　其二，夜晚的天空中会出现由白光组成的天平，但它只有在失去平衡时才会显现。
　　天平□□表示异兽的异能大幅增强，向右/倾斜则表明人类的数量增加。但需注意两点，一是天平失衡后的一秒钟到48小时会渐渐回拨，速度随机，回拨完成后人类与异兽的异能总量趋于相等；二是天平右/倾的程度表示的是新出现者的异能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并非立即拥有异能。

　　换言之，这种潜在异能反而给当下的人类带来一定程度的麻烦。若潜在异能过强，该异能尚未觉醒的这段时间会是异兽大举进攻人类城市的绝佳机会。
　　听到此处，繁芷下意识往外望，但视线只能触碰到白色的车舱内壁。

　　苏璇有治愈型异能，手心冒着白光，修复好她断掉的肋骨，开始收拾用作检查的医疗器具，无心地问了一嘴：“对了，你一醒来就在那个地方吗？”
　　她正乖乖起身，听到此话身形一顿，迅疾将泛起的心虚藏进身体里，没敢看她，只答了句：“在附近。”

　　二人没有发现她的心思。苏沐给她拿出一双备用高筒靴：“你运气不算差，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你救了下来。如果当时你入了那异兽的口，那么天上就不会出现天平，你也会彻底死亡。”
　　触碰到关键的字眼，那句话再次冒了出来，繁芷绷紧身体，悄悄攥紧了拳头，额头的冷汗缓缓渗出。

　　苏沐发觉她的状态不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软糖塞进繁芷手心，朝她一笑，“你不用怕，我们的治愈型异能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如今平均每年的死亡人数不超过三十，厉害吧！”
　　繁芷心里并没有荡起所谓劫后余生的喜悦，艰难地朝二人翘起唇角，以示回应。

　　这时药箱上响起伴着电流声的陌生男音，“沐姐璇姐，天平回拨了！”
　　繁芷扭头，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对讲机。苏沐上前将对讲机凑在嘴边：“收到收到！行车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车舱外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野兽吼叫声和渐近的杂沓脚步声，似按捺不住地宣告它们拥有占优势的力量以及食人的天性。

　　砰！
　　砰砰砰！
　　舱外枪声不断。
　　苏沐将对讲机随意一搁，赶紧安慰她：“没事，咱们车厚且跑得飞快，它们追不上……”
　　一股巨大的撞击立刻惹得车舱狠狠震动一下。三人同时一怔。

　　二人赶紧扶住繁芷往旁边的固定座椅一摁，三人并排坐在一起系上安全带，中间的繁芷茫然问道：“它们这是追上来了？”
　　苏沐扯出笑说道：“咱们这车厢硬，它撞不……”
　　彭！

　　一道更猛烈的撞击使得她们对面的舱壁往里凹了一块，车辆迅疾转弯，又狠狠撞上大石块，整辆车斜飞起来！
　　三人屁股同时离座紧贴后壁，又狠狠向前跌了回去。繁芷察觉胃里有东西涌上喉咙，只得微微抬头，视线往两边各一瞥，二苏一左一右都有壁上的手柄可握，她夹在中间仅靠二人大发慈悲的手死死按住肩膀，这才不致脱离岌岌可危的安全带以头锄地。

　　异兽的数量似乎很多，枪声经久不息。苏沐苏璇的脸色渐渐不太好了。
　　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独自摇滚的对讲机这时发出人声：“大家请注意，前方右转，目的地东城。”
　　“一车收到！”“二车收到！”
　　紧接着还有一声：“谁的对讲机是鞭炮成精的？赶紧熄了！”

　　正巧对讲机大发慈悲地蹦跶到繁芷脚下，她啪地一脚踩住，险些给对方耳朵炸掉。身旁的苏沐提醒她：“按左上角那个，关掉。”
　　她蹭着用脚尖按，车舱忽地又是一震，对讲机右边高高翘起，彻底脱离束缚，优哉游哉去也。她一脸无辜地看向苏沐，后者叹息道：“算了，让邹队关他自个儿的吧。”
　　随后嘟囔：“往常也没遇见这么多异兽成群出没啊，它们成精了？”

　　“咳咳！”苏璇似在提醒她什么，后者飞快地撇了眼繁芷，闭了嘴。
　　这话一出，繁芷倒是听出暗含的意思来了。今夜天平倾斜与回拨，这个世界除了增加她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家伙之外，还多了舱外这许多追着人跑的食人异兽。

　　“若非我出现在这里，他们也不必遭这一劫。”她懵懵懂懂的心里升起这个念头，垂头耷脑地扯了扯对她而言有些松垮的安全带。
　　“要不是她得了那个什么肿瘤，我们用得着花那么多钱喂给她当水漂啊！”这一道刺耳的声音跨过时空分毫不差地扎在她身上最脆弱的位置。

　　身形瘦削是发病迅猛且几个月内接连进行了三次手术造成的，她现在除了脑子，其他地方都挺脆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的同时，还接受了记忆带来的情感，她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好在车开得够快，车舱够坚强，他们一路坑坑洼洼凄凄惨惨，最终在城门前得以解脱——守城炮轰走了一路劫车的异兽，守城士兵把剩下半死不活的装进铁笼里拉进城去。

　　三辆车拖着疲惫的铁躯驶入东城时是凌晨两点半，繁芷下车随苏璇踏入一所装修不甚精良的医院，鼻子瞬间涌入熟悉的消毒水味，一直平淡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突然没来由地回头看，三辆装甲车几乎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五彩斑斓的干燥血迹为凹凸有致的车身铺上了一层艳丽的皮肤，尤以红绿为主。
　　那个邹队带着剩余人列队开始卸货，将三只大小模样不一的异兽运往不知名处。

　　“过来，繁芷。”身后轻声说话的苏璇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片刻，把没受过伤的左手递了过去，因为受伤的右手心里有苏沐给的一颗糖。

　　苏璇说，她手上的毒她从未见过，异能不一定能处理干净，以及那尚未痊愈的肋骨经一路颠簸隐有加重趋势，他们这才一进城就直奔城里最近的医院来了。
　　手臂被再次进行深度处理之后，繁芷被领着抽了管血照了全身CT又填了几张表，随后被安排在一个不大的办公室里开始在智能电子屏上填写自己的基本信息。
　　这时已天色微白。

　　在看到“生平简介”那一页时，她停下了手。
　　身旁的苏璇问道：“怎么突然不填了，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繁芷试探性地问：“我能不写吗？”

　　苏璇：“生平简介虽然必要性不强，但这仍是每个新来的人需要录入的信息。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繁芷开始低头扣起自己的手指。

　　在片段化的记忆里，她其实没有扣手指的不良习惯，紧张和说谎时心跳会加速、眼神会飘忽、手心会冒汗，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孩子。而现在，身体里那个会跳动的器官此时此刻正乖乖按着不变的节奏执行它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她呆呆的双眼里冒出的合时宜的透明液体劝动了苏璇，后者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你不想说，咱们就先不填。你累了吧，咱们待会儿吃点东西，然后你就去睡会儿觉好吗，乖。”
　　说完，苏璇在电子屏上点击暂时保存按熄屏幕，起身开门出去了，唯留她一人在这四面白墙里。

　　白墙里困着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以及角落的落地空调，它正呼呼吹着气，和她脑海里那个暂时停工的空调渐渐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