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东七_

1、第 1 章 旅馆

　　收到上司安排自己进山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时，尤雅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这事儿不算是早有预料的，当初尤雅在公司的时候，硬是没听上司提过一句。
　　现在倒好，刚入职一年，直接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只是这下马威对她来说过于突然了，进山不是说去就去的，她连东西都没准备齐，公司找的出租车就已经在楼下了。

　　她被阴了。
　　不过她就当是锻炼自己的了。

　　车门被合上，她坐在后面身体被冷风灌透，发丝缭绕间露出一双清冷的杏子眼儿，瞳孔是棕色的，下方有泪痣。
　　她抬眼时，那双眸子盛着旷野。

　　尤雅下车的时候没注意那么多，拎起包走人。
　　山脚下的雾不算大，但以防万一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双马丁靴，把原本脚上的那双放进了背包里。

　　跟司机道别后，她把相机挂在了脖颈处，然后对着连绵高山深呼一口气，抬脚起步。

　　她扛着长焦相机往前走，听着山林里鸟儿细碎的啼鸣，此时山里的动物还不多，稍微一点动静她都听的一清二楚。
　　她跨过灌木丛，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张纸巾被她攥在手里，贴着额头擦了擦。走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一只动物。
　　尤雅在一旁的大树下蹲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塞嘴里。

　　饼干又噎又硬，只能靠矿泉水咽下去。

　　要不是领导安排她，她肯定不会来这种深山老林里拍摄。
　　她第一次进山拍野生的，之前的她都是在城里拍，压根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她垂着眼睑，抚摸着脖颈的相机。
　　入职一年，她在公司里永远在做边角零碎的活，拍城市人文、街头采访，永远都是她在给前辈打下手。

　　这次外派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上司一句临时调派，明摆着是把吃力又冷门的任务丢给新人。

　　可话说回来，她太想完成一属于自己的纪录片了，想亲手抓拍小动物，交一份出一份让人看得见的作品。

　　碎发激荡起，尤雅才注意到，自己远方还躲着一只小赤狐，看着刚会走路。
　　小小的眼睛，黄发的毛发，一脸懵懂的看向她。

　　这次不白来。
　　尤雅在心底默念。

　　她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咬着下唇拿脖颈上挂着的相机。
　　但考虑到这小家伙生人，她又默默收回相机，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冻干兔肉，捏出两粒碾碎的，轻轻放在草甸的石头上，不吭声，只是退到后面静静看着。

　　空荡的草坡上暂时见它一只，所以她格外珍惜，只能咬食指关节处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可小赤狐没有防备心，跑向尤雅的时候突然脚下中了陷阱。
　　它尖锐的声音冲破天际。

　　尤雅的肩膀一怔，连忙跑过去查看小赤狐。
　　相机在脖颈来回晃动，磕在锁骨上，她全然顾不上疼痛，几步垮过齐膝的野草，才看清这是猎人留下的兽夹，死死咬住小家伙的前掌，皮毛都渗出了血丝。

　　小赤狐浑身发抖，拼命挣扎，每扭动一下，就发出凄厉哀鸣。

　　“别乱动，别害怕。”
　　她声音也跟着发颤，但还是为了它蹲下身，尽量放缓动作，生怕再刺激到它。

　　她想伸手去看伤口，可小赤狐却下意识对她呲起牙，小小的身子不断哆嗦，呜咽一声接一声。

　　尤雅愣在了原地，鼻尖发酸。
　　是她，是她先前放肉，引诱小家伙出来的。

　　原本只是想拍赤狐的镜头，自以为的温柔投喂，到现在去变成了把它推入险境。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反复呢喃，眼眶发热，手足无措。

　　草丛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此刻的尤雅连转头都显得费劲。

　　他看见这一幕，眼底瞬间翻涌起怒意，不顾一切的冲出来质问：“谁让你喂它的！”
　　声音冷硬，带着山里人的粗粝。

　　在他眼里，这跟狩猎者没什么两样。
　　他在这守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用食物哄骗动物，等它们放下卸备，这就成了陷阱，而那些人就成了罪恶。

　　尤雅慌忙回头，嘴唇发白，“不是……是旧夹子，它冲我跑过来的，踩了上去。”

　　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到赤狐受伤的前爪上，看他痛苦的模样，怒火又掺着心疼。

　　他来不及再带它下山，便冷冽的问一旁的尤雅：“看看你背包里有没有碘伏、无菌纱布、止血棉，还有医用镊子。再找弹力绷带，不要太紧的。”

　　她脑子嗡的一声回神，跪在草地间，手忙脚乱的扯背包拉链。
　　之前进山之前，她备了一套户外急救包，原本是怕自己摔着了用，没想到此刻用在了赤狐身上。

　　她指尖发抖，在包内翻找，一一往外掏。
　　“碘伏有，止血棉、纱布、镊子，弹力绷带……全都在。”

　　“你拿止血棉，轻按伤口周边，不要用力挤压。别直视它眼睛太久，会加重恐惧。”
　　他低声吩咐，一手稳住兽夹卡扣，另一只手缓慢靠近狐狸，用气音轻声哄它，“马上就好了。”

　　尤雅屏住呼吸，一步步按照他说的来，半步不敢马虎。
　　她看着鲜血混着碘伏慢慢渗出来，眼底满是愧疚。

　　包扎完毕后，男人静静的看了它一眼，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悄悄袭来。
　　“先回去吧，别贪那点肉。”

　　只见小赤狐动了动耳朵，黑眼珠在草叶间一闪，很快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视野。

　　他盯着那团消失的黑影，碍于礼貌，便转头告诉她：“不管你有没有这种想法，你都不应该喂它吃东西。之前这小家伙嘴贫，被害过一次。”

　　“可我真的不是狩猎者。”她拼命维护自己的声誉。
　　“事已至此，你怎么解释？”

　　闷痛在太阳穴里隐隐作祟，她实在无力与他吵，干脆想着让他看一眼自己的工作证。

　　五指在皮衣的口袋里不断摸索，两秒后，又开始扒拉自己的背包。
　　没有，都没有。

　　完了，工作证丢了。
　　从家出发就没在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忘在出租车上了吧。

　　这都发生的什么奇葩事件。
　　尤雅感觉自己太阳穴被剧烈撞击，一时间情绪上头，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他：“我真的是纪录片摄影师，你等我找到工作证，你就能相信了。”

　　“那你要是找不到呢。”黄伽澎回个不好看的微笑。

　　尤雅不说话了，她没工作证，证明不了自己，也自知理亏。

　　男人抬起下巴，语气柔和：“野生动物最忌沾染人性的惰性。吃惯了人的投喂，就懒得自己觅食，分不清好人坏人，下次遇见心怀不轨的人，就是死路一条。”

　　她望着他，突然无话可说。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冲上她的脑袋，风继续吹，吹乱她的发丝，将两人的隔阂拉开，她的脸颊也愈发泛白。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针一样扎着自己头颅，方才逞强的那股力气，如同漏洞的气球，瞬间干瘪下来。

　　“你没事吧？”黄伽澎发现她的异常。
　　哪怕不考虑狩猎者这件事，单单只为一条人命，他得救。

　　看她不说话的模样，想着是高反的原因。

　　他没犹豫，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尤雅憋着气，忍着难受问：“你干什么？”
　　“你这是高反，再严重点会晕。”他耐心解释。

　　刚刚他不相信自己，那么现在自己凭什么相信他？
　　不知为何，她脑海突然冒出这一句。
　　可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顺势把双腿抬起。

　　很显然，她选了后者。

　　指尖触碰到他粗糙的布料，她身子一颤，不敢乱动。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背起她就往山下赶。

　　“为什么救我？”她疲惫的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气愤。
　　可黄伽澎不以为然的解释道：“刚才我用了你的急救包。”

　　“我就送你到山下，高反没事之后你就回去。”他脚步不停，背上的女孩儿没动静，他还是自顾自的开口问：“你有没有布洛芬？”

　　尤雅疲惫的抬头望，有吗？意识跟着模糊，她也不记得了。
　　索性回了个没字。

　　“那我给你，你吃完就回去。怎么来的怎么回。”
　　又是这句话，这是非要赶自己走了。

　　尤雅虽然虚弱的不行，但耐不住她急性子，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
　　“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他犹豫半响，突然想到她找工作证的样子，才缓缓开口：“除非你拿出工作证。”
　　她闭上眼睛，静静喘气：“给我一天时间。”

　　男人把她送到山脚下，让她靠在树干上，然后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布洛芬，倒出一颗递给她。

　　她接过那颗药，没吃，只是问：“为什么随身带着？”
　　“这几年狩猎者也不少来，聪明的人知道带氧气，还有些人不知道带。我总不能看着他们在我这出事吧，所以我喂了他们药，让他们回去。”

　　跟走流程似的。
　　尤雅在心里泛嘀咕。

　　她不说话了，把药咽下去，缓解了不少。

　　男人见她没事了，就匆匆告别，特地叮嘱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然后转身走掉了。

　　尤雅在原地缓了半小时，但回去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回去怕是会被领导骂，更何况，她又不是狩猎者。
　　怕什么。

　　她撑着树干起身，重新把背包挎在肩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迎着风向前走。
　　她抬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已经悄悄晕染天际，褪去白日的清亮，蒙上一层灰蓝的雾。

　　空旷的山脚下只剩风声在回荡。

　　尤雅没打算再上山，要上，也是明天的事了，她得赶紧找了落脚的地方。

　　她想起临行前出租车司机的话，他说山脚下往东走，走到尽头有一家的旅馆，是唯一能留宿的地方。

　　她没犹豫，凭借着记忆一步步走。

　　土路尽头，立着一栋古朴的木制木门，院墙低矮，门口挂着褪色的麻绳灯，风一吹轻轻摇晃，暖黄的灯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终于找到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傲娇，向前两步，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后，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门被拉开，露出一道挺拔的黑影站在暖光里，身姿清瘦挺拔。他的睫毛很长，但有些向下垂，鼻梁很高，眉骨也很立体，再冷硬的人也会被这片暖光照的发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尤雅整个人都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