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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倚仗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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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伊始，祁南镇持续了十几日的倒春寒彻底结束，万物复苏。
青云宗一改往日的静谧，高耸入云的山脚下聚集了不少人，排成一条长龙 ，缓缓向上隐入半山腰的云雾里。
山下长龙蜿蜒，山顶大殿前也几乎站满了人，或羽扇轻摇，或品茗含笑，乍一眼看去，和那些文人集会没什么两样。
可要是有江湖中人在此，一定会心上一震，这些人都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青云宗时隔十二年再次招新，他们受掌门沈牧霄之邀前来交流。
“噫，好大的阵仗，真真是叫人羡慕，青云宗风景秀丽，红霞落更是天下独有。我要是今日拜师的弟子，纵使什么都不学，每日来这儿赏景，最后了却余生，也没什么遗憾。”一人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望着远处道。
崖下劲风扑面卷来 ，他却毫无惧色。
“吕掌门这话说的不对了，我青云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想陶冶情操自己去深山老林找一块儿风水宝地去，来这里干什么？瀚海宗缺人的话，刚好今日有落选的弟子，不妨吕掌门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大殿里出来一人，身姿修长，步履悠哉，虽长得玉貌清扬，但身上懒散的劲加上讽刺味儿的语气还是让人很不爽。
吕靳言一番话被怼回去，自家门派还被当中嘲讽了一番，转过身刚要发作，看清来人之后却咧嘴一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简阁主，论陶冶情操，谁能比得上您，怕不是您对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比对自家功法精通。怎么今日招新你不去看着，反倒来盯着我，难不成是你们玄阵阁冷清无人？”
简烛明踱步到吕靳言一行人身前，也没管其他人让没让位置，侧身挤到山崖边，一手遮着太阳望向山下，不紧不慢道：
“玄阵阁一向招精不招多，后者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看山下来往之人数，比瀚海宗最盛之年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吕掌门与其在这里和我打嘴仗，不如回去和众长老商量商量，趁早把你那座山寻个好位置移了，不然慕名而去的弟子都没走到山门口，就已经迷路了。”
“你……”吕靳言自诩嘴上功夫已经了得，但在这番话面前亦是无言以对，毕竟简烛明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两人之间不说剑拔弩张，但也绝不太平。
眼看自己就要落下阵来，吕靳言哼了一声，调转话题：“迷路不要紧，肯找总能找到的。既然来了，那就学些立身之本回去，不然像某人一样到头来还得躲在师傅和师兄身后过一辈子，你说这多悲惨，是不是啊，简阁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了，这不是明摆着指着简烛明骂吗？大丈夫走在世间，这怎么能忍，众人屏住呼吸，已经准备好看着简烛明暴起了。
可简烛明这么多年都是在这些流言下过来的，对此早已免疫。
闻言他也不恼，理了理刚刚被风吹乱的袖子，道：“吕掌门可真是关心本门弟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他们，怎知那样的活法不是他们想要的，刚好我对这种人生感受颇深，我还是有资格说一下的，我觉得人不能光靠师傅和师兄 。”
“对啊，说回来还是得靠自己”。简烛明话还没说完，吕靳言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言语打动，当即打断他激动道。
“还得靠徒弟。”简烛明无语看了一眼旁边澎拜的吕靳言，不紧不慢道。
“ 你……”吕靳言又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只是吕靳言，这番言论在座的谁不是生平第一次听到，望子成龙也不是这么望的啊。
早听闻玄阵阁阁主简烛明身为青云宗前掌门最喜爱的弟子却胸无大志，懒惰修炼。白白葬送老阁主功法，这下可算是见识到了。
没人能在这个话题上和简烛明商讨一番，故众人间保持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欸？那是？”一声惊呼突兀响起，说话的人伸手指着远处的山崖，众人纷纷看过去。
只见一人身着墨蓝色衣裳，身形灵巧，如履平地般移动在峭壁之上，被风灌起的衣角扬在身后，在阳光照射下，其上的金色暗纹如水般流动起来，短短几瞬，就从半山腰来到了山顶，可见其轻功了得。
众人极目远眺，想看看这高手到底是谁，来人又是一个纵身，轻点在他们眼前，视周围人如无物一样，直直盯着简烛明，行了一礼，唤道：
“师尊。”
吕靳言瞪大了眼睛，视线难以置信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师尊？？？”
简烛明抬手正了正来人发冠，分给吕靳言一眼，道：“这是瀚海宗的吕掌门。”
少年这才转过身来看他，拱手道：“晚辈陌连雪，见过吕掌门。”
“如何？”简烛明颇为得意挑起嘴角。
吕靳言觉得还是有问题，但大脑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一时半会说不出个所以然，一手扶着腰，一手摆了摆手。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走大路？”简烛明正了正他的发冠道。
“今日来玄阵阁求学的人有些多，宋师叔一个人忙不过来，午时过后，还要师尊去照看一二。”陌连雪清朗的声音响起，仿佛刻意在向众人宣告今日的盛况 。
简烛明差点没憋住笑，一小步一小步踱到吕靳言身前，道：“好，我待会儿就去。”
“还有……”陌连雪又吐出两个字，欲言又止，简烛明会了其意，看向众人道：“各位自便，我先失陪一会儿，掌门师兄一刻之后就来，到时，潜山阵之事便可定下来，大家稍安勿躁。”
提到潜山阵，众人才从刚刚的唇舌之战中拉回思绪，虽然嘴上不明说，但大家都知道沈牧霄叫他们来的真正目的就是潜山阵，至于招新，只是个由头。
十二年前，逐北之战开启。魔君褚岳寒为制霸天下，利用北地宝物星墟昙大开杀戒，一时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几大门派联合起来，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杀死。可没想到，星墟昙不仅没有被毁，还吸食了魔君的功力化作一颗宝珠，名为昙烬。
许是受魔君的影响，此物对人危害极大，会激发人的杀戮本性。故玄阵阁用世代传下来的秘密阵法，将昙烬珠镇压在后山，由各派弟子轮流镇守。
但从三年前开始，阵法逐渐松动，照这样下去，这阵法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炸，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接手这个烂摊子，毕竟，炸在谁手上就是谁的锅。
各家往来书信，互相推诿了几个月，总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沈牧霄只好在今天把众人都叫来，当面商议。
各个派别都有自己的想法，此时窃窃私议起来，到也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在简烛明身上。
大殿伫立在山顶中央，西北处穿过竹林有凉亭，周围石山环绕，是当初简烛明一手建起来的。潺潺流水从石山上落下，撞在池边上发出冷冽的响声，最是适合清修。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蜿蜒小道，简烛明在石山后站定，刚转过身，陌连雪整个人就扑上来，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道：“师尊，我能不能不去扶贤山庄。”
闻言，简烛明愣了一下，这两日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差点忘了这一茬。
青云宗内门弟子拜入宗门六年之后，便会被指派到各地驻地，完成为期三个月的历练，之后才能接任宗门的重要职位。
这一传统一直延续，直到十二年前逐北大战。当时青云宗损失惨重，各地都在重新修整，此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今年沈牧霄觉得时候已到，除了招新弟子，这一传统自然也恢复了。
好巧不巧，陌连雪就在这一批里，按照计划，他出发的时间正是明日。
青云宗上下称呼陌连雪为少阁主，众人心知肚明，以后玄阵阁的阁主必定是他，但里子是里子，面子上还是要走一圈流程的。
简烛明拍拍他的后脑勺，道：“你不去，之后接任阁主的时候有人质疑你怎么办呐？”
陌连雪脱口而出道：“那就不当阁主，阁主之位有师尊在就好了。”
简烛明哑然失笑，撑着陌连雪的肩膀把他扶起来，看着他失落的深色，打趣道：“这么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说说看，我们少阁主为什么不想去？”
听着简烛明哄小孩般的语气，陌连雪有些羞愤，撇过头去不答。
简烛明倒是浑不在意，伸长脖子追着去看他 ，势必要向他讨个说法。
“三个月太久了，我不想离开青云宗。”陌连雪小声道。
闻言，简烛明一惊。自己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这回事，他看着陌连雪，想了想，这个说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从自己十二年前把陌连雪捡回来就一直带在身边，几乎没一日是分开的。
想到此，他突然有些愧疚，两手背在身后走来走去，思索陌连雪说的可行性。
陌连雪看他皱眉，误以为他有点生气，忙开口道：“师尊，我只是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
简烛明在脑中推断着各种可能性，仍旧不语这时陌连雪又开口了，语速极快，快到他都没听清一个音节。
“什么？”
陌连雪耳朵烧起红晕，破罐子破摔道：“我没有不想离开青云宗，只是不想离开你。”
听到此，简烛明呼吸顿了一下。
十二年的师徒情分，万一因为这分开的三个月淡了怎么办？
就算是一丝一毫，简烛明也万万不能接受！
他静立片刻，果然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我陪着你去可好？”
陌连雪只是因为要离开了有点不舍来撒撒娇，没想到简烛明当真了，他大吃一斤，道：“师尊走了，那潜山阵怎么办？”
“一切有掌门师兄。”
“这……真的可以吗？”
简烛明摊了摊手，自嘲道：“三年了，你也看到了，有我没我都一样，阵法还是一直在松动。”
远处浑厚的钟声传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简烛明算了算时间该走了，还没开口，陌连雪突然朝他逼近一步，神色异常认真：“别这么说，师尊已经很努力了，我都知道的。”
说完，他便匆匆踩着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