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以前》有信号斯嘉丽

1、独居计划失败 “爸！

　　“爸！”
　　沈知微兴冲冲地朝陆远辉的车跑去时，身上还套着宽大的黄领学位服，学士帽有些歪斜地挂在头上，手里还捧着一束粉紫相间的花束。
　　陆远辉坐在车后座上，手肘撑在车窗窗框上，招了招手，笑意盈盈地看着远处跑来的女儿。
　　就在这时，前排的车窗缓缓落下，沈知微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陆南周，她的哥哥。他身着笔挺的白色西装衬衫，最上端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腕间讲究地佩戴着腕表，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陆南周波澜不惊的眼神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在她手上的花束。
　　沈知微有些发怵，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远辉往车里挪了挪，给女儿让位子。他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着沈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恭喜女儿，圆满毕业！刚刚老爸在台下看你的毕业生代表发言，讲得特别好！”说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半开玩笑得意洋洋地说，“真是虎父无犬女啊！遗传了老爸我的聪明才智！”
　　沈知微被夸得飘飘然，刚想接话，就听驾驶座上，陆南周轻咳了一声。
　　他手中把着方向盘，语气中带着些无奈，毫不客气地拆穿道：“……爸，那是知微自己努力。她应该很难遗传你的聪明才智。”
　　陆远辉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但随即怼了回去：“你懂什么？那也是耳濡目染。还好我有知微这个女儿继承我的衣钵，是不是？”他朝沈知微扬了扬眉毛，寻求着女儿的力挺。
　　沈知微忍俊不禁：“那必须的。”
　　陆南周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对自己的父亲表示无语。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知微，那束花是朋友送的吗？”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膝上的花束，饱满的蓝色绣球簇拥着粉色洋桔梗，像是莫纳画笔下的法式小花园。
　　“这个啊，社团的学妹送的。”她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好看吧？”
　　陆南周“噢”了一声，只是言简意赅地应道：“挺好看的。”他顿了顿，在前方的红灯前缓缓减速，从副驾驶上拎起一只黑色手提花盒，错落有致的卡布奇诺玫瑰之间，用泡泡玫瑰和尤加利叶填充，纸盒上缠绕了一条简约的丝带。
　　他将花盒递到车后座，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和妈也给你准备了花束来着。毕业快乐。”
　　沈知微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只精致小巧的花盒：“哇塞，太好看了吧，谢谢哥，谢谢妈妈！”
　　她抬起眼，刚好撞上后视镜里陆南周的目光。陆南周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路况上。“没事，你喜欢就好。”
　　车子一路顺着主干道行驶，直到两侧的建筑逐渐被葱郁的山林取代，陆南周轻轻一打方向盘，车身平稳地转入了一条小道。
　　树林掩映间，是一家开在千年古刹脚下的素食餐厅。在侍应生的引导下，三人步入禅院风格的院落，院落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水池，水池里漂浮着一丛丛睡莲，橘红色的锦鲤在墨绿色的莲叶间穿梭。顺着九曲廊桥，又穿过一进门厅，终于来到了风格古朴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巨大的落地窗后是一片清幽的竹林，一串风铃悬在檐角上，偶尔有风吹过时，发出清雅的脆鸣。包厢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圆桌，桌旁已经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低头品茶。那女人气质卓群，一身新中式的绢丝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角的细纹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沉稳的气韵。
　　看到来人，女人沉静的眼中漾开一丝笑意，朝着三人招了招手：“来啦。”
　　“妈妈！”沈知微笑着小跑过去，坐在女人身边的座位上。
　　“哎——”沈瑾自然地伸出手，与女儿的双手交握，眼含慈爱地端详着女儿的学位服，笑道，“像模像样的嘛！恭喜宝贝毕业。”
　　一家四口入座后，沈瑾随手将厚重的菜单往陆远辉面前一推：“我刚刚点了些菜，老陆，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陆远辉象征性地随便翻了翻，便合上了菜单，对沈瑾嘿嘿一笑：“我就不看了，小瑾，你点的肯定好吃。”
　　沈瑾嗔怪地看了陆远辉，无奈地笑笑，视线又转向陆南周, 语气顿时柔和下来：“南周，你有心啦，工作日还特意抽时间去参加知微的毕业典礼。”说着，她慈爱地摸了摸沈知微的脑袋，“你看你哥多关心你。”
　　沈知微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那去年我还去他的毕业典礼了呢……”
　　沈瑾“啧”地一声，有些好笑地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那能一样吗？工作以后请个假多不容易呀。”
　　陆南周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妈，我还好。今天正好是周五，不耽误什么事。”
　　陆远辉在一旁听着，赞许地拍拍儿子的肩头。“不过也好，今天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不一会儿，服务生就陆续将菜端了上来：前菜是一盘香油马兰头卷、几盅文思豆腐羹，紧接着便是主菜——松茸软兜、素蟹粉狮子头、翡翠白玉卷，辅以三丁包子和别的一些小菜。
　　陆远辉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氤氲的热气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茶香。他笑着举杯：“今天以茶代酒，祝贺知微顺利毕业，希望女儿未来工作顺利、生活开心！”
　　“谢谢爸。”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来和父亲碰杯，又顺次敬了沈瑾和陆南周。随后，她坐回座位，轻抿了一口茶，极力压抑着语气中的雀跃，对父母打着报告：“对了，爸、妈，我这几天在租房平台上看了看房子。有好几套公寓价格合适，离我入职的公司也近，我准备这个周末联系中介，实地看看房子。”
　　想到终于告别住了四年的大学宿舍，终于可以享受独立生活，沈知微的脸上难掩兴奋和期待。
　　然而，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地静了一瞬。沈瑾和陆远辉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双双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沈瑾将手轻轻放在沈知微的手背上：“宝贝，我和爸爸觉得，你一个女孩子不熟悉环境，在外租房不安全，还是先不要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沈知微愣住了，她争辩道：“可是……前几个月你们都答应了。”
　　“没有说不给你独立空间，但是你刚步入社会，公司周边环境也不太熟悉，爸爸妈妈比较担心嘛……”沈瑾放软了语气，眉眼间带着些忧心忡忡，“你没看你哥前天在群里发的，独居女生的安全隐患，看着都吓人。等你工作了个一两年，对公司附近熟悉了，想再一个人住，爸爸妈妈到时候肯定不拦着你。”
　　沈知微有些绝望，可又无从反驳。她拉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试图再做一次挣扎：“可是……咱们家离公司这么远，每天通勤都要一个多小时，早晚高峰地铁还这么挤。爸爸妈妈，你们忍心自己的女儿这一年这么辛苦嘛……”她微微嘟嘴，使出浑身解数撒着娇。
　　陆远辉果然有些动摇，他迟疑了一下，看着沈瑾的眼色，试探地问：“小瑾，女儿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每天往返两小时太累了。要不……”
　　眼看着父母开始犹豫，沈知微努力压抑着自己即将上翘的嘴角，维持着一副委屈的样子。
　　沈瑾也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纠结。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陆南周身上。“诶,对了，南周，你的公司是不是也在那块区域？”
　　陆南周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嗯”了一声：“是的，妈。我的公司也在金融城那边，离知微的公司不远。”
　　陆远辉反应过来，如释重负地一拍大腿：“那这就好解决了。儿子，你现在住的那套公寓不是两居室吗？正好有一间空着，这一年就暂时让知微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你顺便照顾一下你妹妹，知微上班通勤也不用那么久了，两全其美！”
　　沈知微傻眼了。
　　要她和这个哥哥同住，她还不如住在家里，每天早起一小时通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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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是十五岁时认识的陆南周。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母亲将两个男人领到了她面前，一个是陆远辉，身着一身考究的毛呢西装、戴着金丝框的眼镜，有些拘谨地和她打着招呼，生怕自己惹未来的继女讨厌；另一个是站在陆远辉身后的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校服，单肩背着黑色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礼貌性地对她微微颔首。
　　其实那已经不是沈知微第一次见到陆南周了。
　　早在初三时，她就对高一的风云人物陆南周有所耳闻。他永远在年级排名的前几位，校园光荣榜里到处都是他的名字、他的照片，无数女生在他经过走廊时偷偷侧目，男生们也对他带着点微妙的好奇和向往。陆南周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可又好像和学校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走得很近。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一隅看书刷题，有叫他一起去打球时，他也来者不拒，但总是像是与旁人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玻璃墙。
　　没想到，一年之后，陆南周竟然成了她户口本上的哥哥。
　　所幸这次母亲终于擦亮眼睛找到了个好男人。陆远辉睿智、开明，把沈知微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不久就心甘情愿地称呼他为“爸”了，甚至在陆远辉的耳濡目染下，下决心要在填志愿时选择陆远辉任教的电子系。
　　但她始终没跟陆南周熟悉起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话题。同处一个屋檐下，两个人平时基本不说话，几乎只有一起吃晚饭时才会碰面，以至于高中三年，几乎没人知道她是陆南周的“妹妹”。
　　直到沈知微高三时，两人才算熟悉起来。那还是因为她的物理成绩告急。
　　在第一次月考考了49分后，一向开明的陆远辉急了，紧急召唤自己刚上大一的亲儿子，每周末回家给沈知微补补课。
　　其实陆南周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可沈知微就是没来由地对他有些发怵。
　　“这个小球受了几个力？”陆南周手中拿着铅笔，笔尖轻点着习题册上的示意图，注视着沈知微。
　　沈知微咬着笔尖，深深蹙眉，试探性地开口：“……四个？”
　　“……”陆南周顿了顿，鼻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再数一下。”
　　沈知微又盯了示意图好一会儿，鼓起勇气小声争辩了一句：“就是四个力呀……真的没有第五个力了。”
　　陆南周微微倾身，身形在台灯下投下一道暗影。他一边用笔尖点着，一边数道：“重力，支持力，洛伦兹力……一共三个力，哪来的第四个力？”
　　“哦哦，”沈知微有些心虚，“刚刚想错了。”
　　“上周有道类似的题，你已经错过一次了，”陆南周直起身，垂眸看着面前的妹妹，“这次又不长记性。”
　　正在这时，沈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唤着两人去吃晚饭。沈知微如蒙大赦：“哥，妈叫我们去吃饭了。”说着，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迈步就往书房门口走。
　　陆南周抿了抿唇，默默地将书桌上摊开的课本、练习册和草稿纸归拢到一起整理好，然后叫住了刚准备推门的她：“知微，这周把错题全部订正一遍，下周当着我的面一题一题解。”
　　沈知微一阵头疼，但想着躲过初一再说，满口答应道：“知道啦知道啦！”
　　高三的这一年里，虽然沈知微一直“阳奉阴违”，从来没百分之百完成过陆南周布置的任务，但到最后几次模拟考时，物理成绩居然奇迹般地提到了摇摇欲坠的80多分，她最终也和陆南周一样，步入了本市那所最顶尖的学府——江南大学。
　　本以为进入大学后，这个名为“陆南周”的阴霾就可以彻底消散，结果，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