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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只是网友 玛吉阿米的 ...

  •   换了一个大昭寺广场的顶楼露天茶馆,两人面对面在非常适合躺下的沙发上落座,拉萨冬天晚上和白天气温完全两个概念,特别是暴露在阳光下直晒,温暖热辣舒适的死人都要活过来。

      梁亦斜躺在沙发上往下看,路上行人和游客不算多,大昭寺门口却聚着不少身穿绛色僧袍和本地居民在磕长头。再往远处看一点儿,大昭寺金顶被照得金光闪烁。

      陆叙点了壶甜茶,还点了壶酥油茶。甜茶很好入口,但酥油茶可就不一样了,梁亦端起来闻到味道就感觉有点不太行,微抿了一口,他就皱着小脸推开。

      “咸味的油茶。”他这样总结。

      陆叙倒觉得还好,他把甜茶给他满上,说:“那你就只喝这个。”

      梁亦又看了一会儿,说也想去试试磕长头,陆叙刚站起来,他按住陆叙,说:“我想自己去。”

      “不行,”陆叙果断拒绝,“我们一起。”

      “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上来,我就试一试,我还想在这晒太阳呢。”梁亦确实没打算因为刚刚的事儿撇下陆叙,他真的只是想去体验一下,陆叙跟去他怕放不开。

      陆叙叹一口气,给他定规矩:“二十分钟内你要回来,还要保证你一直在我视线里。”

      “好好好,知道了。”

      他在陆叙紧盯不放的视线里下楼,又在他眼神跟随中挤进了磕长头的人群里。

      他给自己找好了一块地方,这个位置刚刚好在白塔前,陆叙完全被遮住视线。

      不听话。

      梁亦没有垫子索性直接跪在地砖上,他犹豫了几秒钟,做好心里建设之后下定决心往前一扑,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合十静默几秒之后起身。

      没有戴手套,地砖冰得刺骨,他却只觉得有意思。万事开头难,第一个磕过了,后面再匍匐梁亦就没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站起跪下反复磕完18个之后,和邻居的僧人对坐聊了两句,就站起来回去找陆叙。

      陆叙看到人终于又重回视线,下楼去迎。走到跟前他拿手帮梁亦把衣服上沾到的灰尘拍掉,问他:”感觉怎么样?

      梁亦摇头没说话,上楼之后陆叙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又问他一遍:“感觉怎么样?”

      梁亦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开始体验新事物的兴奋,眼睛里面像灌了一抹浓重的墨,他抬头看着陆叙的眼睛,声音很轻地说:“原来自苦的感觉这么爽,我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头的时候,我得到的感受竟然是满足。”

      梁亦又转头看着还在继续磕长头的人们,出神地说:“我在来的火车上看完了冈仁波齐的电影,然后再亲眼看到在这里磕长头的人,内心只觉得钦佩,信仰可以支持他们如此。”

      他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刚刚我问在我旁边的僧人,我问他磕长头在求什么,他告诉我——’为众生离苦’。”

      高原刺骨寒冬,在路上三步一拜一叩首,不可谓不是苦修。

      “我刚刚磕的时候没有求个人私利,也没有求为众生离苦,我甚至后面什么都没有想,手越冷,膝盖越疼,我越觉得解脱。”

      陆叙不信藏传佛教,但也有所了解,他捂他伏地之后冰冷的手,说:“高原生活环境艰苦,生活常有磨难,朝拜是心灵的出口,如果这次你也是来找出口的,这个口子打开之后,我只希望你能多快乐一些。”

      “不要陷进去,不要回头看,要一直往前走。”陆叙粗粝的手掌包裹住着梁亦的。

      “不,陆哥,”梁亦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我之前看他们走朝圣之路,只觉得钦佩,但当我自己跪下去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跪。”

      梁亦反握住陆叙的手,面色恢复了点生机,眼里还蒙了点水汽,他说:“我刚刚还问了那个僧人,我什么都没求,为什么也觉得满足。他说‘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求,所以才是为众生求。’”

      行善举但无所求,不就是为众生在求。

      “我们小亦是一个很好的人。”陆叙揩拭他的眼角,这么纯粹,这么善良。
      也这么胆小,什么都不敢为自己求。

      还好陆叙是他不需要求也会庇佑他的在世“神佛”。

      “你也可以为自己求点什么的。”陆叙理了下他被吹乱的额发,露出的额头中间有一点点红。

      梁亦笑了一下,笑容是释怀的但眼神是灰败的:“我求过的,我求了这么多年。”

      他当然曾在无数时刻苦苦等待幻想母亲会回头要他,在这个时间久到他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子之后,他又寄希望于某一天父亲会良心发现,明白自己也是他的亲儿子,不要因为娶了新老婆,有了新儿子就把自己当别人的小孩。

      但渴望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他被赶出家门,他还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陆叙用手心贴近他的脸颊,像是看见了他心中所想,说了一直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不要怕,你还有我。”

      梁亦看他,眼神不再灰败,笑容也不再是释怀,他盯着陆叙的那双眼睛似雏鸟,也似幼兽。

      “是,我还有你。”

      其实后面还有句话,但梁亦从来没说过。

      我只有你,我也想,你只有我。

      八廓街有一栋非常著名的土黄色小楼,小楼里开了一家非常著名的餐厅,叫玛吉阿米。

      “玛吉阿米”这个词背后有好几层意思,它既是一个美丽的词语,也关联着一段传说。一首流传甚广的情诗让这个名字变得浪漫而神秘: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笑脸,浮现在我的心上。”

      传说,仓央嘉措在夜晚会化身普通青年“ 宕桑旺波 ”,在拉萨八廓街的这栋黄色小楼里与心上人“玛吉阿米”相会。因此,很多人相信“玛吉阿米”是仓央嘉措情人的名字。

      因为仓央嘉措的传说,这里成了无数游客到拉萨必打卡的地方。

      淡季的玛吉阿米不需要排队等位,但二楼也坐了不少客人,来之前梁亦还以为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本地餐厅,但其实餐厅是以尼泊尔、印度、西藏风味为主,融合西式烹饪手法进行改良的一家融合餐厅。

      吃完晚饭出来,天色就已经擦黑了,天一黑气温就骤降,室外简直冷得人一刻都待不住了。

      陆叙并着梁亦肩膀往大昭寺广场走,穿过广场走到安检处外就是路口可以打到车,但就是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气,寺庙门口磕长头的人群还在,甚至多了一道下午没见到的身影。广场中央此时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不惧夜色和寒冷。抱着把吉他,唱着很老的一首歌。

      “前方啊,没有方向,身上啊,没有了衣裳。鲜血啊,渗出了翅膀,我的眼泪,湿透了胸膛。”

      梁亦驻足在角落,眼神追随表演者,和身旁人说:“我想把这首歌听完。”

      天实在太冷了,讲话呼出的白色十分明显,陆叙还是选择点头,他企图从身后拢住梁亦,为他挡风保暖。

      但梁亦挣开了,他往前挪了一步,很仔细的听歌。

      “怎么了?”陆叙下意识地问,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其实很不妥。

      “我们只是网友。”梁亦头都没回,举起手机对准那个低眉专注于吉他的青年。

      “只是网友”四个字让陆叙很不舒服,他对梁亦而言,在他的视角里看来确实只是网友。关系亲近了解熟悉认识多年,但追根究底其实确实还是“只是网友。”

      只有陆叙自己才知道不是这一回事。

      梁亦大一开学之后有22个周末,每个周末他都会兼职,陆叙就去见了他22次。有时候太忙,就只在落地玻璃窗外看一眼,三五分钟就走。有空的时候就会走进去坐下来,待到梁亦下班为止。

      他从来不敢暴露自己,每次都把自己捂的严实,因为他知道梁亦不想。

      但时机已经成熟,两个人已经见面,梁亦胆小就算了,他不能不作为。

      于是他跟上前一步,用一个梁亦挣脱不了力道,又从背后搂住了他。

      “不只是网友,我见过你,”陆叙低头,梁亦完全被罩住,他靠在他耳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很多次。”

      梁亦出奇的没有任何反应,他还是举着手机,屏幕里的青年此时唱到了: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飞翔啊,飞在天空
      用力吹吧,无情的风
      我不会害怕也无须懦弱
      流浪的路我自己走。”

      梁亦在吉他尾音里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知道,第一次,我就认出你了。”

      第一次是暑假的某个很平常的中午,梁亦刚去的第七天,人流如织的步行街,往咖啡店进的人终于少了些,梁亦趁空闲拿着奶缸准备练习拉花,忽然门口风铃一动,陆叙就入门而来了。

      太熟悉了,即使他戴口罩帽子,梁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轮廓身影实在太独特迷人了。

      陆叙进来并没有看他,而是径直去点单,梁亦赶紧低头移开视线,久练不成的拉花居然这一次成功了,笨拙又胖嘟嘟的小白心。

      陆叙就站在他旁边等,隔着吧台,他看他,他也知道他在看他。

      巧合吧,梁亦想,所以就在他又复刻了一个爱心之后,他决定大胆一些满足自己的小愿望,他把杯子举过去问这位客人:“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

      直到他后来再次看到这位神秘的客人之后,他就知道,他是为自己来的。

      梁亦其实是不喜欢打工的,很累,要和很多人说话,他很讨厌这个。陆叙暑假只偶尔来,或许是很忙。但开学之后发现每周陆叙都会来了,他开始不再排斥周末。

      “你知道?”陆叙简直不可置信到有点傻眼了,他又重复问了一遍,“你知道?”

      梁亦在他怀里转身,垂眸点头。

      陆叙伸手扶在他的脖子旁,又分出拇指用了点力,顶住他下巴,迫使梁亦抬起头来回视他。

      他问:“你还知道什么?”

      梁亦无处躲,只好仰脸直视他回答:“我什么都知道。”

      陆叙被这很孩子气的回答逗得有点想笑,他也真就笑着问他:“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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