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岛》炎下真雪

1、伊里斯号

　　如果海面上渔船向海里撒下一张巨大的渔网，这张渔网兜住的范围就是鱼的整个世界，渔民们是否算是帮助鱼逃离了渔网之外名为海洋的深渊。

　　王俟看着手里用签子串起来被烤得外焦里嫩的马步鱼陷入沉思。

　　如果存在未知，不去打扰往往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王俟之前一直都这么认为，从他坐上奶奶为他亲手制作的秋千的那一刻直到他大学辍学的那一天，这个想法从没有改变过。

　　几个月后，他坐在一个名为“伊里斯号”私人探险船的后甲板上，海风卷着腥咸钻进他的鼻子，他额头上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眼睛下有淡淡的黑青。

　　甲板上热闹得很，用各种语言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关于这艘船的船东是一名来自米国的富豪，在前几年王俟就有关注过这艘船的动向，这场探险始于一个发布于社交媒体上热度很高的匿名帖子，关于一个岛屿的传说。

　　据传该岛屿具有先进且独立发展的文明，他也关注过这个帖子，不过他更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都市传说，表面看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但是经不起细节的推敲。

　　不过看这个帖子的贴主在正文部分的确把它形容得神乎其神甚至让他都有些动摇。

　　不过这个世界总是有一些人愿意去探索这些危险而迷人的未知，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本该埋葬在互联网庞大数据中的帖子在一个名为菲力克斯的海外博主的失踪事件中被推上风口浪尖，他在帖子发出的第二年前往这座岛屿，也就是南太平洋海洋荒漠，这个地方人烟罕至，失踪也说得过去，可在他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录像中被网友们扒到了画面中的蛛丝马迹。

　　就在录像即将结束的时候视角的转换让画面背景中出现了一座类似于塔尖的东西屹立于海面之上，这片区域只有过境卫星匆匆扫过难以佐证其真实性，而且单凭截图中的形状结构很难推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真相也在这位博主失踪后石沉大海。

　　而他在此之后便很少关注这件事了，因为那段时间现实中的事已经占据了他，在奶奶去世后，有段时间梦里都是同一个场景。

　　夕阳下的鱼塘波光粼粼，树林里的风被阳光照得温暖，吹在麦田上，所有的一切伴随着秋千的律动陷进这场温柔的风暴里。

　　后来他决定辍学，在烧烤店当了一段时间的帮工，因为长相和性格他在这段时间过得还算不错。

　　偶然间他再次刷到了那个关于海上神秘岛屿的帖子，这次下面置顶了一个匿名评论，评论内容是一段链接。

　　想到点进去手机是有一定概率中病毒的，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他还是点了进去。

　　这是关于私人探险船招募的论坛，也就是前往南太平洋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岛屿，他们还为这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小岛起了个正式的名字——鸢尾岛。

　　这艘航船的名字叫“伊里斯号”，在希腊神话中，伊里斯是赫拉的信使，代表远方的消息。

　　他正想吐槽两句，突然瞥见角落里不小的数目，报名成功后可以领一笔报酬，可能是对危险的补偿。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他抬头看见烧烤摊远处街上的人流，各种小吃店冷饮店琳琅满目，日复一日地生活很安全，拿将近一半的死亡概率去赌这笔报酬好像不太划算，谁都不敢确定海难会不会在那片无人区降临。

　　最后他还是来到了这艘航船上，和他想象的有差别，来的人比想象中的人要多很多，大多都带着同伴，遇到什么事还有个照应。

　　像他这种孤身一人勇闯无人海域的还是少见，人都是为了钱来的，他拿了钱没有不去的道理。

　　通过海上连续航行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这段时间需要在船只上度过，手机信号也没办法使用，找人聊天也有障碍，站在甲板上看海成了每天的活动方式。

　　就在他坐在甲板上啃手上的干面包时，甲板上突然出现争吵碰撞的声音，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吵嚷，然后演化成拳打脚踢，甲板上人流本来就比较分散，因为这种冲突人人避之不及。

　　突然人流里传来惊呼，那个情绪失控一脸胡茬的男人此时正手持刀具，血液飞溅在地板上。

　　这种冲突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并不少见，但是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在自己国家着实少见。

　　不过也不奇怪，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的确会让人疯狂，因为大家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在那片未知的海域发生什么，更何况这些人里面肯定有像他这样为了钱来到这里的，本来心思就动摇，不可能突然安定下来。

　　但他还是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导火索才会引起这样的冲突。

　　被捅在腹部的男人很快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在地面上，王俟避开乱成麻的人群朝人少的船角走，万一那人疯了冲进人群乱杀他至少还能避免受伤。

　　这么久了，船上安保竟然还没有出现，他扫视人群，看向那个拿刀的男人，那双凹陷的眼睛看起来清明得多，不像是个无意识暴走的疯子。他现在的行为像是在故意制造混乱，不过他到底图什么。

　　在这种时候最好是保命要紧，他正准备找一个安全的出口从甲板下去，地板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整条船都开始不正常，它正在倾斜。

　　王俟抓住身后靠着的栏杆，一群人朝他这边滚了过来。

　　他抬头看向最顶层的驾驶层，就在那一层的栏杆边上正在发生另一起骚乱。

　　一个穿着驾驶服肩章上被溅上血点的人被牢牢按在栏杆上，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上面翻下来。

　　按住他的人被黑色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他手里攥着一支匕首将手下的人固定在前面。

　　看起来这场混乱并非偶然发生像是提前预谋好的。

　　在船短暂停止晃动后，那个拿着刀的胡茬男朝上了楼梯朝驾驶室走去，当他再次看向上面的栏杆时那个被按在栏杆上的男人早就命陨当场了。

　　“哥哥！”清亮的喊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

　　是熟悉的母语，王俟朝那边看过去，一个女孩站在甲板上一脸迷茫，她在找人。

　　这种混乱下和家人走散不算奇怪，但是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眼神怪怪的。

　　王俟不是没听说拐卖小孩这类坏事，但是这种场合下不太可能顾得上，除非这艘船上在进行某种非法交易。

　　越想越乱，他有些后悔上了这艘船。

　　他攥了攥手，朝那个小孩走过去，挤开了围着的人群，抓住了那个女孩的胳膊。

　　虽然他不太想多管闲事，但是人总要有点正义感。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这份正义感所带来的代价了。

　　就在他过去拉住那个女孩的那一刻，一种剧痛从背后传来，与此同时，近乎刺耳的哭声从耳边响起，混杂着耳鸣声，大脑几乎死机，双腿跪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又是那个秋千。

　　王俟站在秋千旁边，这次荡秋千的人不是他。

　　坐在秋千上的人背对着他，肩膀上衣服的破洞下伤口表面的薄膜在傍晚的阳光下闪着薄薄的光，像是湖面上浮起的光滑绿藻，温润又发虚。

　　“推我一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推起秋千，秋千荡起的时候让安静的画面泛起波纹，不像是水面下水生生物聚在一起的热闹，反而有一种即将进入夜幕的孤寂。

　　当他再次醒来，背上的剧痛几乎跟随着意识同时上线。

　　他躺在一张床上，还是在船上，但是这里是船舱内部的客房，他看向房间内部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人了，但他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在他倒下前发生的事不是梦，包括背后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在不断提醒他这件事，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

　　不过是谁给他处理的伤口。

　　正想着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被放到了自己头边，是一个带着傻笑表情的玩偶，他刚想动一下，那种来自伤口的反应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还是放弃了任何行动。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甜甜的声音从玩偶旁边传来，是刚才那个甲板上的小孩在说话。

　　她把下巴抵在床沿上，等着他回答。

　　王俟盯着那个傻乎乎的玩偶，老实说他不想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不告诉你。”他故意说道。

　　女孩嘟了嘟嘴，也没生气：“那我先告诉你，你再给我说，怎么样？”

　　“没兴趣。”

　　她似乎是生气了，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知道你叫什么，我哥哥什么都知道，他早就把你调查得一干二净了。”

　　王俟歪头眼睛瞥向她：“真的？”

　　女孩见他看过来用力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很骄傲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

　　“苍山叔叔。”女孩随意将玩偶扔在地上，朝那个男人跑了过去。

　　王俟躺在床上转不过去自然没办法看清楚那个站在房间中央人长什么样子。

　　他听着两个人说了一些大人和小孩之间故作亲近的问候话语，看着房间的天花板上的花纹陷入短暂的沉默。

　　直到房间内变得意外安静他才回过神，此时他心里挂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摇摇欲坠。

　　“王俟。”那个男人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床旁边。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太像是纯正的亚洲人，似乎是个混血种。

　　“朋友，放松一点。”他拍了拍王俟的胳膊，“你太紧绷了。”

　　王俟盯着他的眼睛，他本来以为那个小孩是随便说的，没想到这条船上的人还真不简单。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王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没有我不能知道的。”

　　王俟挑了下眉毛：“你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有用吗？”

　　男人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床边，微笑回答：“事实上，王先生，你的信息经过我们地调查没有任何价值。”

　　“那能让我走了吗？”

　　王俟盯着男人的眼睛，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能。”男人一脸平静地回答。

　　“那我就走你会怎么样？”

　　男人笑着回复：“你可以试试。”

　　王俟感觉自己应该是卷入了一场黑色交易之中，他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

　　他忍着疼痛撑起身体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本以为他要把自己按回去，但是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眼睛瞟向门口，门还开着。

　　他朝座位上的大叔笑了笑：“那我真走了啊。”

　　男人点了点头，回了他一个微笑。

　　王俟从床上滑下去，扶着腰走出门，刚到门口他就被一把匕首堵了回去。

　　“你去哪啊？”不带情感的声音似乎混杂了玻璃渣子在他脑子里游走。

　　这个堵住他路的人举着匕首架在王俟的脖子上，只要他再前进一步就会发生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

　　他只能用手挡着脖子一步一步退回房间。

　　如果他没有上这艘船他的人生轨迹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尽管已经糟糕成这样，让钱作为一个十足的借口，他很大概率会后悔这次冲动选择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