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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还给她的声音 唐蔓给文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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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蔓给文件起名时,已经放弃了“最终版”。
她将电脑摆在厨房桌上,文件后面跟着当天的日期和一串只有她自己懂的字母。许知遥坐在对面,先看了看时间。唐蔓立刻说:“十九分钟。你别开两倍速。”
“我还什么都没干。”
“你的眼神干了。”
知遥把手机扣到桌面上,举起两只空手。唐蔓按了播放,随后坐到她旁边一把椅子上,双臂抱着,姿势像在陪别人等体检结果。
短片开头很暗,能听见胶带被从卷上扯下的声音。走廊尽头一扇门关着,门下漏出一条光。过了一会儿,有人拎着工具包走过,只拍到获准拍摄的手和背影。灯亮了又熄,画面切到一把空椅子。
知遥认得这段环境,是唐蔓后来重新去拍的。原先承担故事中心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完全撤了下来,镜头、声音和能够辨认个人的线索都没有用另一种方式偷偷留下。
现在的片子不像最初那样跟着一个人走。它跟着几处被使用、又暂时空下来的地方:折叠桌,热过东西的微波炉,地面上被拉直又卷起的线。有人忙,有人停下来喝水,某一个镜头里,坐着的人摘了手套,半分钟都没说话。
知遥一开始还在猜这段想表达什么。后来听见远处一阵笑,才发现那个人也稍稍笑了,脸并没有对着镜头。
十九分钟结束,唐蔓没动。
厨房外传来水管一声轻响。她们在那声音里又坐了几秒,唐蔓才伸手把播放窗口关掉。
“说吧。”
“你想听哪种?”
“别问这种要命的问题。”
知遥把椅子挪近一些:“中间两段我有点分不清是同一个夜晚,还是隔了几天。第一次到空走廊,我以为那个人会出来,第二次还是这条,我就在想是不是我漏了什么。”
唐蔓的嘴角立刻落下去一点。
“我没有想做一个顺着时间讲的故事。”
“我知道。但我是看到最后才知道你不打算让他出来。前面我一直在等。”
“那也可以等。”
知遥看她一眼,没立刻退回夸奖。
“可以。就是我等的时候,后面那段在听什么,我没完全听进去。”
唐蔓伸手抓了一下头发,发圈滑下来,被她烦躁地重新绑好。她问知遥最喜欢哪段,知遥指了指摘手套的地方。
“他后来听见笑,跟着笑了一下。还有结束前,谁把鞋挪开给另一个人走过去。”
“那段只有几秒。”
“我看见了。”
唐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她说的那两个时点记下来。至于走廊,暂时没记。
知遥起身去做自己的事。半小时后,唐蔓敲她门,只问了一句:“如果第二次走廊前面加一句时间,会不会太说明书?”
“你可以试完让我看,光问我想不出来。”
“就知道你会这样。”
唐蔓走回去,脚步却比刚才轻了一点。那晚她没有加上完整解释,只重新调整了两个镜头的先后。知遥看过,终于没再等那个并不会走出来的人。唐蔓说自己也不确定这样更好多少,但至少有一点变清楚了。
八月中旬,校内小放映厅开始放毕业短片。场地不大,前两排椅子挨得近,银幕旁边露着一截电缆。唐蔓提前到了,知遥原本以为她会穿得很正式,结果她仍穿平时那件衬衫,只在脖子上挂了证件。
“我今天要搬东西。”她解释,“穿裙子只能负责美观。”
“你也可以要求别人负责搬。”
“已经要求了。别人也有片子。”
知遥放下包,跟她一起把节目单摆好。唐蔓将其中两张留在桌角,何叙的那张后来被她重新放回纸堆。
何叙早上来过消息。他那天的工作临时延长,实在赶不上,已经提前向她说明,还问之后是否有获准观看的版本。
唐蔓回了可以,给他发出自己有权分享的观看安排,随后转头对知遥说:“我还是有点不高兴。”
“嗯。”
“不是要他别工作。就是本来想让他听现场那一段。”
她手指在节目单边缘按出一道痕,过一会儿又抹平,继续去找场务核对音量。知遥没有替何叙保证一定喜欢,也没把这点失望扩成谁不够支持谁。
陈泊舟下午有已约好的测试安排,来不了这一场。知遥替两人把时间说清,唐蔓挥手,表示她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快被论文切成条了。
“你要是也忙,就放完我的先走。”她说。
“我留了整个时段。”
唐蔓看她一眼,这次没再说话,把一张节目单塞到她手里。
入场的人比知遥想的多。有人来给朋友撑场,有人拿着笔记本,大概真打算看完讨论。知遥旁边坐了一位短头发女生,落座时把包碰倒了,里面滚出两个橘子。知遥帮她捡起一个,对方不好意思地说午饭吃晚了,怕撑不住。
灯暗下来之前,唐蔓站在前面作了简短介绍。她没讲自己曾经失去哪个人物,也没把重拍说成一种必然有回报的坚持,只说片子关注夜间工作结束与真正休息之间,那些不总被记下的间隙。
说完,她走到后排。
知遥抬头看向银幕。同样的胶带声在小放映厅里清晰很多。厨房里她没注意的一下椅脚摩擦,被这里的安静衬了出来。第一段对话有个小小的玩笑,观众先是迟疑,然后有人笑了,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笑。
那不是唐蔓要求来的反应。
片子到中间,知遥忽然想转头看唐蔓,可银幕里那个人正停下来,摘掉手套。她便继续看着。身边没人讲话,后面也没有手机亮起来。有人咳了一声,又很快安静。
她知道这一段曾被自己认为太长。如今仍长,长到能让她注意一个人把手指从手套里一点点抽出来,长到他真的有时间听见远处的笑。
字幕出现的时候,她眼睛有些酸,却不是因为片子突然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唐蔓的名字跟着其他参与人的名字一起出现,字体和大家一样大,经过授权的致谢完整地留在后面。
掌声响起,唐蔓从后排走出去,差点被椅脚绊一下。知遥忍不住笑,又赶紧拍得更响。
问答并不全是赞美。一个观众问人物线索为什么这么少,另一个问镜头里的休息是否也带着等待工作的压力。唐蔓握着话筒,第二个问题回答得不错,第一个却有点绕,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我想重新说一遍。”她道,“制作过程中,确实有些内容不能继续用。后来我也发现,我不一定需要替每一个出现的人编一条完整故事。”
她没有透露撤出者是谁,也没有将那人的决定放到现场让陌生人评判。问问题的人点了点头,未必完全同意,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下一个。
放映结束,唐蔓被同学叫住讨论。知遥站在门边,帮她拿包,听见两个人对某个转场各持意见,一个说突然,一个偏偏喜欢突然。唐蔓起初还想一并回应,后来只问他们分别在哪个地方这么想。
她终于不是在等一个判她成功的答案。
人渐渐散去,知遥把包递还。唐蔓低头从侧袋翻出一瓶水,拧了半天没拧开,递过来。知遥也试了一次,瓶盖纹丝不动,最后两人到走廊饮水处各接了一杯。
“这瓶水不想参加庆祝。”知遥说。
“它有自己的创作方向。”
唐蔓喝完半杯,背靠着墙缓缓蹲下来。她今天从早忙到晚,裤脚落在鞋面上,证件绳缠了一圈,模样一点也不像节目单上那个已经完成作品的导演。
知遥也蹲下,旁边有人经过,她们同时往里挪了挪。
“你觉得好吗?”唐蔓忽然问。
知遥以为她早就问过,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有几段很好。我还觉得你问答第一句说太长了。”
唐蔓白她一眼,又把头靠回墙上。
“我就多余再问你。”
“你又没说只听好话。”
“现在说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今天很好看。”
唐蔓终于笑出声,声音比在台上响。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拍了两只纸杯,给何叙发过去,说那段声音在现场挺清楚。他回得很快,先恭喜,又说晚些才有时间看完整的。唐蔓把手机收起,站起来,开始商量附近能吃什么。
她们找了家还开着的小店,各自点了份热食。唐蔓刚咬下第一口,手机又亮起来,这次不是同学的评论,是北京那边约好的工作沟通,对方确认了次日的通话时间。
她将消息读完,认真回了几个字,才把手机翻过去。
“明天聊?”知遥问。
“嗯。主要做剪辑,也会问我愿不愿意跟前期。”
“你想做哪个?”
“都想。可我现在没资格一上来就说只拍我的。”
唐蔓把盘里最硬的一块边角拨开,又补了一句:“我会问清楚比例。不能他们说有机会,我就把每天整理素材想成下一部片子的导演。”
知遥点头。她看见唐蔓用纸巾擦干手,在手机上添了两个要问的问题。银幕上的名字还留在今天,明天的具体工作已经来敲门了。
吃完,她们各付自己的那一份。唐蔓出门才发现节目单还插在包外,被风吹卷了一角,伸手压了压,又笑着松开。她今天留给自己的那一张,终于带上了一点被用过的样子。
回到公寓已经晚了。陈泊舟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记录,听见知遥回来,出来问放映怎样。
她将节目单放到桌边,讲观众笑的地方,讲唐蔓回答问题时险些把话绕丢,也讲那瓶怎么都拧不开的水。
“最喜欢哪段?”他问。
“一个人摘手套。以前我觉得太长。”
“现在不长了?”
“还是长。但这回我看见他在干什么了。”
陈泊舟点点头,伸手给她揉了一下坐久的后颈。她站着让他揉了几下,舒服得闭眼,随后轻轻拉住他的手。
“今天不看论文了。”她说。
“那挺好。”
她松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节目单。唐蔓正从房间出来,手里抱着洗澡要换的衣服,头发松松散在肩上,问她怎么还不睡。
“你今天放的那一版,方便的话发我。我想再看一次。”
唐蔓停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看两次了?”
“想看第三次。”
“明天发。今天别让我再开电脑。”
知遥说好,回房将节目单展开,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唐蔓的名字印在片名下面,旁边写着十九分钟。她用手掌压了压那道折痕,想起银幕上慢慢脱下的手套,和那个人终于有空张开的手指。
走廊里,唐蔓趿着拖鞋往浴室去了。知遥关掉灯,节目单留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