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最后一个营业日 最后一个营 ...

  •   最后一个营业日

      七月底,拐角旧物店最后一个营业日上午,知遥在门口看见了两张并排的告示。

      一张写原址今天结束服务,另一张写之后的临时取物安排。乔安把字印得很大,日期、时段和联系方式都清楚,仍然有人站在门前问,所以以后是不是彻底没了。

      “不是所有东西都停,也不是换个地方原样开。”她回答了两遍,第三遍时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

      知遥原本以为店会比平常安静,实际从开门开始就一直有人。有人赶来取修好的东西,有人想看看还能买什么,有人只是来道别,结果站在架子旁边挑起一只杯子。地上几个空出来的方块露出原来的颜色,墙角仍有抬不走的灰尘,旧架子移开后,那些印子比东西在时更显眼。

      她今天有一场提前约好、在已批准安排和重新确认同意范围内的最后补访,除此之外只答应帮几个小时。没有拿着录音设备见人就问,也没把最后一天的忙乱当成自动属于她的材料。

      陈泊舟上午还要做自己的论文,只能在关门前最后一小时过来。前一晚他已说清时间,知遥答应,也提醒他别为了赶来,把该做的留到凌晨。他没有说一定早一点,她也没等着用早来与否衡量他有多在意。

      乔安看见她,把一卷胶带递过来,说备用的纸箱在后面,需要时让店员确认是哪一批。

      “别一次把手都用满。”

      知遥看着自己左手的包、右手的水瓶,先把水放下,笑着说记住了。

      店里的库存早已按去处分开:有的按已谈好的安排转去别处继续售卖,有的由其他机构接收,还有一些卖不掉、也不适合继续留,只能另外处理。等顾客来领的东西仍独立放着,今天没领走的也有后续交还安排。乔安自己确认每一批,不让帮忙的人看见箱子空就随便塞。

      上午的补访很短。那位参与者说完后问知遥,论文里会不会写得好像他们这里原来什么都很完美。知遥愣了一下,说不会,她知道有方便,也有很多麻烦。

      “那就好。”对方笑,“我上回找个盖子,找了半天。”

      她也笑起来,问还有没有想补充的。结束后,她照约确认后续事项,收好材料,将研究用的东西放回自己的包。再出来时,已经有人拿着一只没有盖子的罐子问价,她差点笑出声,赶紧给对方指乔安的位置。

      中午,几位邻居带来三明治,放到一张已经清空的小桌上,谁有空谁拿一份。能帮整天的人留下,下午有工作的人先走。没人上台说一段多么感人的话,也没有谁因为来得短就需要解释得格外诚恳。

      乔安坐下来吃了半个,立刻又被叫走。知遥替她把剩下半个包好,放在不会碰到物件的地方,等她回来时指了指。乔安看了一眼,说谢谢,下一秒又问胶带去哪儿了。

      “就在你手上。”

      乔安低头,果然握着。她忍不住笑,知遥也笑,笑到后来有点想叹气,但没把叹气放出来。

      下午,一位提红布袋的女人进门,站在原来那排架子旁,先说今天看着真空。知遥认出她,是之前谈过收音机的那位。对方也认得知遥,挥挥手,从袋子里拿出取物凭单。

      “我来领它。”

      店员看了编号,让知遥帮忙找对应那一格。她过去,架上却只有一个很扁的盒子,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收音机。她没拿着不对的东西硬问是不是这一只,而是回去确认,编号有没有抄错。

      女人把凭单递近,数字很清楚。店员翻原登记,看了两遍,说东西已经检查好,昨天还在。

      知遥心里一紧,怕自己前面搬箱子时放错位置,转头去看另外几排。架子已经移过,箱子也换了几只,原来的那一点熟悉忽然不够用。她问女人机身是什么颜色,对方答了,又说旋钮旁边有一道浅划痕。

      她记得那道划痕。女人自己说过,不值得为了旧而保留,能弄掉更好。

      “先别急,我再找一下。”知遥说。

      她没有把红布袋拿走,也没让对方在混乱里自己翻,而是和店员一起核另一排刚装好的箱子。找了几分钟,终于在临时挪到后面的格子里看见一只相符的,外贴编号的两位顺序写反了。

      店员核过里面的原标记,又让女人当面确认。收音机不大,表面的划痕仍在,旋钮已经能正常转动。女人打开开关,杂音轻轻响了几秒,随后接到一个清楚的声音。

      她低头听着,嘴角慢慢松开。

      “是我的。”

      知遥这才觉得背上那点紧松开。她刚才还在想,如果真丢了,该怎样安慰对方,可人家要的从来不是一段很会说的安慰,是自己的东西被好好交回来。

      乔安过来确认,把号码更正,跟女人说抱歉,搬动时标错了。对方摆摆手,说幸好找到了,随后又问以后临时点是不是还能问新的维修。

      “先做取物,别的要等。”乔安说,“有确切消息会告诉大家。”

      女人点头,把收音机装进红布袋,试着调整了一下重量。知遥问要不要帮她提到门口,她说这一点能行,只让知遥替她扶一下门。

      门打开,外面的光照进来,收音机在袋里发出一小声碰撞。女人停下来重新垫稳,回身说谢谢,便慢慢走了。

      知遥站在门边,直到下一位客人进来,才把视线收回。

      唐蔓下午路过,只能留半小时。她背着自己的相机包,却一直没有拿相机,先把东西放到一边,问有没有能让她做完就走的小活。知遥给她指一叠需要折平的空纸箱,提醒有的箱底已经裂,别留着装东西。

      两个人蹲在墙边拆胶带,唐蔓抱怨这种胶比她拍片用的还固执。知遥说今天可以尽情用力,不用考虑保留一条完整的声音,唐蔓笑着把最后一段撕下来,纸箱终于平了。

      她没有把这里临时当成毕业片的取景地。到了时间,收好自己的包,跟乔安道别,确实离开。知遥送她到门外,唐蔓问她晚上还写不写论文。

      “写。”

      “那回去别再替全世界搬一次箱子。”

      知遥抬手推她一下,唐蔓笑着跑下台阶,去赶自己那一班车。

      四点,陈泊舟按约来了。知遥听见门响,抬头看,他站在入口,手里拿着自己路上买的水,先跟乔安打了招呼,再问哪一部分还需要帮忙。

      他没有赶来接管全场,只按店方安排搬完最后几只已经确认去处的轻箱,又和一位志愿者把空出来的桌子擦干净。知遥从他身边经过时,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转过头,笑着问收音机找到了没有。

      她刚才已在消息里告诉他,自己正帮忙找一只编号对不上的收音机,此刻便点点头,说找到了,人也已经带走。他说那就好,没有追问谁说了什么,让这句话留在它本来的大小。

      关门前还有人提来两大袋旧东西,说正好整理家,想留给店里。乔安过去看了一眼,摇头,说今天已经不能再接。

      那人有些失望,指着袋里一只看起来还新的灯罩,说丢掉很可惜。知遥看见它确实完整,几乎想替乔安找一块还能放的角落,随即想到,那块角落明天也要搬走。

      “我知道。”乔安说,“可我现在没有地方放。”

      她没有为了让今天结束得好看,就先把东西收下。那人最后重新提起两个袋子,走得有点不高兴,门在身后合上。知遥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垂着,忽然明白一间店关门,并不会因为周围的人都怀着好意,就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皆大欢喜。

      陈泊舟从她手里接过抹布,问这一块还擦不擦。她回过神,说擦,最后一下。两个人把桌边留下的灰痕擦干净,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浑,她端去倒掉,再回来时,桌面空得能照出一点窗外的光。

      快到五点,乔安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将门口的营业牌翻过去。屋里剩下几个人,声音一下空了。原先那么多物件占着的空间,现在每说一句,都好像比平时多回一小点声。

      店牌是固定在玻璃内侧的一块轻牌。乔安先取下一边,再取另一边,知遥在下面接住。胶痕留在原处,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没抹掉。

      “这个要带走吗?”她问。

      “带。”乔安说,“以后未必还能挂在同样的门上,先留着。”

      知遥捧着牌,忽然很舍不得。她在这里出过错、丢过脸,也因为做成一点事高兴过。现在她能继续去学校,继续写她的论文,可乔安明天仍然得处理这些箱子之后的生活。

      “新的地方会好吗?”她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太满。

      乔安没有给她那个好字。

      “可能先乱一阵。也可能有些东西做不成。至少能做的先接着做。”

      她把牌接过去,放进自己选好的箱子里,弯腰贴好封口。知遥站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包,没有发表一段关于这里对自己意义多大的话,只说以后确定需要人,能来的时间她会告诉她。

      乔安点头,抱了她一下,很短,随后拍了拍她肩膀,叫她回去写论文。

      回程上,陈泊舟帮她拿了一段装着个人资料的包,到车站又还给她。她坐下,头靠在窗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本来以为关门时会哭,最后却一直在找东西。

      “现在想哭吗?”

      “有一点。但也累。”

      他伸手握住她,让她靠过来。知遥闭了眼,听见公交车开动,店里那一整天的声响慢慢离远。

      回家以后,两个人先吃了点东西,各自洗去一身灰。知遥走到房门口,回头看陈泊舟,他正从包里拿电脑,明天还有自己要完成的部分。

      “九点休息十分钟?”她问。

      “好。”

      她点头,进房打开论文。屏幕亮起来,那一段还没写顺的讨论仍在原处。知遥把水杯放到手边,手指落上键盘,先改了第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最后一个营业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