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34、不属于这张桌子 唐蔓打开客

　　唐蔓打开客厅门时，电影里的人正在接吻。

　　客厅里的人还没有，但也差得不远。知遥盘着腿坐在沙发一端，脚塞在陈泊舟腿边，电脑放在矮桌上，两个人戴着同一副分线耳机。陈泊舟的手指还勾着她毛衣袖口，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回来了？”知遥摘下一只耳机，“吃饭了吗？”

　　唐蔓没答，先看了一眼桌面。餐桌上搁着他们没吃完的零食，一张椅子被拖到沙发边，用来放装满衣物的袋子；她原来常用的那个角落倒是空着，只剩一小块足够安放杯子的地方。

　　“你们还看多久？”

　　“二十多分钟吧。”

　　唐蔓把包放下，又提起来，站在门口笑了一声，笑得不大好听。

　　“算了。”

　　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走廊里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拉外套拉链。知遥忙把电影暂停，趿着拖鞋跑出去，只看见唐蔓抱着电脑，单肩挎着包，正准备下楼。

　　“你去哪儿？”

　　“找地方剪片。”

　　“在家不能剪吗？”

　　唐蔓看着她，脸上那一点勉强的笑彻底没了：“你真觉得刚才适合？”

　　知遥也有些上火。客厅里又没大声放电影，他们已经戴了耳机，东西挪一下就是，犯得着这样吗？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可唐蔓看得见她的表情。

　　“我不想坐下以后，每抬一次头，都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看地板。”

　　楼道的灯亮起来，唐蔓往下走。知遥回房穿鞋，鞋带只套进去没系，追到楼下时差点被绊住。

　　“等一下。”

　　唐蔓停在门廊，外面正下细雨，她的伞塞在电脑后面，一只手抽不出来，越抽越烦。知遥伸手替她扶住电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拿了。

　　伞打开后，两个人站在门廊里，谁也没急着往雨中走。

　　“我不知道你今晚要用客厅。”知遥说。

　　“我也不知道我回家要预约。”

　　“不是预约。我是说你可以直接讲。”

　　“我问了你们还看多久。”

　　知遥闭了闭嘴。她那时候听见二十多分钟，真以为已经很短；唐蔓背着设备在外面待了一天，听见的大概是再去哪里等一会儿。

　　门廊的灯罩里困着一只小飞虫，撞出很轻的响声。唐蔓把伞稍微倾向外面，雨水沿着伞尖滴下来，落在鞋旁。

　　“我今天提案又被退了。”她忽然说。

　　知遥转头看她。

　　“老师说像我把一堆自己喜欢的片段扔进一个袋子，摇匀了，拿给人看。问我要拍的到底是什么。”唐蔓笑一下，“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只想回家坐下，别再有谁问我开不开心。”

　　知遥抱着电脑，手臂被边角硌得有点疼。她几乎本能地想说你先回来、我们马上收，然后替这个夜晚找个新起点。可她终于听见唐蔓并不只是在讲桌子。

　　“你刚才回来，我只问你吃饭没有。”她说。

　　“你平时也只剩这句了。”

　　这一下实在有点重。知遥抬起眼，想起自己前几天确实问过拍摄，问了不到两句，就收到陈泊舟的消息。唐蔓那时说还在改，她便顺势以为事情已经讲完。

　　“也不能说只剩这句。”她低声说。

　　“行。我现在脾气差，夸张了。”唐蔓接过电脑，“但我还是出去。脑子乱，在房间待不住。”

　　知遥问她打算去哪儿。唐蔓说去附近一间开得晚的咖啡馆，先坐一个小时。她没邀请知遥陪，知遥也没跟过去，站在门口看她撑伞走下台阶，才往回走。

　　陈泊舟已经把餐桌清好了，衣物袋搬回自己房门边，电影停在暂停的画面。他看见她，问唐蔓是不是有不顺心的事。

　　“有。”知遥坐到刚空出来的椅子上，“但就算没有，我们也占得太满了。”

　　他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我以为她坐餐桌就可以。”

　　“我刚才也这么想。”

　　“那我们回房看？”

　　知遥摇头，把自己的耳机收起来：“今天不想看了。你继续吧。”

　　陈泊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没有追问，她也没解释自己不是生他的气。那个没看完的故事只剩二十分钟，忽然却像这间屋子里最难处理的东西。

　　第二天，他们原本还约好在家做饭。知遥中午给陈泊舟发消息，说换到外面，吃过饭去自助洗衣店。她有床单和厚罩衫要烘，他前两天也积着一袋衣服，那家店机器大，正好一次洗掉。

　　陈泊舟回：为什么一定出去？

　　知遥盯着这句，想到他可能还介意昨晚她突然不看了。她打了两行，又都删掉，直接问他中午能不能见一下。

　　他们在教学楼外碰头。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一点，他刚结束讨论，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咖啡。

　　“我不是罚我们去洗衣服。”知遥一见面就说。

　　他眉头松了些：“听起来确实挺像。”

　　“我只是想让她今天回来，能不考虑我们两个在干什么。”

　　陈泊舟低头看着杯盖，用指腹按了一下：“我知道公共空间得让出来。就是觉得，我们在外面那么多地方都要赶时间，回到家了，还得找地方。”

　　知遥突然懂了。他喜欢在家，有一部分是因为可以不做安排，不用为了见她再挤一次车。她原先把这个理解成男生懒得出门，想得太简单。

　　“我也喜欢在家。”她说，“但她也要回家。”

　　他没再答，过了一会，问晚上几点出门。知遥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他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任她握了一小会。

　　傍晚，唐蔓回家时，他们正拎着各自的洗衣袋穿鞋。袋子比看上去沉，知遥抱在胸前，几乎看不见台阶。

　　“你们这是私奔还是迁徙？”唐蔓问。

　　“洗衣服。”知遥说，“晚点回来。”

　　唐蔓看见恢复原样的桌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白色那台烘干机有时不热。右边的好一点。”

　　陈泊舟说记下了。他先下楼，知遥停了一步，问她冰箱那份剩饭够不够。

　　“够。”唐蔓看着她，“我现在也还没想好提案。”

　　“那就先吃饭。回来你愿意讲，我听。”

　　“你可能会觉得很闷。”

　　“那我会说。”

　　唐蔓终于笑了一下，摆手让她赶紧走，别让衣服先把人压倒。

　　洗衣店里有股湿布料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热气。一排滚筒转得很整齐，靠门的机器突然咣当一声，知遥吓得差点把洗衣液瓶掉进去。

　　旁边的老人看了她一眼，指指自己的机器，说是拉链。陈泊舟背过身笑，知遥用手背撞他：“下次你先站着受检验。”

　　他们分别把衣服放进机器。知遥以为自己一袋很多，真塞进去竟还空着半个筒；陈泊舟的却塞得过满，最后不得不又取出一件大浴巾。

　　“要不我的借你点空间。”她说。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这里倒是可以合租。”

　　她笑着把浴巾接过来。机器启动后，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边既没有电脑，也没有必须看完的电影。知遥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口袋。

　　“那电影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她问。

　　“没看。”

　　“你也停了？”

　　“旁边没人骂男主角，剧情水平下降。”

　　知遥忍不住笑：“他那个误会明明两句话就能解释，非得跑出去淋雨。”

　　“你昨天也追到雨里了。”

　　“我穿鞋了，比他成熟。”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终于可以讲起昨晚。陈泊舟望着转动的衣服，说自己当时确实有一点不高兴，不是怪唐蔓，是知遥回来后像把他和电影一起搁在一边。他没弄明白，又不想问得像在抢谁的注意。

　　知遥沉默了一会，承认自己那时候心虚，也恼火，急着把场面变回正常，便顺手结束了他们的晚上。

　　“我不是觉得你多余。”她说。

　　“我知道。现在知道得多一点。”

　　烘干机上方的灯亮了，陈泊舟去转移衣服。隔着两排机器，他举起她一只揉成球的袜子，问这是什么。知遥板着脸比画一个鸡蛋，他把袜子小心地放进滚筒，做了一个孵蛋的手势。

　　她笑得弯下腰，旁边老人又看过来。她连忙坐直，假装研究墙上的价目表。陈泊舟回来时，把那只漏掉的另一只袜子放到她掌心。

　　“夫妻分居。”

　　“谁跟你说它们结婚了。”

　　“长得这么像，总不会是刚认识。”

　　等衣服烘干的时间比屏幕显示的长。知遥起先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数字，后来陈泊舟从袋子里翻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说猜正反，输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你带硬币来就是为了这个？”

　　“刚买洗衣液找的。”

　　第一轮她输。他问她小时候最想干什么。知遥思考良久，承认自己有一阵想当小区门口的文具店老板，因为觉得橡皮擦都归店里，想用哪块就用哪块。

　　“不是研究员？”

　　“七岁小孩，能研究什么？橡皮屑？”

　　下一轮陈泊舟输。她立刻问他有没有偷偷哭过。

　　他看她一眼：“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可以不答，但算输两轮。”

　　他想了想，说大学时候一次通宵赶完东西，早上出去买饭，回宿舍发现袋子破了，豆浆全洒在新买的鞋上。当时莫名其妙就掉了眼泪，连自己也觉得丢人。

　　知遥本来想笑，听到后面却笑不出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又怕这个动作太郑重，补了一句：“鞋什么颜色？”

　　“白的。”

　　“那不怪你。”

　　陈泊舟看着她，慢慢笑了。第三轮硬币被她弹到地上，两个人一起趴下找，最后在椅脚边找到，谁也说不清落地时哪面朝上，只好暂时休战。

　　她把袜子攥住，笑到脸热。店里的灯亮得有些过分，一台机器嗡嗡响得几乎盖过说话声，陈泊舟坐在她旁边，肩膀贴住她的肩膀。这地方毫无浪漫可言，她却靠得越来越舒服。

　　回去时，衣服还带着烘干后的温度。知遥将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太规则的暖手器。唐蔓坐在餐桌前，铺开了满满一桌截图，见他们回来，指着其中一张问：“你们看这两段，哪个先？”

　　知遥把衣服送回房，洗了手，过来坐下。陈泊舟从桌旁走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自己回了房。

　　唐蔓没看他，只把两张图往知遥面前推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