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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就再坐一会 那就再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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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坐一会
正式展示前一晚,许知遥将那只文件夹开了又关。
纸质样张在最前面,报告备份存了两处,四个人的部分都练过,连哪个问题交给谁答也大致有数。她本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担心,今天却发现自己把所有能检查的东西检查完后,仍然不想独自坐在房里。
陈泊舟的门半开着,灯从门缝里落到走廊。她走过去敲门框,问有没有五分钟。
他转过头:“试听?”
“嗯。最后一次。”
陈泊舟看了眼电脑,将正在写的那行保存,起身去客厅。知遥抱着文件夹跟过去,坐到餐桌一侧,他却指指沙发前的小桌,说今天可以换个地方,免得她以为家里也有评审席。
她笑了,将样张放到桌上,坐进沙发。陈泊舟坐在另一端,拿手机设五分钟计时。数字开始跳,她清了清嗓子,进入自己练过很多遍的开场。
第一次说错一个词,她停下来,想从头重来。他摇了摇头,示意继续。知遥索性用更简单的说法带过去,将一段原本想保留的背景压成两句,再展示那张预约前后容易混淆的图。
她讲到最后一段时,计时器才过去四分多钟。陈泊舟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等她说完,问她为什么最后那一页念得特别快。
“怕超时。”
“你还有四十秒。”
知遥接过手机,看见剩下的时间,像突然找回一截之前总被自己提前花掉的东西。她把最后一段再讲一遍,这次留了两个停顿,自己也听得出不必催着观众走。
“这样好。”他说。
“还有别的吗?”
“你指纸的时候别挡住那个号码。剩下的,我听得明白。”
她低头把样张摆正,拿笔在边缘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五分钟已经结束,陈泊舟没再重新计时,她也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唐蔓还在学校处理一段小组拍摄素材,晚些回来;窗外有车驶过,光从窗帘下方滑过去,再慢慢退远。知遥用指尖将样张一角抚平,反复抚了两次,纸本来就很平。
“你还要回去做什么?”她问。
“还有一点阅读,不赶今晚。”
“那我再坐一会儿。”
陈泊舟看着她:“坐。”
她本来预备了几句可以继续聊的内容,课程、天气、明天午饭,忽然都不想用。她把笔放下,转过脸,直接说自己其实已经会讲了。
他点头:“听出来了。”
“所以我来,也不全是为了改稿。”
这句话比她想象中轻,说完却像把一件藏在口袋里的东西拿到了桌面。陈泊舟没有马上接话,只将手机上已经归零的计时器关掉,屏幕翻过去。
“我也没打算催你。”他说。
知遥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多好笑,是她终于不必继续扮演一个只想占用五分钟的同学。她把脚往沙发前收了收,离他更近一点,手仍搭在文件夹上,觉得自己坐得太直,索性往椅背里靠。
“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来的时候很难相处?”她问。
陈泊舟想了想:“你很忙。”
“忙着拖箱子?”
“忙着检查门锁。”
她立刻笑:“那是必要的。”
“我知道。我站在旁边,以为你下一步要给我的钥匙交接打分。”
“你拿着螺丝刀出来,真的很像维修人员。”
“所以我说暂时没修好。”
知遥抬手捂了一下脸。那句话现在想起来仍旧让人窘,可坐在他面前讲,又比最初轻松太多。她承认自己那天脑子里塞满邮件、地址和应该问的问题,看见一个会说中文的人,先松一口气,随后才发现认错了身份。
“后来你给我面,我还怕自己显得太能吃。”她说。
“你只吃了一小碗。”
“但那是我第一天。入职印象很重要。”
“你也不是来上班的。”
“当时我自己不知道。”
陈泊舟听到这里,笑得低下头。知遥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河边照片。她存下来的就是这样一瞬,平时的话都短,一笑却像把藏起来的另一半也露出来,让她很想再多逗他几次。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相处。”她说。
他抬头:“我平时很凶?”
“周六那一次挺凶。”
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何叙来那天。陈泊舟的笑停了一点,知遥却没有打算重新审一遍,只告诉他自己当时特别生气,回房以后把小组文件读了四遍,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那天也没做多少。”他说。
“后来不是又跟周驰聊了?”
“电话聊完了。自己的图没改。”
“那你还说可以帮我看稿。”
他看她一眼,有一点难得的狼狈:“想找句话说。”
知遥很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她终于听到那句很不像他会主动交代的原因,跟自己当时猜到的接近,却又因为是他亲口说出来,多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我那时不想让你靠修稿把事情带过去。”她说。
“现在知道。”
“但你后来拿那张乱七八糟的给我看,我挺高兴。”
“因为很丑?”
“因为你没收起来。”
陈泊舟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头,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那支笔,转了半圈,又放回原处。知遥看见他这点不知该拿什么的动作,心里忽然软得想笑。
她把自己的手从文件夹上移开,放在身侧的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掌心慢慢覆过来,握住她。两人谁都没去看时间,刚才五分钟的请求早已失效,知遥甚至忘了自己的纸还摊在桌上。
“你是不是也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她问。
“会。”
“包括我?”
他转头,答得很低:“尤其是你。”
知遥的心跳一下乱了。她看着他,原本想用笑话把这句话接过去,最后只说了一个哦,听起来笨得连自己都不敢认。
陈泊舟没有笑她,手指轻轻握紧一点。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明天什么时候结束。知遥把展示、问答和之后团队吃饭的时间说了一遍,说明自己晚上应该能回来,具体看大家散得早不早。
“我不去你们展示,会不会更容易一点?”他问。
她抬头想了想,摇头又点头,最后笑出来:“你要是坐第一排,我可能会一直看你。那还是别来第一排。”
“明天我有课,本来也赶不上。”
“你先说啊。”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一下,“我已经开始安排你的座位了。”
他笑着躲了躲,却没松开她的手。她告诉他结束以后会发消息,好的坏的都说,别指望只有一张漂亮的投影照片。他点头,说自己那时应该下课了。知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明天多了一件愿意等着发生的事。知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再紧张那些展示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需要赶紧克服的紧张。
陈泊舟忽然想起什么,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过来,翻到一张图给她看。知遥接过去,先看见几个颜色很重的方框,再看见角落那行小字:这页很丑,重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夜宵时他说过的大学草稿,笑得整个人往前倾。
“你真留着?”
“在以前的备份盘里。昨天找出来了。”
“找了很久?”
他没马上答。知遥抬头,他才说:“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显然值得怀疑,她却没再逼问。她将图放大,发现最下面还残留着老师的简短批注,其中一句果然是提醒他既然知道,就认真改。纸张边缘有道折痕,后来保存成图片时也一并留了下来。
“可以发我吗?”她问。
“你要干什么?”
“以后你说我的图难看,我可以拿来比一下。”
他看她一眼,仍然发了过来,又补一句这不代表她以后可以不改。知遥郑重点头,声称只是保留学术证据,将图片存好,却没有真去给它起一个嘲笑他的名字。
她知道这张图没什么值得珍藏的技术内容。真正让她舍不得马上放下的,是他记得那个晚上随口答应过什么,还回去把很早以前、不太漂亮的一页找出来,允许她看见。
“其实这页也没有那么丑。”她说。
陈泊舟挑了下眉:“你现在开始替我赢了?”
“不,我认真看了。是颜色太用力。”
他笑起来,将手机拿回去,给她看同一份文件后来改过的版本。后者确实好了很多,她当着他的面夸了一遍,这次不必为了夸得合适而先琢磨半天。
他们又聊了很久,话题从明天的衣服绕到冬天的白昼,再绕回她买的那个街道封面小册子。知遥说第一页写的是栗子,后面有一页竟写了小组要买打印纸,陈泊舟嫌她把随便走走的地方都征用去工作,她便答册子归自己,用途不受原设计限制。
“现在说得很有底气。”他说。
“用过一段时间,发现使用者有主意。”
他听懂,低头笑。她也笑,知道他会想起那个绕来绕去的原型,却没再去分析这句玩笑还意味着什么。
门锁在外面响起时,两个人正为肉桂究竟算不算适合所有甜点争论。唐蔓抱着电脑进来,靴子上带一圈湿泥,见他们还在客厅,只说先让她坐一下,今天素材拷了两回,机器比人还会挑时间掉链子。
知遥松开手,挪出一点位置,陈泊舟把自己的包从另一张椅子上拿走。唐蔓坐下,喝完半杯水,给他们看一段剪到一半的短片,问其中一个切口是不是太突然。
他们认真看了一遍,意见居然不一样,唐蔓听完表示要回去再试。等她拎着电脑走开,知遥才看时间,离那五分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我该睡了。”她说。
陈泊舟帮她拿起桌上最外侧的样张,递回文件夹里,两个人一起走到她房门前。走廊比客厅暗一些,她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忽然不想让今晚停在一句普通晚安。
“等明天结束,”她说,“周六我们认真出去一次。”
陈泊舟望着她,笑意很慢地浮起来。
“好。”
她点头,抱紧文件夹进房。门关上以后,知遥站了一会儿,才走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到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