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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知 周三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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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阮傅是被闹钟叫醒的。今天要去给研究生上《性别人类学》的课,然后呢,阮傅看向被自己小心翼翼折好放在椅背上的深蓝色西装外套,要去云声归还它吗?在一阵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先带着这件外套去学校,下课之后看时间安排再决定要不要去直接归还,阮傅一边戴上右耳的耳夹,一边对着镜子试图将睡觉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
完成洗漱之后,阮傅穿上那件被泼过红酒的卡其色风衣,小心地将那件西装外套装在收纳袋里,提着它检查无误之后背起斜挎包出了门,今天的阳光很好,适合奖励自己一杯奶茶,阮傅心想着,走向人文楼。
人文楼209研讨教室坐着十几个学生,台上的阮傅今天讲的是Elizabeth Freeman的《Time Binds》。
“为什么主流社会会认为‘按时结婚生子’是‘正常的’?这个‘正常’由谁来定义?”他拿着《Time Binds》的纸质版,向学生抛出几个问题,他不仅是在引导学生思考,他自己也在思考这些问题。
......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着东西,阮傅先拿起那个收纳袋和自己的包走出教室。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萧征。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暖灰褐色的T恤,松散地披挂着一件浅灰蓝亚麻混纺单排扣衬衫,显得比之前多了几分随性,他手里拿着干洗店的防尘袋,看到阮傅出来直接迎了上来。
“阮......教授!”萧征看到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出来并且有些还在观察他们,急忙改了口,“你的风衣洗好了,正好今天公司没事,我就直接送过来了。”
“谢谢,这是你的外套,你其实不用亲自跑来的。”阮傅将收纳袋递了过去,萧征顺势接过。
“没事,另外,你刚才讲得很好,我很喜欢你最后讲‘时间规范’的那段。”萧征笑着说。
“你听了?”
“刚才来得早,正好听了一会儿,听你讲课很舒服。”
“谢......谢谢。”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阮傅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第一次被学生以外的人评价,他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红,“要不去办公室聊?”
“好啊,正好我想确认一下两周后你们学校的座谈会相关事宜。”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走廊,没发现身后有一个学生对他俩举起了手机。
到了办公室,萧征详细询问了座谈会需要公司出具的材料、到场人员等等细节,阮傅一一回答,大概谈了半小时,萧征起身告辞,然后突然说:“阮傅,你加我微信吧,项目有些东西需要实时对接,邮箱可能不太方便。”还没等阮傅反应,就直接亮出了好友码。
阮傅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扫了码。
萧征马上收到了好友验证,阮傅的头像是一只蓝鲸,微信名叫做Balaenoptera(蓝鲸的拉丁文学名 Balaenoptera musculus),没有设置微信签名,申请信息只有简单的“阮傅”两个字。
阮傅这边看到的是一个抽象的线条组成的狐狸,微信名只有两个大写字母:XZ,微信签名和他的名片上一致:“Faber est suae quisque fortunae.”然后这个账号给他发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过来。”萧征说着推开办公室门,回头冲阮傅笑了一下,离开了。
阮傅目送萧征离开,视线又回到那串号码上,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将号码输了进去,备注为“萧征(对接人)”,然后盯着这个备注看了两分钟,最终决定把括号和里面的内容删掉。
“不用备注我也知道他是对接人......”阮傅心想着,起身离开办公室前往食堂,顺路在常去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去冰无糖加布丁的乌龙烤奶。
坐在食堂的桌前,阮傅扒拉着眼前的米饭,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正在向他所在的位置走来。
“小傅同志,出息了啊!”林静将餐盘往桌上一放,直接坐了下来,周予安紧随其后,也坐了下来,满眼都是看戏的神态。
“什么出息了?”阮傅被搞得云里雾里。
“你自己看吧,现在的学生想象力挺丰富的。”林静将手机递给阮傅,接着说道,“话说我也挺好奇的,展开讲讲呗当事人?”
阮傅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云海大学的校园墙,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关注过。此时的热帖第四的标题上赫然写着:《人类学院吃瓜:R老师疑似有情况?》
下面配着一张图片,图片里萧征笑得灿烂,而自己的背影能明显看到耳朵是红色的。配文是“今天早上的《性别人类学》课后我们人类学系的高岭之花被一个陌生男人堵在了走廊,对方夸R老师讲课听起来很舒服,第一次见R老师耳朵红诶!”
评论已经200+,点赞量487,转发也100+,阮傅慌乱地点进评论区:
“不要抢我的R老师!(bushi)”
“R老师可是人类学院的明星老师,之前上过他的校选课,但冷淡如他的人真的会铁树开花吗?”
“对面还挺帅的,身高也够格,配得上我R老师。”
“耳朵红了!我不管了先磕为敬!”
......
阮傅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林静顺手拿回自己的手机,望着阮傅,周予安开口道:“行了,高岭之花,别沉默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不是,我没有!萧征就是合作的对接人,我们真的没什么的!”阮傅语无伦次地辩解道,然后把第二次见面萧征是怎么不小心把咖啡撒自己身上的过程重复了一遍,“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人家只是来还衣服的!”
“哦,叫萧征啊,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在KTV把红酒撒你身上的也是他吧?这两次会不会太巧合了一点。”林静笑道。
“他是不是对你的衣服有意见啊阮傅?”周予安在一旁补刀,“还是说这是在引起你的注意啊?”
“哎呀你们别乱说,他就是不小心而已......”阮傅声音越来越小。
“呀,还护上了,行吧,不闹你了,你自己把握好就行。”林静笑着说,“不过如果你真的陷进去了,可一定要告诉我们哈,我们一直都在你身后。”周予安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是笑着的。
阮傅脸还烧着,但他知道眼前两个人是靠得住的。
......
两周很快过去。10月10号,云声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与云海大学人类学院关于复合型文化空间产业的联合座谈会在云海大学举办,云声那边来了很多人,包括萧征,市文化局也有不少人员参会。
阮傅和萧征分别作为学术方代表人和公司方代表人发言,之后是自由讨论环节,一场当众发言早已耗尽了阮傅的社交能量,他借口去洗手间,逃出了会场。
洗手间里,阮傅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几个深呼吸过后,阮傅离开洗手间,走过走廊转角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倚靠在走廊上接电话:萧征。
萧征也注意到了他,对着电话说了句“谢谢妈,你也保重身体。”就挂断了电话,朝阮傅走来。
“阮傅你也出来了?我刚接了一下我妈的电话,她......”萧征停顿一秒,像是在评估自己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然后他说了,“她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今天是我的生日。”
阮傅愣了一秒,脱口而出道:“那祝你生日快乐啊,萧征。”
萧征笑了,笑得很灿烂。说:“谢谢!走吧,我们回去吧。”
二人返回会场。
阮傅重新回到座位上,但之后的内容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在思考,思考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今天是他的生日,就为了听自己一句生日快乐吗?那他会不会也同样告诉别人了?这个想法蹦出来时阮傅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干嘛要管人家告不告诉别人?总之思绪就是一团乱麻,但有一点很清晰:他喜欢萧征那个笑容,虽然他不承认,但那个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阮傅回过神来时,座谈会已经结束,嘉宾们也陆续离开了会场,阮傅看向萧征的座位,那里已经空了。
林静和周予安看着阮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怅然若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
十月末的云海气温逐渐下降,秋风里带着丝丝寒意,
阮傅本学期的第一次学术讲座定在了十月的最后一天,他要讲性少数群体与空间生产及革命,讲座信息一经披露,便引起了学生们的广泛关注。
十月三十一号下午,人文楼最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前来听讲座的学生和老师,讲座的主题是《差异空间的制造:性少数群体空间实践与文化政治的人类学研究》。
“长久以来,性少数群体都处于人类社会的边缘地带,这种边缘不仅体现在法律权利与社会承认等方面,更深深内化于日常生活与空间结构之中,异性恋正统主义(Heterosexual orthodoxy)作为长期处于支配地位的社会规范秩序,规范着人们的性别表达与实践,同时也长期塑造着空间的分布与使用规则,在这一秩序之下,性少数群体的身体实践、欲望认知与身份认同往往被排斥在主流公共空间之外,被迫隐藏于主流空间之外......”
阮傅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眼神坚定地讲出自己这些年做过的田野调查,这是他少有的自信时刻——作为阮傅博士、云海大学最年轻的助理教授。
整场讲座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结束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阮傅鞠躬致谢,抬起头来时,他注意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有一抹熟悉的深蓝色:穿着那件借给自己两次的西装外套的萧征。
“他怎么会在这里?”阮傅心里嘀咕道。
萧征也注意到阮傅在看向自己,用手势示意自己在走廊等他。
阮傅很快被学生围了起来提问,萧征默默走出了教室门。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阮傅终于回答完了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他收起资料,快步离开教室。
走廊上,萧征靠着墙似乎在回复工作邮件,看到阮傅过来收起了手机。
“阮傅,你今天讲得很好,尤其是‘同志空间是消费革命推动下作为新的“差异空间”而生产并发展的’那一部分,令我受益匪浅。”萧征看着阮傅,笑着说道。
“谢......谢谢。”阮傅还是那么不会应对别人的夸奖,“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下个月十五号要进行第一次线下选址调研,我过来通知你一声,正好撞上你的讲座,就进来听了一下,你不介意吧?”萧征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不介意的!”阮傅声音突然提高,“谢谢你愿意听我这种枯燥的东西。”
“一点也不枯燥,你讲的那些案例都栩栩如生的,你应该付出了很多心血在里面,我能感觉到。”
阮傅听着那句“我能感觉到”,不可思议地抬头与萧征对视,看着他那张明媚如风地的笑脸,又一次红了耳朵。他曾以为不会有人能看到自己的付出,但似乎这个人不太一样。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十五号调研的具体信息我会在微信上和你具体说明的,十五号见喽!”萧征朝阮傅挥挥手,向着人文楼大门走去。
阮傅后知后觉,也超萧征挥挥手,说道:“再见。”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很小,但足够让萧征听见。
萧征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走了。
阮傅从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路上小心”,但他今天就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