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谷中相守,孤引烽烟 雨停之后, ...

  •   雨停之后,青崖山深处的山谷便长久浸在一种湿润清宁的气息里。山涧溪流叮咚,林间鸟雀晨昏啼鸣,药庐外丛生的野兰顺着青石缝隙肆意生长,淡淡的幽香终日萦绕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药庐是晏青崖早年亲手搭建,木柱已经被山雾浸得微微泛灰,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简陋木榻,一张粗木案几,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竹篮里盛着清水与干粮。就是这样一方简陋居所,成了明叙与沈清晏在刀山血海之后,唯一可以暂避风雨的港湾。
      明叙自那日苏醒之后,伤势便一日日缓慢好转,只是身上创口太深,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最难愈合,稍一动弹,便会牵扯伤口,引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只能大半时日静卧榻上,不能大幅度起身走动。
      沈清晏依旧日夜守在她身侧,没有半分松懈。
      每日天刚蒙蒙亮,沈清晏便起身。先去溪边打来清冽山泉,生火熬药。草药的味道清苦厚重,弥漫整间药庐。她熟知火候,不会把药熬得太浓灼伤内腑,也不会火候不足失了药效。药汤熬好,她会先用小勺舀起,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小心送到明叙嘴边。
      明叙卧在榻上,静静看着她。沈清晏的面容比之前消瘦许多,原本温润白皙的脸颊褪去几分丰盈,眼下淡淡的青乌,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疲惫。只是每当对上明叙的目光,她眼底便会漾开一层柔软的光。
      “药有些苦,忍一忍,喝完我给你留了蜜饯。” 沈清晏把药碗递过去,声音轻缓。
      明叙缓缓张口,咽下那苦涩的药汁。药味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腹中,带着寒凉的药性。她喝完药,沈清晏便取出一小片蜜饯,递到她唇边。甜意缓缓化开,冲淡满口的苦。
      “辛苦你了。” 明叙低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和你替我受的那些刀伤相比,这点辛苦算什么。” 沈清晏坐在榻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明叙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肩头尚未愈合的创口,“你安心养伤,别的一切,都交给我。”
      白日里,待药汤药力散尽,沈清晏便会仔细为明叙换药。拆去旧的绷带时,要万分小心,伤口结痂容易和纱布粘连,稍有不慎,便会扯破新生的皮肉,再度渗血。沈清晏每次拆解,动作都放得极慢,一边用温水浸润布条,一边低声和明叙说话,分散她的痛感。
      “还记得经国那年的上元灯节吗?” 沈清晏一边轻柔解开绷带,轻声絮絮闲谈,“那年皇宫放烟火,漫天都是金红的流光。你那时还是我的伴读,一身青衫,站在我身侧。所有人都忙着仰望夜空烟火,只有你,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那时候心里便在想,苏明叙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究竟藏得多深。”
      明叙侧过头,望着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那时便想护着你。只是身份桎梏,很多话,不敢说出口。”
      “我知道。” 沈清晏垂眸,指尖轻轻蘸上药膏,缓缓涂抹在伤口边缘,“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等来的不是告白,而是和亲的圣旨,是千里送嫁的死局。”
      提起前世经国的往事,两人都安静片刻。千年前的朝堂纷争,丞相的野心,太子的算计,魏国的阴谋,送嫁路上漫天袭来的刺客,最后那一幕血染荒原的诀别,那些记忆如同深埋心底的烙印,时时翻涌。
      “千年轮回,兜兜转转,我们又遇上了。” 明叙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沈清晏的手背上,“前世我没能护住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沈清晏抬眼,目光撞进明叙沉静坚定的眼眸。她放下手中药罐,俯身,轻轻靠在明叙的肩头,动作极轻,生怕触碰到她后背重伤。
      “明叙,待你伤势痊愈,玄鸟司之事了结之后,我们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好不好?不必卷入朝堂纷争,不必深陷江湖仇杀。每日看日出日落,种些花草,闲来读书闲谈,世间所有风雨,都与我们无关。”
      明叙缓缓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动作谨慎,不敢用力。鼻尖萦绕着沈清晏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 明叙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待古卷公之于众,玄鸟司的罪孽昭告天下,所有冤屈得以平反。我便放下刀,与你归隐。寻一处临水小院,春赏繁花,秋观落木,岁岁年年,相守不离。此生不再分离。”
      这一句许诺,不再是乱世里虚妄的念想,而是劫后余生,两个人心底最真切的期盼。
      山谷之中的日子缓慢温柔。待明叙体力稍好些,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时候,沈清晏便会扶着她,慢慢走到药庐门外的青石平台坐着。山风拂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远处山涧流水不绝。沈清晏会摘来几支浅紫色的野兰,插在粗陶瓶里,放在身侧。
      明叙靠着木柱坐着,静静看着沈清晏。她会坐在一旁的石块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匕首,细细削木。她想雕一对木佩,一枚留给明叙,一枚自己留存,作为二人互许终生的信物。
      “等雕好了,我们各带一枚。无论往后相隔多远,只要摸到木佩,就记得今日山谷之中的约定。” 沈清晏低头,专注打磨木坯,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安静。
      明叙望着她,眼底满是缱绻温柔:“就算没有木佩,我也不会忘记。”
      这般平静日子持续了月余。明叙的外伤渐渐收口,内腑的伤势也好转大半,已经可以慢慢独立行走,只是不能长时间奔走、发力动武。两人几乎快要忘记山外还有穷追不舍的玄鸟司追兵,忘记古卷背负的血海沉冤。
      可晏青崖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这些时日,晏青崖每隔数日便会悄悄潜出山谷,探查山外动静。每次回来,神色都愈发凝重。这一日黄昏,晏青崖踏着暮色回到药庐,推门而入,面色沉郁。
      “玄鸟司的人依旧把整座青崖山层层围住,各处出山要道全部布下哨探。他们没有放弃搜寻,只是放缓了节奏,大范围搜山,一寸一寸排查山林。这山谷虽然隐蔽,可终究撑不了太久。不出十日,他们大概率会找到这里。”
      屋内方才温馨静谧的氛围,瞬间被这沉重的消息打破。
      沈清晏手中削木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晏青崖,心头一紧。明叙原本松弛的神色,也慢慢敛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冽。
      “他们一直不肯撤兵,目标就是古卷,还有你我二人。” 明叙低声说道,“古卷一日没有公之于众,玄鸟司便永无宁日,不会善罢甘休。躲在山谷里,终究只是苟延残喘,不是长久之计。”
      晏青崖缓缓点头:“老夫也是这般想法。长久困守此地,只会坐以待毙。唯一出路,便是带着古卷离开青崖山,赶赴京城。京城之中尚有正直官员,只要把古卷交到他们手中,玄鸟司的罪证公之于众,玄鸟司根基动摇,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沈清晏蹙眉:“可是整座青崖山都被封锁,各处关口全是玄鸟司的人。我们三人一同离开,目标太大,极易暴露。”
      明叙沉默思索片刻,抬眸看向晏青崖:“可有别的办法引开大部分追兵?”
      晏青崖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决绝之色:“老夫有一计。由老夫独自离开山谷,故意暴露行踪,引玄鸟司主力追着老夫往山的另一侧而去。玄鸟司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老夫吸引,你们二人便可趁这个空档,从另一侧隐秘小路悄悄下山,绕道奔赴京城。”
      话音落下,沈清晏立刻出声反对:“晏老,万万不可!玄鸟司的人穷凶极恶,您独自出去引开追兵,几乎是九死一生!”
      明叙也摇头:“晏老,此计太过凶险,我们不能让您冒此大险。”
      晏青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层叠青山,语气平静,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老夫年近古稀,早已活够了。当年,是老夫收留教导你父亲,当年商家满门蒙冤,老夫没能阻止惨案发生,心中愧疚数十年。如今能有机会,为洗清这桩沉冤出一份力,老夫心甘情愿。”
      他转头看向明叙,眼神郑重:“孩子,你身负商家与你父亲的血海冤屈,不能死。沈姑娘是你此生牵挂,你们二人,必须活着把古卷送到京城,这是最重要的事。老夫一人引开追兵,是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明叙还想继续劝说,晏青崖抬手拦住她。
      “不必再多劝。老夫心意已决。今夜我便做好准备,明日清晨便动身。你们二人,待老夫出发半个时辰之后,立刻动身,走后山那条极少有人知晓的羊肠小径下山。干粮、伤药、水路的盘缠,老夫已经提前备好,藏在小路起点的岩石之下。”
      沈清晏心中酸涩难言,眼眶泛红。这一个多月相处,晏青崖如同长辈一般护着她们二人,如今,他竟打算以自身为饵,孤身奔赴险境。
      当夜,三人在药庐内,细细敲定所有出逃细节。晏青崖把玄鸟司高层人物在京城的人脉、可以托付信任的官员姓名、住址,一一告知明叙,又把路上需要避开的关卡、各处暗哨分布细细交代清楚。
      夜深之后,药庐归于安静。
      明叙与沈清晏躺在隔壁小房间的草榻之上。夜色沉沉,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沈清晏靠在明叙身侧,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底满是不安。
      “明日晏老独自出去,我心里很慌。” 沈清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我怕…… 怕再也见不到他。”
      明叙轻轻握紧她的手,指尖带着薄茧,掌心努力传递安稳的力量。
      “我也担心。可晏老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辜负他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一定要把古卷平安送到京城,揭露玄鸟司所有罪证。” 明叙侧过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别怕,清晏。无论前路多少危机,我都会护着你。”
      “我不怕凶险,我只怕与你分开。” 沈清晏微微往她身边靠得更近,“明叙,答应我,这一路,不要独自再为我以身犯险。我们一同面对,不要像上次山梁那样,一个人留下来断后。”
      明叙心头一颤,想起山梁上那场血战,想起生离死别的恐惧。她沉默片刻,郑重应下:“我答应你。往后,凡有危难,我们并肩,不再独自赴死。”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山间晨雾弥漫。
      晏青崖收拾妥当,一身灰布长衫,腰间配了一柄旧铁剑。他走到明叙与沈清晏面前,目光温和地看向二人。
      “时候到了。老夫动身。记住约定,半个时辰之后,你们立刻出发。一路千万谨慎,古卷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明叙躬身,深深一揖:“晏老,大恩,我与清晏永世不忘。”
      沈清晏也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哽咽:“晏老,您务必保重,盼您能够脱身,日后京城重逢。”
      晏青崖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明叙与沈清晏站在药庐门口,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半个时辰,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玄鸟司哨音,紧接着便是喊杀声、兵刃碰撞的脆响,隔着层层林木隐隐传过来。
      来了……
      “我们该走了。” 明叙收敛心神,转头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点头,把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古卷小心收进贴身的布囊,牢牢系在腰间。二人背起备好的行囊,带上长刀与短剑,沿着晏青崖提前指明的那条隐秘小径,踏入山林深处。
      小路狭窄崎岖,被茂密藤蔓野草遮盖,若非有人提前指引,根本无法发现。明叙身上伤势还未完全复原,长途跋涉依旧艰难,可她咬紧牙关,强压下伤口传来的隐痛,一路护在沈清晏身侧,警惕留意四周动静。
      身后山的另一侧,厮杀声持续许久,渐渐慢慢微弱,直至彻底消散在山风里。
      听到厮杀声归于沉寂的那一刻,沈清晏脚步猛地顿住,鼻尖一酸,泪水几乎涌出。明叙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她。两人心里都清楚,晏青崖,大概率已经殉身。
      没有时间长久悲伤,追兵随时有可能折返。她们不能辜负晏青舍命换来的机会。
      “走吧。” 沈清晏抬手拭去眼角湿意,重新迈步向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们带着晏老的心愿,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路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专挑荒僻山野小路行进。不敢在城镇久留,只在无人的荒庙、山洞短暂歇息。玄鸟司的部分追兵在晏青崖引走之后,剩下少量哨探依旧在山林间搜寻,一路上数次险些和玄鸟司的暗哨撞个正着,每一次,都靠着明叙的警觉与两人的小心躲藏,惊险避过。
      这一路,杀机如影随形。
      夜里露宿山洞,沈清晏靠在明叙身侧休息,明叙便整夜保持半醒状态,手握长刀,负责警戒。白日赶路,但凡遇上生人,两人便立刻收敛气息,躲藏在树丛岩石之后。
      途中有一夜,二人在一处破庙暂歇。篝火微弱跳动,沈清晏取出那半完成的木佩,继续打磨。
      “等抵达京城,事情尘埃落定,我把这对木佩做完。” 沈清晏指尖摩挲粗糙木坯,“一枚给你,一枚归我,生生世世,作为凭证。无论轮回几世,凭着木佩,我们总能认出彼此。”
      明叙望着火光下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千年之前,在经国送嫁的路上,我来不及和你许下这样长久的约定。这一世,不会再留有遗憾。”
      “千年轮回,数次擦肩而过,这一次,我们不要再错过了。” 沈清晏抬眸看向她。
      就在此刻,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明叙瞬间按住刀柄,起身挡在沈清晏身前,眼神冷凛,屏息聆听外面动静。
      是玄鸟司的巡查暗哨。几人正沿着山道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踏入破庙。
      明叙抬手示意沈清晏熄灭篝火,两人悄声退至神像后方阴影之中,屏住呼吸,紧握兵器,做好迎战准备。
      通往京城的长路,凶险依旧无穷无尽。晏青崖用生命撕开的一线生机,需要她们拼尽一切去抓住。古卷承载的血海冤屈,两人之间跨越千年的爱恋,都悬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谷中相守,孤引烽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