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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潮涌动,心之所系 盐场账册落 ...

  •   盐场账册落入沈崇文之手的消息,像一滴落入油锅的水,转眼便在江南官场与江湖之间炸开了锅。
      短短数日之内,临安城的客栈里多了许多生面孔,都是各色打扮、各怀心思的外地人。有人自称商贾,有人扮作书生,有人装作游方郎中,可明叙在暗处扫过一眼,便能从他们眼底那份不经意的锐利中看出,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他们或明或暗地打探着沈府的消息,打探着那卷账册的下落,也有人已经悄悄盯上了沈府的门人、仆役,甚至有人在绣庄外徘徊,远远打量着那个常去打理铺子的沈家小姐。
      明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落脚之处,在沈府斜对面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极不起眼的小院。小院临水,推开后窗便能看到沈府后院那道高墙,从墙头翻出的人影,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又暗中在沈府四周布下几处暗哨,命几个在江湖上颇有些门路、却又与她素无往来的熟面孔,轮流盯着进出沈府的可疑之人。
      白日里,她扮作一个寻常的江湖卖艺人,在临安城各处走动,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城中几处可疑的据点、几拨可疑的人马,都摸了个七七八八。夜里,她则回到小院,换上夜行衣,潜上沈府对面的屋脊,一整夜守着那片高墙,直到天色将明才回去歇息。
      她不觉得辛苦。
      她从十三岁起便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风餐露宿是常事,刀口舔血更是家常便饭。比起从前那些在荒山野岭里一守就是三五日的任务,守着沈府这样一座温软的江南庭院,反倒像是偷来的安逸。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尽心尽力地守着这里。
      或许是为了那卷账册,毕竟那是她受托之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素来如此。可明叙心里清楚,那份心思,远不止于此。
      她总会在夜里守着沈府时,不自觉地望向那座亮着灯的书房,想象着那道月白身影此刻是在伏案读书,还是在灯下作画。她总会想起那一夜,沈清晏站在府门前,月色映着她清雅的面容,轻声对她说:"往后,若你还在临安,常来坐坐。这府里,我替你备一盏热茶。"
      那盏茶,她一直记着。
      这一日午后,细雨初歇,天光微霁。明叙难得没有出门探查,坐在小院里擦拭那柄长刀。刀身泛着凛冽的寒光,映出她沉静的面容。她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沈府的方向,沉默片刻,终究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出了门。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走到绣庄门前。或许是那盏热茶的缘故,又或许是心底那份说不清的牵挂,让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长街。
      绣庄的门帘轻轻晃动,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明叙站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帘却忽然从内里掀开,沈清晏正端着几卷新到的绸缎,与掌柜说着什么,抬眼便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沈清晏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江南三月枝头初绽的花:"明叙姑娘,你来了。我正想着,你怕是不会来了。"
      明叙微微有些不自在,她素来不善与人打交道,此刻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道:"路过,顺道看看。"
      "顺道看绣庄?" 沈清晏眉眼弯弯,却不戳破她,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我正泡了壶新茶,雨前龙井,是你喜欢的。"
      明叙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喜喝龙井?"
      "那一日在茶楼,你窗前那盏茶凉了都没喝,我便想着,你许是只钟意雨前龙井那般的清冽。" 沈清晏引她入内,在一张临窗的小桌前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尝尝,可还合口?"
      明叙低头,望着那盏碧绿的茶汤,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雨后新芽的鲜润,果然是她惯常喝的那种。
      "好茶。" 她低声道。
      沈清晏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寻:"明叙姑娘,你这一身本事,又独自在这江湖上行走,想来定是吃过许多苦的。我冒昧问一句 —— 你为何会做这一行?"
      明叙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记不清了。好像从有记忆起,便是这般活着。有人教我刀法,有人教我识路,我便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活命。至于为何会走上这条路…… 大约,是命吧。"
      沈清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沉静,心头莫名地一疼。她没有追问,只轻轻道:"那你这一路走来,可曾有人,给你备过一盏热茶?"
      明叙抬眸看她,撞进她那双温柔的眼底。她喉头微动,想说没有,却又觉得,此刻这盏茶,便已经是她这一生喝过最暖的一盏了。
      "从前没有。" 她低声说,"往后,若是你愿意,便常有。"
      沈清晏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眼底却漾开一片明亮的光。她低下头,假装专心拨弄着茶盏里的茶叶,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便说好了。这盏茶,我给你留着,你随时来,随时有。"
      那一日,明叙在绣庄坐了很久。她们从茶聊到画,从画聊到江南的风物,又聊到沈清晏自幼读的那些书、看过的那些山水。明叙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晏身上,仿佛要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寸神情,都深深记进心里。
      傍晚离开时,沈清晏送她到门口,低声道:"明叙姑娘,你孤身一人在外,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这临安城里,我沈家虽不算只手遮天,却也还有些分量。"
      明叙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我知道。你也一样。若有难处,只管唤我。"
      两人就此别过。明叙走出长街,回头望了一眼绣庄门前那道还站在暮色里的身影,心头那份温软的悸动,便又沉甸甸地漫上来。她忽然觉得,这座烟雨江南的古城,似乎再也不是她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的地方了。
      夜里,明叙照例潜上沈府对面的屋脊守夜。
      月色清冷,洒在沈府庭院之中。书房里灯还亮着,沈崇文还在翻阅那卷账册,偶尔与幕僚低声商议着什么。明叙伏在屋脊之上,将那些动静都收入耳中,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今夜这临安城,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就在这时,沈府后巷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明叙眼神一凛,屏息望去,只见三道黑影悄然自巷口闪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向沈府后院。
      "又来了。" 明叙心中冷笑。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借着檐影的掩护,缀在那三人身后。
      那三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一路避开巡夜的仆役,直奔后院书房的方向。为首那人贴着书房窗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吩咐道:"动手。账册就在沈崇文书房的暗格里。取了账册,一并把沈家父女…… 做干净。"
      明叙眼底杀意骤起。她不再隐藏身形,长刀出鞘,寒光一闪,自暗处暴起,一刀劈向为首那人后颈。
      "谁 ——"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刀背重重砸在颈侧,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另外两人惊觉,拔刀反扑,明叙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刀光如电,两招之内,便将一人手中长刀荡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打得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明叙足尖一点,身形掠起,长刀横斩,刀锋堪堪停在那人颈前三寸,冷声道:"再跑一步,刀便不认人。"
      那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明叙将三人尽数制住,用绳索捆结实,丢在书房外的阴影里。她敲了敲书房的窗,压低声音:"沈大人,有贼人夜闯,已被我拿下。请大人开门,查问口供。"
      书房内静了片刻,门缓缓打开。沈崇文披衣而出,看着廊下被捆作一团的三名黑衣人,又看向立在月色中、手持长刀却面色沉静的明叙,眼底掠过一丝震动:"明叙姑娘,又是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明叙淡淡道,"沈大人不必言谢。这三人既是冲着账册来的,背后必有主使,大人不妨连夜审问,或可顺藤摸瓜。"
      沈崇文郑重一揖:"大恩不言谢。明叙姑娘于沈家,已是两度相救了。"
      那三人被押入府中审讯,供出背后主使乃是江南盐运使衙门的副使冯魁,此人正是盐场亏空一案背后的黑手之一。他得知账册落入沈崇文之手,恐其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便铤而走险,买通江湖杀手,欲灭沈家满门、夺回账册。
      消息传回书房,沈崇文面色凝重,久久沉默。
      "冯魁背后,只怕还有人。" 沈崇文沉声道,"盐运使衙门牵扯极广,冯魁不过是台前走卒。他若只是灭口夺册,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只怕真正要这卷账册命的,是朝中那位盐政的顶头上司。"
      明叙立于一旁,听着他分析,心中也渐渐明白,这卷账册背后,牵扯着一场远比她想象更深、更大的官场博弈。江湖杀手不过是刀,真正握刀的人,坐在京城某处高堂之上。
      "沈大人," 明叙开口,声音平静,"账册既已到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本官已连夜誊抄了两份副本,一份送往京城御史台,一份留在府中。" 沈崇文道,"至于正本,待御史台派员来取。只要正本一日不落入冯魁背后之人手中,他们便一日不敢轻举妄动。只是 ——"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浮起一丝忧色:"冯魁既已铤而走险,怕是等不到御史台派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沈府只怕不太平。"
      "有我在。" 明叙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大人只管安心处置公务。沈府的安危,我替大人守着。"
      沈崇文望着她,望着这个来历不明、却两度救沈家于危难之中的年轻女子,心头百感交集。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明叙姑娘,老夫有一事相托,不知姑娘可愿应允?"
      "大人请讲。"
      "清晏那孩子,是老夫唯一的女儿,也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 沈崇文声音微沉,"冯魁既已动了灭口之心,清晏便是我最放不下的人。老夫身为按察使,不能因私废公,离开临安去护她。可否请姑娘…… 暗中护她周全,莫让她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明叙心头微动。她望着沈崇文眼底那份为人父的忧虑与恳切,沉默片刻,郑重应道:"沈大人放心。只要我明叙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伤了沈小姐分毫。"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与分量,仿佛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个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在这一世重新说出口的誓言。
      自那一夜起,明叙护着沈清晏的心思,便又多了一层名正言顺的理由。
      白日里,她依旧在临安城中走动,却在暗中将沈清晏的行踪、常去的地方、常走的路线,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会在沈清晏去绣庄的路上,提前清点一遍沿途的巷口与茶摊;会在她坐马车出门时,远远缀在暗处,一路跟到目的地;会在她夜里独自在院中赏月时,悄无声息地守在墙头暗处,直到她回屋安睡,才悄然离去。
      沈清晏起初并未察觉,可时日一久,她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
      譬如,那一日她乘车去城外寺庙上香,回程时途经一段僻静的山道,忽然从路旁树林里窜出两名持刀的劫匪,她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见一道玄色身影自林中掠出,刀光一闪,两名劫匪便惨叫着抱腕退去,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等她回过神时,那道身影也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细碎的血迹,和山道上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寂静。
      又譬如,那一日她在绣庄后院的账房里理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推窗看去,只见后巷的墙根下,一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正捂着肩膀,踉跄着钻进巷子深处,肩上赫然插着一支短小的飞镖。墙头的月色下,似乎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转瞬便没了踪影。
      沈清晏回到桌前,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酸涩。她垂眸,低声道:"明叙姑娘…… 是你吗?"
      她自然得不到回答。可从那以后,她心里便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一个让她既安心又心疼的猜测。
      直到这一日黄昏,沈清晏去城东一处旧宅替父亲取一封要紧的信,返程时天色已暗,又下起了蒙蒙细雨。她坐在马车里,车夫是个老仆,赶着车缓缓前行。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老仆惊叫一声,缰绳脱手。
      "小姐,有人拦路!"
      沈清晏心头一紧,掀开车帘,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立着四名持刀的黑衣人,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为首那人狞笑一声:"沈家小姐,识相的,跟我们走一趟。你家那老东西的命,还能多留几日。"
      沈清晏握紧袖中的短匕,强自镇定,冷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在临安城里拦路行凶?"
      "光天化日?" 那人哈哈大笑,"这雨夜里,谁会多管闲事?沈小姐,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父亲手里那卷账册吧。"
      他说着,抬手一挥,四名黑衣人便持刀逼近马车。眼看刀锋将至,沈清晏忽然咬牙,拔出短匕,竟迎着那刀锋冲了出去。
      她自幼虽养在深闺,沈崇文却从未放松过对她的教导,不仅教她读书明理,也教她些防身的粗浅功夫。她自知不是这些杀手的对手,却也不愿束手就擒,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落入这些人手中任人宰割。
      短匕与长刀碰撞,火星四溅。沈清晏毕竟气力有限,几招之间便被逼得节节后退,手臂也被刀锋划出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看那柄长刀便要当头落下 ——
      "铮" 的一声,一道寒光自斜后方掠至,精准无误地荡开了那柄长刀。明叙自檐影中掠出,长刀横持,护在沈清晏身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又是你们这些走狗。" 她冷声道,"当真以为,这临安城,没人护得住沈家小姐?"
      那四名黑衣人显然认得她,面色骤变。为首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明叙!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自寻死路!我们背后的人,不是你一个杀手能惹得起的!"
      "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 明叙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铁,"我只知道,你们要动她,便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暴起,长刀如虹,直取为首那人。那四人联手围攻,刀光剑影在雨夜中交错碰撞。明叙以一敌四,却游刃有余,刀招凌厉狠辣,专攻要害,短短十几个回合,便将四人尽数放倒,或伤或昏,横七竖八地倒在雨地里。
      她收刀回鞘,转身看向沈清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透了她玄色的衣袍,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沈清晏手臂那道血口上,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沈清晏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颤意,"明叙姑娘,你…… 一直在跟着我?"
      明叙沉默片刻,低声道:"受沈大人之托,护你周全。"
      "只是受人之托吗?" 沈清晏轻声问,眼底却带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期待与试探。
      明叙望着她,望着她雨夜中那双清亮的、带着水光的眼睛,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悸动,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翻涌成一片滚烫的浪潮。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心里话,只低声道:"…… 也不全是。"
      沈清晏闻言,眼底漾开一片明亮的光,仿佛连这阴沉沉的下雨天,都忽然亮了几分。她没有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握住明叙那只握着刀柄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却温柔而坚定:"明叙姑娘,这雨大,先回府里避一避吧。我给你泡一盏热茶。"
      明叙低头,望着她握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望着她眼底那份温柔与认真,喉头微微滚动,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那一夜,沈府书房里灯火温融。沈清晏亲自替明叙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又泡了一盏滚烫的雨前龙井,推到她的手边。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多说话,可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牵挂,却在这一室暖光之中,悄然滋长,绵延不绝。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仿佛要将这座江南古城里所有暗藏的风雨与杀机,都一并冲刷洗净。
      而明叙知道,这场围绕账册的风波,才刚刚开始。冯魁背后的人,绝不会坐视账册落入御史台之手。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府的危机只会越来越重,越来越凶险。
      可她也知道,从今往后,这临安城、这座沈府、这个人,便是她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所在。
      因为那一盏茶,那一双眼,那一声 "我给你留着" 的温柔,已经让她这颗漂泊了半生的心,第一次有了想要停靠的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暗潮涌动,心之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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