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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执念破轮,千年之始 桂花坡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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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坡的深秋,比往年更冷一些。
两座并排的新坟静静卧在坡地最深处,一座碑上刻着苏明叙之墓,另一座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 —— 渊晏,明叙。那是头七之夜后,沈清晏以身殉情,永安王府的人将她与苏明叙合葬于一处,又按她生前的遗愿,将两座坟并排而筑,中间只隔着一棵新栽的桂花树,仿佛她们生时未能相守的岁月,要在这一方黄土之下,尽数补回来。
满山的桂花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的枝桠,在秋风中萧瑟地摇晃。山道空寂,人迹罕至,只有偶尔一只孤鸟掠过天际,发出一声苍凉的鸣叫,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看似沉寂的桂花坡上,正酝酿着一场跨越生死的异变。
头七那夜的月色,始终没有散去。
准确地说,是那轮凄冷的孤月,在沈清晏阖上眼的那一刻,仿佛被什么力量定格在了天幕之上。它悬在桂花坡的正上方,清冷的光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两座新坟、那棵幼树、那道靠碑而坐的素白身影,尽数笼罩在一片幽冷的白光之中。
沈清晏背靠着苏明叙的墓碑,阖着眼,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腰间那块千年玉佩,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玉佩,是千年前渊晏地宫之中,苏明叙亲手交到她手中的信物。轮回百世,它始终跟着她们,一世遗落,一世寻回,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两缕魂魄牢牢系在一处。此刻,随着沈清晏最后一缕气息消散,那块玉佩骤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随即,一道幽蓝的光自玉佩之中流淌而出,顺着沈清晏搭在碑上的指尖,缓缓缠绕而上,蔓延过她的衣袂,又攀上苏明叙的墓碑。
幽蓝的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整座桂花坡都笼罩其中。两座坟冢之间的那棵桂花树,原本早已枯干的枝桠,竟在幽蓝的光晕之中,缓缓抽出一片又一片嫩绿的新叶,继而绽出一朵朵细碎的金蕊,仿佛一瞬之间,重回深秋的盛花期。
桂花香,弥漫开来。
然后,那两道幽蓝的光,自两座坟冢之中缓缓升腾而起,在半空之中交缠、盘旋,化作两缕几乎透明的魂影。
一缕,是苏明叙。她仍旧是那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面容苍白却沉静,眼底翻涌着千年不变的执念。另一缕,是沈清晏。她一身素白衣裳,腰间悬着那枚玉佩,眼底却不再是头七夜里的决然与哀恸,而是重又燃起一簇温柔的、不灭的光。
两缕魂影在半空中遥遥相望,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却又能清晰地看见彼此。
"清晏。" 苏明叙开口,声音像风,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无奈,"你不该随我来的。"
"我说过,你去哪,我便去哪。" 沈清晏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你护了我一世,这一回,换我陪着你。"
苏明叙望着她,喉头微动,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从千年前地宫崩塌的那一刻起,她们便注定了生死相随,谁也劝不住谁。
就在这时,那道幽蓝的光猛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自天穹缓缓降落,将两缕魂影尽数卷入其中。漩涡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仿佛有一道古老的门扉,正在缓缓开启。
那是轮回之门。
传说中,人之将死,魂魄离体,归于轮回,转世投生,了却前尘。可苏明叙与沈清晏这两缕魂魄,却因那一份跨越千年、以身殉情的执念,被轮回之门上的一道幽光牢牢牵引,非但没有被卷入寻常的轮回之流,反而被那道漩涡,缓缓吸向了一片未知的深处。
漩涡之中,光影流转,如走马灯般掠过无数画面。
有漫天火海,宫阙崩塌,两个少年人在废墟中紧紧相拥;有冰封的地宫,石壁上刻着两个名字,在幽蓝微光中静静发光;有桂香满园的王府,一个瘦小的少年坐在廊下读书,一个女孩悄悄将桂花糕放在她手边;有血染的黑石谷,刀光剑影中,一道玄色身影死死挡在一辆马车之前;有凄冷的月夜,一道素白身影靠着墓碑,饮尽一盏桂花蜜酒。
那些画面,是她们这一世的过往,也是她们轮回百世的缩影。每一世,她们都以不同的身份相遇,以不同的方式相守,又都以同样的遗憾分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轮回之中反复拨弄着她们的命运,让她们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擦肩。
"清晏," 苏明叙在漩涡之中开口,声音被气流撕扯得断断续续,"这一世…… 我终究没能护你到老……"
"不怪你。" 沈清晏望着她,眼底温柔,"明叙,我从不怪你。你为我挡了一辈子,我为你死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可我不甘心。" 苏明叙低声道,眼底翻涌着千年不灭的执念,"我总想着,总该有一世,我们能安稳相守,不必再面对生死离散……"
"那便去找。" 沈清晏伸出手,穿过那道幽蓝的光,仿佛要握住她的手,"明叙,我们去找。千年不够,便再等千年;一世不成,便再走一世。总有一世,我们能走到白头。"
两缕魂影,在这一刻,终于穿过那道幽蓝的漩涡,向着轮回的深处,缓缓坠落。
轮回之门,在她们身后悄然闭合。桂花坡上的幽蓝光晕,也随之缓缓消散,重新归于沉寂。那棵桂花树,却再也没有凋落,依旧满树金蕊,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替那两个人,守着这一方山坡。
千年,自此而始。
轮回的深处,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长河。河面上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是一缕转世投生的魂魄。苏明叙与沈清晏的两缕魂影,在这条长河中漂浮了不知多久,历经了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的重逢与错过。
有时候,她们是相隔万里的两个陌生人,一生不曾相见,却在某一刻,于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各自心底无端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又很快被岁月的尘埃掩埋。
有时候,她们是近在咫尺的旧识,一个是街头卖艺的孤女,一个是富家买画的千金,隔着人群遥遥一望,便各自怔住,仿佛在对方眼底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有时候,她们是相依为命的故人,一同熬过荒年,一同躲过战乱,却在某个乱世的夜晚,一个为护另一个,倒在了流矢之下,临死前只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眼底是说不尽的不舍与释然。
一世又一世,她们不断重逢,不断相守,又不断在生离死别中错过。仿佛轮回之中有一道无形的诅咒,让她们永远无法安稳相守到白头。可那份跨越千年的执念,却从未在轮回之中磨灭,反而随着一次次的离别,愈发深沉,愈发滚烫。
她们始终在找。
找那一世,能找到彼此的契机;找那一世,能相守到老的命运;找那一世,能打破这道轮回枷锁的钥匙。
而这一世,终于让她们找到了。
夜色深沉,江湖路远。
大启王朝早已在岁月长河中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朝代,国号大衍。大衍年间,江湖纷争,武林门派林立,朝廷与江湖之间,暗流涌动。而在这一片刀光剑影的江湖之中,有一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叫明叙。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是个杀手,刀法快得惊人,出手从未失手。她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门派结交,接单也全凭心情,江湖上提起她,无不忌惮三分。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成为杀手。只有她自己清楚 ——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她说不清名字、记不清面容,却熟悉到骨子里的人。等一个她等了不知多少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人。
这一日,江南,临安城。
暮春时节,细雨蒙蒙,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明叙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走在临安城的街巷之间。她此次南下,是受一位老主顾之托,取一件要紧的物件,顺路在此歇脚。
她在一家临街的茶楼坐下,要了一壶雨前龙井,望着窗外细雨中往来的人群,眼底一片沉静。就在这时,茶楼对面那家绣庄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道身影,自门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一身月白衫裙,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之中。她生得极清雅,眉眼温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书卷气,仿佛江南烟雨中养出来的一株白玉兰。
她站在绣庄门口,似乎在与掌柜说话,声音轻柔,隔着雨帘听不真切。可就在她抬眸的瞬间,茶楼上那一直静坐的玄衣女子,心头猛然一悸。
那一眼……
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光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们遥遥相望,各自心底,无端涌起一阵汹涌而熟悉的悸动。
明叙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望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 有漫天火海,有幽蓝地宫,有桂香满园,有血染的谷口,有凄冷的孤月…… 她说不清那些画面从何而来,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的那个人,仿佛就在眼前。
而绣庄门前,那道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微微顿住了脚步。她望着茶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眼底无端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头涌起一阵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欢喜。
细雨蒙蒙,春风拂过临安城的街巷,吹动两人的衣袂与发梢。她们就这样隔着一条长街、一层雨帘,遥遥相望。
千年轮回,数世擦肩,这一世,她们终于再一次,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