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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头七孤守,以身赴约 头七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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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那日,天色阴沉,桂花坡上风声呜咽。
沈清晏在苏明叙坟前不远处,搭了一间极简陋的草棚。说是草棚,不过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茅草,堪堪遮风挡雨。她拒绝了所有随从的挽留,只留一名老仆在坡下远远守着,自己则一个人,住了进去。
从安葬那日起,她便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指尖一笔一划刻着两行字 —— 渊晏,明叙。那是千年前地宫石壁上,她们亲手刻下的名字。如今,她又将它们刻在这里,仿佛这样,她们便还是千年前那两个在地宫深处相依取暖的少男少女。
守墓的第一日,天色阴沉,风声呜咽。
沈清晏跪在坟前,将一束新摘的桂花供在碑前,然后便静静地坐着,望着那座新坟出神。她想起许多年前,苏明叙刚入王府时,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出神,小小年纪,眼底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孤独。她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 —— 苏明叙的孤独,来自千年的轮回与等待,来自一个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明叙," 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对着一个还在身边听她说话的人,"今日是你的头七。你若是能听见,便应我一声。哪怕只是风过林梢的一声轻响,我也当是你听见了。"
风声呜咽,穿过桂花枝桠,发出簌簌的响。沈清晏听着那响声,忽然弯起嘴角,轻轻笑了。她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像是贴着她凉凉的面颊,低声道:"我当你是听见了。"
她就在坟前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黄昏时分,老仆送来一碗粥,她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端到碑前,倒了一半在坟前的泥土里,低声说:"明叙,从前我分桂花糕给你,你总说甜。这碗粥里也放了桂花蜜,你尝尝。"
她又将自己那半碗喝完,才起身,回到草棚里歇下。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一些零碎的梦。梦里是千年前的地宫,石壁幽蓝,苏明叙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说 "别怕,我会护着你"。梦的尽头,是永安王府满地的桂花与鲜血,苏明叙躺在她怀里,渐渐凉透。她猛地惊醒,发现枕边一片濡湿,早已不知是泪是汗。
守墓的第二日,天色微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桂花坡上。
沈清晏清早起来,先替苏明叙擦拭了墓碑,又给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浇了水,才在坟前坐下。她今日精神好了些,话也多了一些,絮絮叨叨地,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一股脑都说给她听。
"明叙,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替王府说话。你站在殿下,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把满朝文武堵得哑口无言。我坐在帘后,偷偷看你,心里想,这个人,明明还是个少年,怎么就有了这般沉稳的气度。"
"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了能在朝堂上站住脚,护住王府,一个人熬了多少个夜,背了多少卷书,又替王府挡下了多少次明枪暗箭。你从不告诉我,可我都知道。明叙,我知道你有多苦。"
"我还记得黑石谷那日,你浑身浴血,却还挡在我身前,对我说 ' 清晏,我心悦你,从千年前到如今,从未变过 '。我那时想,我等这句话,等了千年,总算等到了。可我没能留住你。明叙,是我没能留住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又哑了下去,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伸手,轻轻抚着墓碑上那两行字,低声道:"我不哭。明叙,你说过,不让我哭。我在你坟前,不想让你担心。可我忍不住…… 我实在忍不住……"
这一日,她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一直到暮色四合,才回草棚。夜里她又做了梦,梦见苏明叙站在桂花树下,冲她笑,眉眼温柔,抬手替她摘去发间的落花。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她在梦中哭喊着醒来,枕边又是一片湿痕。
守墓的第三日,忽有马蹄声打破桂花坡的寂静。
沈清晏正在坟前浇花,闻声抬眼,望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沿着山道奔来,翻身下马,跪在坡下,呈上一封密信。是朝中一位忠直老臣派人快马送来的急报。
老仆将密信呈到沈清晏面前。沈清晏拆开,读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密报上写着:萧珩虽已退兵,却并未死心。他与丞相遗党暗中勾结,四处散布谣言,污蔑苏明叙 "私通公主、抗旨逆臣、死有余辜",更怂恿魏国以 "经国公主当众辱魏国储君" 为由,向经国朝廷施压,逼皇帝治沈清晏之罪。朝中局势动荡,风雨欲来。
沈清晏将密信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森然的冷意。她望着那座新坟,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酷:"明叙,他们还想往你身上泼脏水,还想逼我低头。你放心,我沈清晏站在这世上一天,便不会让任何人,再辱你分毫。"
她提笔,飞快写下一封回信,遣信使连夜送回京城。信中条理清晰,将萧珩越境袭杀、强掳公主、逼死使臣的桩桩罪行,连同朝中丞相遗党的勾当,尽数列举,又附上早已准备好的各方证据,授意朝中忠臣据此反击。她虽身在守墓,心却始终悬在朝堂之上,绝不容苏明叙白白蒙冤。
写完回信,她收起笔墨,重新在坟前坐下。方才那份杀伐决断的冷意,在望向墓碑的那一刻,便又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温柔。
"明叙," 她低声道,"我一边替你守着墓,一边替你讨回公道。你只管安心睡着,剩下的,都交给我。"
守墓的第四日,天色转晴,桂花坡上暖阳融融。
沈清晏在坟前坐了一上午,午后,她忽然起身,走到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旁,蹲下身,轻轻抚着那株幼树的枝干。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叙," 她轻声说,"你说你总想寻一处山野,看春来花开、秋去叶落。如今我把你葬在这里,满山都是你喜欢的桂花。等来年春天,这树开了花,便是你回来看我了。"
她顿了顿,又低低道:"你从前总说,若有来生,还会来找我。我也想告诉你 —— 若有来生,我一定先找到你。我不要你再一个人隐忍,再一个人扛下所有。我要亲口对你说,清晏心悦你,从千年前,到如今,到永远。"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千年前地宫之中,苏明叙留给她的信物,历经轮回,竟又回到了她手中。她将玉佩放在墓碑前,与那束桂花并排,低声道:"这玉佩,我替你收着。等我随你去了,我们再一起把它带回地宫。"
守墓的第五日,天色又阴了下来,山风渐凉。
沈清晏这几日愈发沉默,话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坟前,望着那满山桂花出神。她的眼底不再时时泛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平静,仿佛已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这一日黄昏,老仆送来晚食,见她怔怔望着墓碑,不由低声劝道:"公主,您守了五日了,也该下山歇歇了。您这样熬着,身子要垮的。"
沈清晏回过神,望着老仆,轻轻摇头:"不打紧。他还有两日才回来,我再陪陪她。"
老仆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退下了。
夜里,沈清晏躺在草棚里,久久不能入眠。她望着棚顶那片漏进来的月光,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在的人说话:"明叙,你说要我好好活着。可你不知道,你走了,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这世上的花,再好看,没有你陪着看,都是孤零零的。"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守墓的第六日,天色阴沉,风声更紧。
沈清晏一早就起来,将坟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替苏明叙擦净了墓碑,供上新的桂花。她坐在坟前,讲了一上午的旧事,从少年时的桂花糕,讲到朝堂上的并肩,讲到黑石谷的刀光,讲到殉身那夜的桂花落了一地。
"明叙,我把这一辈子,都讲给你听了。你听够了吗?"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你从前总嫌我话少,如今我话这样多,你可别嫌烦。"
黄昏时,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坡地最高处,望着远方绵延的青山与渐渐沉落的夕阳,久久伫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与鬓边的发,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决然。
"明叙," 她望着天际那一线将沉的余晖,低声道,"明日是你的头七,也是我来陪你的日子。你等我,好不好?"
守墓的第七日,头七之夜。
月色凄冷,银辉洒满桂花坡,将那座新坟、那棵幼树、那道素白的身影,尽数笼在一片清冷的白光之中。满山的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仿佛也在为这场诀别哀恸。
沈清晏换了一身洁净的素衣,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将那块千年玉佩系在腰间。她端着一盏灯,缓缓走到坟前,跪下,将灯放在墓碑前,让那一点温暖的光,照亮碑上那两行字 —— 渊晏,明叙。
她望着那两行字,长久地沉默。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碑面,像是抚过苏明叙凉凉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温柔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早已决定好、再也不会更改的决定。
"明叙," 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在凄冷的月色里轻轻回荡,"今日是你的头七。我守了你七日,也把这一辈子的话,都对你说完了。"
"你从前总说,要我好好活着。你怕我为你殉情,怕我孤单,怕我受苦。可明叙,你不知道 —— 你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我分桂花糕时红着耳尖道谢;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夜里替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然后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一句 ' 无妨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黑石谷那样惨烈的刀光里,回过头,对我说一句 ' 清晏,我心悦你 '。"
"我沈清晏这一生,从地宫等到王府,从王府等到朝堂,从朝堂等到黑石谷,等到了那句心悦你,却没能留住你。你走了,这千年的执念,便再没有着落了。"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立在墓碑之前,抬起头,望着那一轮凄冷孤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决然与温柔。
"明叙,你答应过我,若有来生,还会来找我。我也答应你 —— 若有来生,我一定先找到你,不再让你一个人扛。"
"这一世,我不能陪你到白头了。可我不愿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孤零零地等着来生。你说过,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那便让我随你去了,我们一起,等那来生。"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抚着那块千年玉佩,低低道:"渊晏,明叙。千年之前,你我在地宫许下此誓。千年之后,我便用它,来赴你这约。"
她俯下身,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墓碑之前,与那束早已枯干的桂花并排放在一处。然后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早已备好的一盏桂花蜜酒。她拔开瓶塞,仰头,将那一盏酒,尽数饮下。
酒液顺着喉间滑落,带着一股清甜,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她将空瓶放在坟前,低声呢喃:"明叙,这酒里,是你喜欢的桂花蜜。我替你尝过了,甜得很。来生,我们再一起饮。"
她说着,缓缓在坟前坐了下来,背靠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歇的地方。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孤月,眼底渐渐泛起一片温柔的笑意,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正在桂花树下等她的人。
"明叙,我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蕊,消散在凄冷的月色里。她靠着墓碑,缓缓阖上了眼,仿佛只是睡着了。凄冷的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襟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光,她就这样静静地靠着那座坟,与碑上那两行字相依,仿佛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她这一生的归宿。
夜风骤起,吹过桂花坡,卷起满坡枯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间,为她摘去那一瓣不知何时落上的桂花。
那一夜,永安王府世代的祖地之上,桂花坡的最深处,多了一座并排而立的新坟。墓碑上,只刻着两个名字 —— 渊晏,明叙。
那是千年前地宫之中,她们亲手刻下的名字。也是千年之后,她们共同赴约的见证。
古代线,就此落幕。
而那份跨越千年、以身殉情的执念,却并未随着两具躯体的消逝而消散。它在凄冷的月色里缓缓升腾,缠绕着那两座并排的墓碑,缠绕着那两行刻入石碑的名字,化作一道困锁千年的执念,向着轮回的深处,悄然坠去。
一场新的轮回,一段新的故事,正在那看不见的尽头,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