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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弥留护卿,以身殉情 永安王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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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王府西园,一整夜灯火通明,往来人影匆匆,脚步声里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慌乱。
太医院院正连夜入府,会同数名圣手,合力为苏明叙施针续命。银针一根根刺入她周身大穴,药汁一勺勺灌进她唇间,可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越来越弱,胸口那道深及脏腑的刀伤,任凭如何以金疮药止血、以续命圣药吊气,血仍旧止不住地向外渗。
院正收了针,退到门外,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看着守在门口、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永安老王爷,又看了一眼跪坐在榻边、死死握着苏明叙那只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却泪流满面的沈清晏,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
"王爷,公主,老朽…… 已经尽力了。"
一句话,让整个西园的空气都凝滞了。
"苏大人肋下旧伤,本已伤及脏腑,这几日虽在调理,却始终未愈。今夜又遭重创,旧伤崩裂、新创加身,失血过多,元气早已耗尽。" 院正声音发沉,"如今她全凭一口心脉吊着,回光返照只在须臾之间。老朽…… 回天乏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不……" 沈清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死死握着苏明叙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不会的…… 院正,你再救救她,你一定能救她……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你要什么都可以,求你救救她……"
院正长叹一声,躬身道:"公主节哀。老朽医术有限,实已无能为力。苏大人她…… 能撑到如今,已是天大的意志。老朽能做的,便是为她续着最后一线气,让她…… 不至于太过痛苦。"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忍再看。
沈清晏跪坐在榻边,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苏明叙冰凉的额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苍白的鬓发。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而温柔,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从此再也醒不来。
"明叙…… 明叙…… 你说过要陪我看春来花开、秋去叶落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不能食言……"
榻上的人睫毛微颤,仿佛被这声呼唤惊醒。苏明叙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沈清晏哭得通红的脸庞上。她望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带着不舍的光,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 清晏…… 你哭了……"
"我没哭。" 沈清晏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声音发颤,"你看错了,我没哭。明叙,你撑着,我让院正再救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明叙望着她手忙脚乱擦泪的模样,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尖却只能颤巍巍地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力气落下。
沈清晏一把抓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哭道:"明叙,你别走…… 我求求你,你别走……"
"清晏……" 苏明叙的声音轻得像风,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说不尽的认真,"这一世…… 能再遇见你…… 能亲口…… 对你说一句心悦你…… 我已经…… 很知足了……"
"我不要你知足!" 沈清晏哭着摇头,"我要你活着,我要你陪我一辈子!明叙,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苏明叙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又带着说不尽的哀伤。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血沫,染红了衣襟。
"明叙!" 沈清晏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按她渗血的伤口,"你别说话,你别说了!"
就在这时,院外陡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惊呼,紧接着,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惊恐到变了调:"王爷!公主!不好了!门外 —— 门外来了大批人马,打着魏国太子萧珩的旗号,说…… 说太子殿下要亲自入府,迎公主回魏国成亲!"
满院哗然。
沈清晏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悲痛瞬间被一股森然的冷意取代。她死死握着苏明叙的手,一字一句:"他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说……" 家丁声音发抖,"和亲虽废,可他已修书递呈陛下,重新求娶公主。陛下…… 陛下竟已应允,命公主即刻随太子返魏!如今太子带着数百精兵,已逼近王府大门,要…… 要强闯接人!"
沈清晏瞳孔骤缩。
她万万没有料到,萧珩竟疯狂到这般地步 —— 一面暗中遣死士夜袭掳人,一面竟又通过朝堂,重提求娶、逼皇帝下旨,双管齐下,势要将她带回魏国。
榻上,苏明叙听见了这番话。她原本涣散的目光,竟在这一刻骤然凝聚出一抹清明,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决然。她强撑着,竟生生从榻上坐了起来,肋下伤口崩裂,血如泉涌,她却浑然不顾,挣扎着就要下榻。
"明叙!" 沈清晏慌忙扶住她,"你做什么!你伤成这样,不能动!"
"清晏……" 苏明叙抓住她的手,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 不能让你…… 被他带走……"
"不关你的事!" 沈清晏哭着抱紧她,"你躺着养伤,萧珩交给我来应付!我沈清晏便是死,也不会跟他走!你只管好好活着!"
"你不懂……" 苏明叙摇头,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铁,"萧珩…… 对你…… 志在必得…… 他不会…… 善罢甘休…… 你若落到他手里…… 以他的性子…… 必会…… 折辱于你……"
她说着,竟拼着一口气,硬生生站起身来。鲜血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滴落,染红了衣襟,她却抬手,握住了榻边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剑尖撑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明叙!" 沈清晏急得肝胆俱裂,一把抓住她持剑的手,"你拿剑做什么!你都快没命了!"
"我这条命……" 苏明叙转过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本就是为了…… 护你而活…… 既然…… 你已无路可退…… 那我便…… 再用它…… 护你最后一次……"
"不!" 沈清晏哭喊道,"我不要你护!明叙,你放下剑,你躺回去,让院正救你!你不能为我而死!"
"清晏……" 苏明叙轻轻唤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温柔与不舍,"你听我说…… 若我今日…… 真的护不住你了…… 你答应我…… 好好活下去…… 不要为我…… 殉情…… 来生…… 我还会…… 来找你……"
"我不要来生!" 沈清晏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泪如雨下,"我只要你今生好好活着!明叙,你要是敢死,我便恨你一辈子,追你到黄泉也要问个明白!"
苏明叙望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沈清晏的脸颊,替她擦去滚落的泪,指尖却冷得像冰。
"…… 对不起…… 清晏……"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萧珩竟不等通报,直接破门而入,数百精兵列阵院中,火把映得满院通明。萧珩一身紫金蟒袍,策马立于院中,望着被重重护卫护在门前的沈清晏,眼底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清晏," 萧珩朗声道,"陛下已应允本宫求娶。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太子妃。识时务者,随本宫回魏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不然 ——"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道持剑而立、浑身浴血的玄色身影上,眼底杀意毕露:"若不然,本宫便先杀了这个碍眼的,再带你走。"
苏明叙缓缓抬起剑,剑尖直指萧珩,声音虽弱,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萧珩…… 你做梦……"
"冥顽不灵!" 萧珩冷笑,抬手一挥,"给本宫上!杀了她!"
数百精兵应声而动,刀光如雪,直扑苏明叙。
"明叙!" 沈清晏嘶声哭喊,拼死就要冲上前去护她。
苏明叙却猛地回头,目光深深望进沈清晏眼底,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清晏…… 站住!"
她转身,提剑,迎着那片刀山血海,拼尽此生最后一点气力,一剑劈开当头劈来的刀锋。她的剑招已经全无章法,尽是豁出命去的以命换命之招,仿佛要将这一生没能说出口的爱意、没能守住的岁月,尽数倾注在这一次搏杀之中。
血,染红了她的玄色劲装,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染红了萧珩那明晃晃的火把之光。她以一敌百,却始终挡在沈清晏身前,一步不退,像一尊以血肉铸成的城墙。
萧珩看着那道浴血搏杀、明知必死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眼底的杀意越来越浓。他缓缓抽出身侧佩剑,纵马一跃,亲自出手,一剑直取苏明叙咽喉。
苏明叙余光瞥见剑锋,本能地想要闪避,可她已经油尽灯枯,气力早已耗尽,动作慢了半拍,那柄剑擦着她的肋侧划过 —— 正是旧伤所在之处,直贯而入!
"呃!" 苏明叙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当啷坠地,身形晃了两晃,缓缓向后倒去。
"明叙!" 沈清晏撕心裂肺地哭喊,疯了一般推开挡路的死士,跌跌撞撞扑上去,一把将倒下的苏明叙抱住,触手尽是滚烫的血,"明叙!明叙你看着我!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苏明叙躺在她怀里,胸口那柄剑留下的创口还在不断涌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越来越弱。她费力地睁开眼,望着沈清晏哭得撕心裂肺的脸庞,眼底浮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带着解脱的笑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她只是望着她,目光那样温柔,那样不舍,仿佛要将这一眼,永远镌刻在心底,带往来生。
这一生,她爱了她千年,护了她千年,却终究没能亲口告诉她,她有多想陪她走到白头。
如今,她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望着她,眼底盛满了一生未说出口的爱意与遗憾,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阖上了眼。
握着沈清晏衣角的手指,也终于无力地松开。
"明叙 ——"
永安王府上空,回荡着沈清晏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死死抱着怀中那道逐渐失去温度的身影,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到破碎,却再也等不来那一声熟悉的回应。
桂花被夜风卷起,簌簌而落,落了两人满头满身,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
萧珩勒马立于院中,望着这一幕,眼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他望着沈清晏抱着苏明叙的尸身痛哭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即便得到了她的人,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远处,天际泛起一线惨白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苏明叙,殉于永安王府,为护沈清晏免遭折辱玷污,以身殉情,至死不退。
而沈清晏抱着她的尸身,跪坐于血泊与落花之间,泪水流尽,声嘶力竭,仿佛连心,都在这一刻跟着死去。
这一世,她们终究没能等来那场春来花开、秋去叶落。
但那份跨越千年的深情,却在这一刻,化作一道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了沉沉黑夜,也照亮了沈清晏往后的所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