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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路 “我和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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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定在一个阴天,不知道选日期的人是否提前看过天气预报。昨日天晴,街上满是将外套搭在臂弯里的人;明天则被预报为整日阴雨,应该更适合送行。
偏偏选在今天,阴云堆积,厚重的黑西服沉沉压在身上。
来吊唁的人很多,站在队伍最后往前看就是一片黑色长条起伏。
容和氤学着他们的样子埋着头,他是其中格外纤薄的一条,大学时买的黑西装如今穿在身上已经宽松了几分。
前面献完花的人离开队伍时零零散散从他身边经过,在他的余光里露出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忽然有人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要不要到前面来?”
容和氤抬起头,这次是一张熟人的脸。褚海谚生前的朋友从遗体边上亲友的位置上擅自离席来找他,他知道是好意,但只能拒绝。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了,”容和氤轻声说,生怕周围其他人听见似的,又飞快地瞥一眼棺材前不住抹泪的夫妇,“他父母看见我也不会高兴的。”
褚海谚的好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容和氤只好说:“现在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他目送那人离开,重又低下头。手机不间断地震动,是上司在质问他为什么突然提离职,他不想搭理,将手机静音。
终于轮到他献花,双腿已经在长久的站立中麻木了,棺材里的人安静,容和氤也沉默,没办法在这个地方掉出眼泪。
站在褚海谚家人的视线范围内让他不安,好在他出门戴了口罩,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睫毛纤长而下垂,轻轻掩住近半的眼睛,使他天生就显得哀愁。
时间有限,他匆匆把白花放在花堆里,花是统一发放的,他的那一朵与其他人献上的没什么分别,他一松手,它就没入花群再难分辨。
他的花放下,这个环节就算结束了,褚母看着那纯白的一堆,悲从中来,哽咽化作痛哭,其他人也被感染,一时间室内满是哭声。
容和氤僵立在原地,面前黑白遗照上的男人微笑着,那双多情的上挑眼温柔地看着他,看头发长度,照片应该是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拍摄的。
他听着耳边的哭声,却只能眨眨自己干涩泛红的眼睛。
直到有人上来拉扯他的衣袖,他才半梦半醒地从棺材前离开。
我还没……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容和氤恐怕是这间房子里最后知道褚海谚死讯的人,他上一次见到褚海谚时和对方大吵了一架,还没来得及冷静就分离,再见时隔着棺材,不见遗容。
道别的时间太短了。他收到褚海谚好友的消息,晚上忘了吃饭匆匆赶工作到麻木,回家因为胃痉挛匆匆趴在洗手池上呕吐,白天匆匆将自己收拾出人形来参加葬礼,又匆匆在哭声中退场。
他还没能完整地思念过逝者,一切就都仓促结束了。
容和氤从梦中惊醒,枕头边的手机也被惊动,屏幕亮起,时间还是凌晨。
他呼吸急促,头疼欲裂,闭上眼尝试缓解也不见效,只好坐起来在床头柜里找止痛药吃。
家里备着的止痛药很多,但他已经连着好几年减了药量,结果近来又开始像酗酒一样酗胶囊。
头疼是老毛病,即使常吃药他也不甚在意。容和氤从锡箔纸中剥出胶囊,塞进口中再和着水咽下。
止痛药不能立刻见效,他再难入睡,靠在床头呆呆凝视着窗帘缝隙下透进来的光亮,兀自猜测它们来自月亮还是路灯。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葬礼。那天他回过神来时,宾客们已经开始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陆续离场,他不敢再显得突兀,只能混进人群里离开。
容和氤讨厌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但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分手是他和褚海谚六年恋爱的必然结局,他没后悔过。
他难受地用手指按压疼痛的位置,好在他现在没有工作,不用担心睡眠不足后的工作日更加难熬。
他正捂着头忍痛,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头疼又犯了吗?”
容和氤吓得一激灵。出租屋面积不小,他却是独居,这家里哪里还有第二个会说人话的东西?
他背后冷汗直冒,那声音听起来耳熟,使他更生出恐惧来,一时间头疼都忘了。
容和氤在床头柜上摸索半天,勉强选了玻璃水杯紧握在手里充当武器。
他自幼五感敏锐,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感官过载,按理说黑暗中的丁点声响都能被他捕捉,可房间里明明有另一个人说话,容和氤却半点其余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墙上的开关“啪”地一响,卧室角落的小灯亮起,微弱地将这一方空间照亮。
门边站着的高挑男人放下开灯的手,一双含情目眯起打量着容和氤。
“是我,别怕。”他温声道。
男人朝容和氤走过来,他似乎有腿伤,走路时微跛,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低下头,缓慢地去拿容和氤手里的玻璃杯。
容和氤看着那张逼近的脸,身体狠狠一颤,手下意识松开。
上一次看见这张脸时,它还是黑白灰三色的。
“你……”他声音嘶哑得像哭了整夜。
疑似死掉的褚海谚的男人将枕头靠立在床头,示意惊疑不定的容和氤靠好,又将被人踹到床尾的被子盖住他比过去更加纤细的身体。
见容和氤愣愣地看着他,他好笑似的将手伸向容和氤的发丝凌乱的头顶,手却瞬间化作透明,从脑袋中穿过去了。
“啊,”男人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一丝惊讶的神色都没有,“我好像是鬼来着。”
容和氤心神俱震,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感受与情绪,都在这一刻拼命地上涌。
“……褚海谚?”他几乎耗费了全身的气力,才颤抖着薄唇吐出这个名字。
“是我啊,有这么难认吗?”已经是鬼魂的男人又似撒娇,又似抱怨,他坐在了容和氤的床边,“看来你是知道我死了啊,前男友,你的消息也不算闭塞嘛。”
“……我记得止痛药的副作用不包括出现幻觉。”
“我不是你的幻觉,”褚海谚演示一般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在容和氤眼前晃了晃,“我是真实存在的,大概只是触碰不到活人而已。”
容和氤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唯物主义世界观受到冲击了?”褚海谚笑道。他将药盒放下,手无意间碰到了一旁水杯,眉头一皱。
“好冷,怎么不喝热的?我去给你烧。”他说着,便要起身。
明明是体贴的话,落在容和氤的耳朵里却刺耳异常,分手前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分明是那样看待我的,又何苦装得贴心,就为了粉饰再见时的体面吗?
只一瞬间,他所有的狼狈神情就全都妥帖收好,脸上只余疏离。
“不了,我还不需要你照顾,说正事吧,”容和氤冷淡地说,“变成鬼的事,我可以相信你。可你死了不去转世投胎,为什么会变成鬼回来,又为什么跑来我这里?明明有更好的去处吧。”
褚海谚被他推拒的话一刺,眉头皱得更紧,可当容和氤察觉时,他又五官舒展,恢复成没有表情的样子,仿佛刚刚一瞬间不悦的神情只是他人的错觉。
“我不知道,”褚海谚神色轻松,好似他并不在意眼前的一切,“一回神就在你的卧室门外,大半夜还能听见你里面的动静,就进来看看,分手也有几个月了,看起来你过得也一般。”
“我好得很,不用你操心,”容和氤冷冷道,“你明明知道,头疼只是感官过载导致的。”
褚海谚忽视了他莫名防备的态度,接着刚刚的话说:“老实说,我应该忘了不少事,最后的记忆是你甩了我,我收拾东西搬了家,只大概知道后面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死掉的。”
这话完全在意料之外,容和氤明显一愣。“分手后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你怎么死的,也不记得吗?”
“不记得了。”褚海谚一摊手。
容和氤这才想起什么,他向褚海谚的头部伸出手,快要触碰到时才反应过来,收回手对褚海谚说:“把你的头发撩起来。”
褚海谚不明就里,但还是听他的话,撩起左侧的头发。
与他们分手时相比,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额前的发自然垂下时,已经微微遮挡了眉眼。
容和氤打开卧室里的大灯,瞬间亮起的光线让他的头愈发疼痛,他暗自忍下,眯起眼观察褚海谚头发下的脑袋。在看见几处明显的挫伤后,他又说:“另一侧。”
褚海谚照做。这一次,容和氤在他头部的右侧看见了一处凹陷的伤口,伤处糊着凝固的血块。
“你再起来走几步让我看看。”
褚海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在房间里绕着走了一圈。
容和氤这才发现他的右小腿从膝盖处朝外歪斜了,使得他站立时右腿整体比左腿短上些许,只是那歪斜的角度在宽松的裤子里不太明显。
褚海谚重新在床边坐下,房间的大灯打开之后,容和氤便能看清他衣服上的破损和脏污了。
他撩起右裤腿,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小腿,以及骨头以不正常的角度在皮肉下突出来的膝盖。
容和氤突然感到反胃,空荡荡的胃里翻涌。褚海谚轻笑一声,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裤腿放下去重新遮住破损的身体。
容和氤抚着胸口,压下反胃感。“你会痛吗?”他问。
“什么感觉都没有,毕竟是鬼。”
容和氤偏过头:“你是车祸去世的,过马路时突然愣在路中央,被一辆司机酒驾闯红灯的车撞死了。”
“所以你看我的伤是在确认我是本人?”褚海谚恍然,“你见过我的尸体啊。”
“……没有,只是听你大学室友说了伤处大概在哪。”
“……是他们啊。的确,他们跟你比较熟。”
所谓的大学室友,正是将褚海谚的死讯和葬礼时间地点告诉容和氤的人,他们大学时就与褚海谚关系要好,毕业后也保持着好友的身份。褚海谚和容和氤大学恋爱时,他们就是常在一旁起哄的那帮人。
听闻好友与前任在自己死后谈论自己的死状,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就像发现自己身死后化作鬼魂时一样,生死之事,他看得洒脱。
会为他的死亡而痛苦的人,不会是他本人,而是尚且活在世上的、深爱着他的亲友们。
不知为何,早已与他了无关系的容和氤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褚海谚突兀地想,知道我死掉了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感觉呢?
“你头还疼吗?”他僵硬地关心道。
疼痛并没有好转,但容和氤早习惯了忍下痛楚保持面上的平静。他礼貌疏离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你没事了的话,就早些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褚海谚起身要走,“我回家去看看我爸妈,不打扰你了。”
离开卧室前,他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上,太亮的光线会加重容和氤的头疼症。
容和氤看着他轻轻掩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门外没有脚步声,但鬼已经悄然离开了。
他的身体缓缓从床头滑下,倒在床上。或许那去而复返的人只是他梦醒后的幻觉罢了。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黑的寂静,一切都与刚醒来时没有分别。
可他耳边还没安静多久,卧室门再一次被打开了。他从床上惊起,褚海谚几乎像是飘到了他眼前,近来频繁被印成黑白遗照的脸神情沉重。
“我出不去,”褚海谚说,“走到玄关后,就没办法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