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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然无恙 一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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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我都没有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高峰离世的画面,还有这座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城市。
我对着手机屏幕,随便翻着西藏的旅行攻略,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是单纯想逃。
逃离人山人海的霓虹,逃离职场的虚伪,逃离这座埋葬了我最好朋友的城市。
天亮的时候,天光灰蒙蒙洒进出租屋。
我简单洗漱一遍,出门去往市场。
买了几罐便携式氧气罐,两件厚实的登山外套。听说高原气候无常,我怕自己扛不住高反,也怕自己半路撑不下去。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我随手收拾了一下房间。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在这座城市漂泊三年,我依旧一无所有,只有寥寥几件衣物、一个背包,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房门钥匙轻轻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一条退租微信。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背上唯一的背包,我锁上门,彻底走出了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火车站的地址。
一路无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空得发慌。
抵达火车站,人流涌动,人声嘈杂。
所有人都奔赴不同的目的地,有人归乡,有人追梦,有人奔波讨生活。只有我,漫无目的,只为逃离。
我站在队伍里排队检票。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却带着倔强委屈的女声。
是一个姑娘在打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争执。
“我都二十二了,我自己的人生,需要事事跟你们报备吗?”
“好好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你们从来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不回来就不回来,没有你们,我照样过得很好。”
几句话落,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后背微微一僵,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太像了。
年少被迫长大、独自硬撑、无人理解、拼命想逃离原生枷锁。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曾经的高峰,也看见了渺小又无助的自己。
人人都有一身不为人知的枷锁。
检完票,人流往前涌动,我顺着人群往前走,那个姑娘就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下候车厅楼梯的时候,人多拥挤,台阶陡峭。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余光瞥见一个粉色行李箱突然脱了手,顺着台阶飞快往下滚落,速度极快,底下就是密集人群。
来不及多想,我快步侧身冲上去,抬脚死死卡在行李箱下方。
厚重的行李箱狠狠撞在我的鞋面上,力道极大,震得我脚踝发麻。
好在箱子稳稳停住,没有砸到路人。
姑娘吓了一跳,快步跑下来,脸色发白。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她声音还有点慌,明显被刚刚的场面吓到了。
我弯腰扶起箱子,语气平淡:“没事,行李太重了,我帮你提下去吧。”
没等她再说什么,我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稳稳递给她。
她再次小声道谢,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委屈和倔强。
我本以为,这只是旅途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擦肩。
人来人往的车站,萍水相逢,转瞬即忘。
我们终究会各自上车,各自奔赴远方,此生不会再见。
我拿着车票,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靠窗坐下。
我抬眼望着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一片麻木。
下一秒,一道身影落在我对面的空位。
是刚刚那个姑娘。
她抬头对上我的目光,微微一怔,轻声开口:“好巧。”
“是啊,好巧。”
我随口应了一句。
车厢嘈杂,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打破沉默,问了一句:“你去哪?”
“保定。”她简单回答。
我轻轻哦了一声,再没有多问。
原来只是短途中途旅客。
她抬手将行李箱推到座位下方,把背包放上头顶行李架,随后戴上耳机,侧脸对着车窗,安静看向飞速倒退的站台风景。
一路漫长,我们再无交流。
列车哐当前行,窗外风景不停变换。
中途她接过好几通家人的电话,起初语气依旧激动、抵触,带着不甘的争执。
几通过后,她眼神越来越淡,最后手机响起,她直接按下静音,再也没有接过。
我全程沉默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每个人的青春,好像都在和家人拉扯、和解、对抗,最后慢慢妥协,慢慢孤单长大。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广播响起保定到站的提示音。
姑娘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我目光随意扫过桌面,忽然看见桌角静静躺着一只白色无线耳机。
是她刚刚摘下,忘记带走的。
我立刻拿起耳机,起身快步追出车厢。
站台人流拥挤嘈杂。
“等一下!你的东西落下了!”
她闻声回头,接过耳机,轻声道谢:“谢谢你啊。”
“没事。”
就在这短短两秒的间隙。
滴滴——
刺耳的关门提示音骤然响起。
哐当一声。
列车车门彻底闭合。
我站在站台外,眼睁睁看着车门锁死。
我愣在原地,全身血液瞬间冰凉。
我的背包、我的所有行李、我的身份证、我的钱包、我的所有东西……
全都留在了车上。
随着列车,一路开往了西藏。
我人留在了保定。
那一刻,风吹过站台。
我彻底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原本用来救赎、用来逃离、用来释怀一切痛苦的西藏之旅。
在这一刻。
彻底、彻底,作废。
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冷风从站台穿堂而过,吹得我眼皮发沉。
身后的姑娘没有走。
她迟疑地看着缓缓驶远的列车,小声开口:“你的东西……是不是还在车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空的轨道,麻木地点了点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背包、钱包、身份证、所有换洗的衣服、刚买的氧气罐和登山服,全部跟着那趟列车,去往了千里之外的西藏。
万幸,我揣在手里的手机还在。算是绝境里唯一的一点慰藉。
姑娘满脸愧疚,局促地攥了攥手指:“那个,对不起哈。都怪我,我落下东西,你追出来,才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荒谬和无力,摆摆手,尽量说得云淡风轻。
“没事,不怪你。我去找站台工作人员问问,应该能解决。”
说完,我转身往调度室走。
她连忙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快步跟上我的脚步。
“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愧疚的坚持。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站台调度室,我把情况如实跟工作人员说明。
工作人员听完,安抚我道:“我这边马上联系当班列车员,让他留意你的背包。等列车明天返程回本站,东西会给你带回来,我电话通知你来取就行,丢不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
东西丢不了。
可麻烦一点没少。
我被迫滞留在这座完全陌生的保定城,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哪儿也去不了。
从调度室走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我彻底茫然了。
原本计划好的逃离、散心、远行,一夜之间全部泡汤。
命运像是故意跟我开玩笑,把我从去往净土的路上,硬生生拽回了人间烟火里。
姑娘看着我落寞的样子,轻声开口:“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为了帮我才变成这样的。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赔罪。”
我下意识想开口拒绝,没必要为难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可话音还没出口,肚子偏偏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一声。
空腹熬了一整晚,又经历这么多糟心事,我早就饿透了。
我有些窘迫,只好点头:“那好吧。”
我们并肩走出火车站。
安然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清脆:“师父,去裕华路。”
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即坐进车里。
她侧过头跟我解释:“我每次下火车,都必去那边吃面,味道特别正宗。”
我淡淡点头,没多说话。
短短五六分钟,车子就停在了路边。
跟着她走进街边小店,招牌朴素简单,四个大字:阿利茄汁面。
“老板,两碗茄汁面!”
安然熟门熟路点完餐,走到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小店阳光通透,暖融融的光线落进来,驱散了我心里大半的阴冷。
她看着我,眉眼干净温柔,主动开口自我介绍:“今天真的谢谢你啦。我叫安然,在这边上大学,今年刚好毕业。”
“吴漾。”我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安然愣了一秒,随即眉眼弯弯,轻轻笑了起来,眼里像是盛着细碎的光。
“安然,吴漾。”
她轻声念了一遍我们的名字,语气带着惊喜。
“我们俩名字加起来,刚好是安然无恙。你说,是不是特别巧?”
她不说,我从来没有发现过。
原来两个陌生人的萍水相逢,名字里居然藏着这样温柔的巧合。
我抬眼看向她。
阳光刚好斜斜打在她的脸上,穿透她细碎的发丝,落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一刻,我乱糟糟、灰蒙蒙的心里,好像忽然被照进了一点微弱的光。
“是挺巧的。”我低声回应。
正好这时,服务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茄汁面上桌,酸甜的香气瞬间漫开。
我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面,沉默两秒,抬头看向对面的安然,认真开口。
“对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安然抬眼看我:“你说啊。”
我有些尴尬,却不得不开口,说出了眼下最窘迫的难题。
“我没有身份证,开不了房……今晚,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开一间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