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别来无恙》小常没有糖

1、西藏 我接到

　　我接到他的死讯，是在凌晨三点多。
　　整座城市沉在最深的黑夜里，万籁俱寂，唯独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我整个人浑浑噩噩，意识像是被抽离了躯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的衣服，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失魂落魄赶到警局。一路冷风刮在脸上，刺骨冰凉，我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直到值班室的警察抬头看向我，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的朋友，高峰。”
　　空洞空白的脑海里，终于勉强挤进一丝破碎的理智。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冰冷的证件照，喉咙死死发紧，浑身僵硬，只能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警察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色，一字一句轻声告知结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摇摇欲坠的心上。
　　“他出高铁站后，站在路边等车，被酒驾车辆正面撞击，当场死亡。我们调取了他的通讯记录，他今天下午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的是你。”
　　我眼眶瞬间通红，酸涩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是啊。下午他明明还好好的，还笑着跟我规划未来。
　　电话那头的他，语气轻快，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满是轻松和期待。
　　“吴漾，我离职了，今晚的车票，我不待在北京了。”
　　我当时满是诧异，忍不住反问：“你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北京平台那么好，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藏着满身无人知晓的疲惫与释然。
　　“北京太大了，大到装得下万千人海，却从来没装下过我。我太累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哪好都不如家好。”
　　我还想劝他几句，想让他再熬一熬，再坚持坚持。
　　他却匆匆打断我，语气雀跃，满心都是归乡的欢喜。
　　“好了不说了，我晚上的车票，到了先找酒店住一晚，明天咱俩好好喝一场。”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那一句简简单单的明天喝点，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对话。
　　随后警察让我帮忙联系死者家属，过来认领遗体。
　　我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我怎么联系？
　　高峰十七岁那年，父亲确诊脑瘤，撒手人寰。没多久，母亲带着年仅六岁的弟弟改嫁，彻底斩断了和他的所有牵连。
　　十七岁的他，被迫辍学，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远赴北京打工。
　　整整九年。
　　他一个人扛风雨、扛病痛、扛生活所有刁难，咬牙硬撑，步步蹒跚。
　　这个世上，他早就没有家了。
　　我不知道这通噩耗打给早已改嫁、早已不管他死活的母亲，会换来怎样冰冷的回应。我更不知道，我该用怎样的语气，替这个苦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的少年，告知他潦草又短暂的结局。
　　手指颤抖许久，我始终按不出号码。
　　一旁的警察看穿了我的崩溃与窘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过我手里的手机。
　　“我来说吧。”
　　我麻木地点头，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背靠在法医室冰冷的墙壁上，我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惨白空旷的走廊里。
　　深夜的警局灯火凄冷。
　　我耳边一遍遍回响着他下午满怀希望、奔赴归途的声音。
　　他熬完了所有苦难，终于选择回头。
　　可这条路，他终究没能走完。
　　从警局出来，已经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城市慢慢苏醒，车声人声渐渐响起，唯独我的世界，死寂一片。
　　我给领导发了一条请假信息，漫无目的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早点摊，烟火气缭绕，我鬼使神差坐下，点了一碗豆腐脑。
　　可温热的碗筷刚摆上桌，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场惨烈的车祸画面，血腥、破碎、猝不及防。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我来不及遮掩，蹲在路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得浑身发软，眼泪直流。
　　好不容易缓过来，重新坐回板凳。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是领导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训斥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吴漾，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吗？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疲惫地把手机拿远，不想听半句。
　　“你这个月业绩完成了吗？比你晚入职的新人都开好几单了，你还有脸请假？”
　　积压一夜的悲痛、压抑、无力、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嘶吼。
　　“去你大爷的，老子不干了。”
　　周遭吃早饭的路人瞬间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们看不懂我的失态，看不懂我的崩溃。
　　短短一夜，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看透了世事无常，压垮了所有坚持。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没人在意你熬过多少夜，没人在意你失去过谁，更没人在意你心里是不是已经碎成了渣。
　　挂断电话，结了早饭钱，我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空荡荡的房间冷清又压抑。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高峰最后那句话。
　　——哪好都不如家好。
　　我忽然苦笑。
　　他有家可回，可我的家，又在哪呢？
　　这座漂泊多年的城市，我拼命工作、拼命活着，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无枝可依。
　　我摸出兜里的烟，想借一点烟火稳住情绪。可打火机反复按压，怎么都打不着火。
　　一次次落空，像是我这些年所有徒劳的坚持。
　　我心头一躁，狠狠将打火机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
　　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高峰短暂又凄惨的一生？
　　是哭明天和意外永远无人预知？
　　还是哭渺小如我，浮沉人海，终究只是一粒无人问津、没有归宿的尘埃？
　　后来我得知，高峰的母亲匆匆赶来，草草认领了遗体。
　　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亲友送行。
　　他来过、苦过、拼过、爱过、撑过。
　　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像夜空少了一颗无人在意的星星，波澜不惊，无人惋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翻来覆去，彻夜无眠。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下午，我还是去了一趟公司。
　　刚进门，前台小声提醒我：“你摊上大事了，陆总早上气得大发雷霆，你快去办公室看看吧。”
　　我淡淡点头，道了声谢，心底毫无波澜。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推门而入，预想中的怒斥和刁难并没有到来。
　　办公室异常安静。
　　陆鹏抬眼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坐吧。”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共事三年，他向来严苛、功利、事事算计，从来没有这般温和过。
　　我沉默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往日，我临时请假、当众辞职，他定会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句句打压，再标榜自己栽培之恩，让我感恩戴德、拼命卖命。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良久，陆鹏率先开口：“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抬眼看向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吴漾，你入职三年，性子稳、能吃苦，从来不会顶撞我。”陆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希望早上那句话，只是气话。生活总要继续，工作也还要继续。”
　　我沉默几秒，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谢谢陆哥。但我想清楚了，人活一辈子，不能一辈子为生活奔波、为别人活着。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陆鹏怔住，办公室空气瞬间凝固。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想好了接下来去哪？”
　　我摇了摇头，眼底一片茫然。
　　“不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陆鹏沉默片刻，从抽屉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肯定很难。这里两千块，不多，算是同事一场的心意，拿着。”
　　我刚要拒绝，他抢先开口。
　　“别推辞，这是走的公司营销杂费，不拿白不拿，不用有心理负担。”
　　很符合他的性格，一辈子精打细算，雁过拔毛。
　　我伸手接过信封，薄薄的纸袋，握在手里却无比沉重。
　　“谢谢陆哥。”
　　他起身，伸手和我握了握：“去和同事打个招呼吧。”
　　我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三年职场生涯，兜兜转转，属于我的东西寥寥无几。
　　我一点点收拾零碎物件，放进收纳箱。
　　周围同事围上来几句客套询问，句句敷衍，无一真心。
　　没有人真正舍不得我，没有人真正为我惋惜。
　　职场本就是如此，人来人往，利字当头。少一个人，就少一份竞争，多一份机会。
　　人情冷暖，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抱着小小的收纳箱，走出办公大楼。
　　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我奋斗了三年的地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但也仅此而已。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巨大的空虚和荒芜彻底将我包裹。
　　失业、失友、茫然、无归。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一遍遍想起高峰生前向往自由、渴望解脱的样子。
　　他生前总说，人累到极致，就该去一趟西藏。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能洗净俗世的疲惫，抚平人心的褶皱。
　　我百无聊赖，也万般困顿。
　　鬼使神差之下，我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去往西藏的硬座火车票。
　　我想逃离这座压抑的城市，想放空自己，想给自己疲惫不堪的人生，找一次喘息的机会。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散心之旅。
　　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会彻底颠覆我的人生，遇见那个彻底改变我余生、让我惦念一生、也遗憾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