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李言的 ...
-
李言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胃里翻搅。他脚步越来越慢,拖把棍早就扔了,两只手捂着肚子,指节发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连廊的水泥地面上,和那些暗红色的水渍混在一起。
他闻到了味道。雾里有烤肉的焦香,有热汤的味道,有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所有让他觉得好吃的东西,全混在一起,往他鼻腔里灌。他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是那个所谓的七宗罪机制在他脑子里动手脚,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胃在痉挛,嗓子眼发酸,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然后哭出了声。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边哭一边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地面,眼泪砸在水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不行了……大佬……我真的不行了……”
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李言的哭声里格外清楚。他走回来,蹲下身,看着李言弓成一团的背。
“对不住了,小朋友。”
他抬起手,掌缘对准李言的后脖颈,干脆利落一下敲下去。力道精准,不重不轻,刚好够把人敲晕。李言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软下来,歪向一边。
长安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往肩上一扛,李言软趴趴地挂在他肩膀上,脑袋耷拉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长安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沾的灰,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沈括。
“愣着干嘛,走。”
他扛着李言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刚才一样稳,好像肩膀上多扛一个人根本不算什么。
沈括握着消防斧跟上去。他的目光在长安扛着李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刚才敲晕了李言,力道拿捏得准得离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廊尽头是体育馆的侧门,长安走到门边,抬起脚,一脚踹开门锁。铁门哐当撞在墙上,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液的味道。他扛着李言走进去,在黑暗里扫了一眼,找了个角落把李言放在一堆旧体操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把人摔着。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沈括,脸上那点笑意又浮起来。
“行了,他暂时消停了。你怎么样?”
他盯着沈括的眼睛,目光往下滑,落在他握着斧柄的那只手上。沈括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斧柄被攥得嘎吱响。
沈括没回答。体育馆的黑暗里,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压着什么。
沈括站在那,胸口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那股烦躁从下午憋到现在,堵在喉咙口、堵在太阳穴、堵在每一根绷紧的神经末梢。他握着斧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了。脑子里嗡嗡响着各种声音,老张倒下去的闷响,周小曼嘴角裂开的脆声,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层壳子碎裂的动静。他想砸东西,想劈开什么,想把这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刀砍出去。
长安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站到沈括面前,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掌心很热,指缝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还有旧书页那种干燥的纸张气息。长安的手指很长,覆上来的时候几乎盖住了沈括半张脸,拇指搭在他颧骨上,掌根压着他眉骨。力道很稳,不重,刚好盖严实,不让他看见任何东西。
“别乱想,缓一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沈括头顶落下来。靠得太近了,近到沈括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震动的幅度,两道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鼻梁和额头。沈括下意识想退,但后背抵上了体育馆的墙。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斧柄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但那股烦躁像被人按住了一样,翻涌的势头慢慢缓下来。他闻着长安掌心里那股混杂的味道,听着自己和他交叠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把节奏调匀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秒,可能更长。等他终于能感觉到自己肩膀松下来的时候,长安把手拿开了。
沈括睁开眼,对上长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五官,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层沉色比平时淡了些,嘴角的弧度收着,没笑。
长安退开半步,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好了?好了就走吧,这地方不能久待。”
他转身去看李言,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掐了一下他的人中。李言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还没醒透。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沈括一眼。
“你刚才那个状态,再晚几秒,可能就压不住了。下次感觉自己要炸的时候,提前说。”
沈括垂下眼,把消防斧在手里转了个角度,刃口朝下。他没应声,但点了一下头。
长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长安靠着墙,他偏头看了沈括一眼,随意的问了一句。
“你们学校现在大概多少人?”
沈括把消防斧立在地上,斧柄抵着鞋面,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高一高二放假回家了,今天只有高三的。一栋楼大概一千人左右。”
长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溢出来,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荡了一下就没了。他低下头,手指在风衣扣子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比刚才更浓了。
“一千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大概最后能剩下100人都算是人多的。”
沈括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按七宗罪的机制算,”长安抬起手,掰着手指慢慢数,“嫉妒、暴食、暴怒、傲慢、贪婪、色欲、怠惰。每种欲望对应一批人,被放大的程度不一样,克制不住的就会转化。转化的速度有快有慢,快的像刚才那个女生,十几分钟就完了。慢的能撑几个小时。”
他掰到第四根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向沈括。
“但不管快慢,转化率不会低。你想想,一千个高三学生,天天关在笼子里刷题,压力大得跟高压锅似的,心里那点欲望全被压在最底下,发酵了三年。现在这个副本把阀门拧开了,你觉得能有多少人扛得住?”
李言在体操垫上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挣扎着要睁不睁。长安低头瞥了他一眼,又抬起来看沈括。
“一百个,撑死了。”他说,“而且这一百个里面,还得再淘汰一批。”
沈括没说话。体育馆外面,雾里的吼声还在持续,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密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涌。远处那个巨大的轮廓又动了一步,整个地面跟着颤了一下,体育馆顶棚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长安站直身体,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走吧,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他走到李言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他蹲下去,伸手在李言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朋友,醒醒。再不起来,我可要把你丢下喂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