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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断指(※) 阳和不散穷 ...

  •   【第三十二章】断指(※)

      “‘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长怀捧日心’……这龙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江扬想了想:“呃……好地方?”
      羌霄从书页笔墨上抬眼觑他,一杯冷茶就干脆泼了出去。
      江扬看似慌忙一避——从闲坐的车辕上“跌”了下去,实则曲腿一勾,腰身一折,竟在辕上打了个秋千就又坐定回原位,摸着后脑假装讪笑:
      “别生气嘛好阿霄,我也不过是见你俩在这车上坐得久了不是写就是画,怕你们待得闷了才开个玩笑,你不喜欢我不说不就得了!”
      羌霄闻言,却只对一旁温和含笑的容承淡声道:“茶又凉了,不妨叫杏蕊弄些热食,我们歇一歇。”
      容承微微颔首温文应了。
      江扬果然立即苦了脸大声“嘟囔”:“阿霄你偏心偏得也未免太明显了吧?对容承就这么和和气气,对我就直接泼茶——”
      羌霄斜睨他:“他帮我做事,你碍我的事,真要拿来一起比么?”
      江扬挣扎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嘴低头不说话了,羌霄也只垂眼整理起新旧图纸,车上一时没了言语。
      容承适时开口,温文笑道:“杏蕊姑娘早上说今天的点心备了马蹄糕,我记得江少侠似乎喜欢,要不要一同用些?”
      江扬假装偷看了看权作未闻的羌霄,就也爽朗笑道:“那就劳烦白兄了!”
      容承对江扬自称姓白,白承。江扬自然不知其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在羌霄身边说得上话的人,至于是不是仆不知道。毕竟羌霄身边的人都很难说,另两个明言是仆的杏蕊和黑骑十四看来也不太像普通随侍,这难以界定在羌霄身边太常见,就也不寻常得太寻常了。
      羌霄也让旁人唤他化名。
      不过这般变化也是尚早,毕竟他们一路赶路虽然顾虑到羌霄身体用了马车,但碍于羌霄一路牢踞车厢不愿下来走动,也无心入城“自寻麻烦”,遂也几乎一路都走得干脆,在江扬这种好动到路过小镇节庆都忍不住抓住修整时间趁机乱逛一番的人看来难免无趣。
      不过容承静得下来,甚至对给羌霄帮手一事倒似比一览各地风土人情还要感兴趣得多,虽说羌霄给江慕颜换血如今身中蛊毒,自称仆侍的人对游玩表现出兴致也未免不妥,但羌霄本人并不在意,而容承的兴趣也确实不是说出来的。
      说来容承会给羌霄帮手倒偶然得不太叫人意外。
      那一日,是他们一行离开皇城后的第二天,彼时夜幕深沉,繁星如盖,好梦如昨。风烟似雪,离了人声鼎沸喧嚣,就显出了早春的肃杀凉薄。
      道旁枯木经过一冬摧折,正是荒芜萧索,草干如纸,叶上叶下皆是积土旧尘。
      车马近听辚辚,可惜寡木难支,犹似踽踽独行。
      江扬在车辕上坐了半晌,看着临近另一辆车窗帐里透出的灯火,也难免看出出几分凄凉意味。
      但听一声冷硬低沉的“出去”。
      却也是从羌霄那车里传来的。
      杏蕊出来时正撞上江扬未及收回的目光,眸色一寒冷冷瞪了他一眼。
      江扬就也瞪了瞪眼,莫名其妙地瞧回去,看得杏蕊指望不上。
      未几,就听到车厢内传来间断又难断的咳喘,破了几次后,声调就干哑得厉害,听得旁人也觉得嗓子发痒,好不容易压将下去。
      而杏蕊站在车外六尺蹙眉看了半晌,终究是眉眼凝沉地走了,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些茶水,却是上了容承的马车,与后者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容承衣带束整地出来,反是换他端了茶水上了羌霄的车。
      江扬心下明白,怕是杏蕊忌讳羌霄喜怒不定的锋芒,不敢再忤逆上前。
      其实上次他若赶到得早些,就也能撞见忧心羌霄伤势的拓拔羽在太医赶到后踌躇须臾,最终也同样驱了容承进去劝人。
      -
      羌霄冷声遣走了有心劝他多歇的杏蕊,抵唇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咳了出来。
      这一咳就如洪水决堤,再也忍不住浑身的酸磨难捱,过蛊时的损害仿佛从这泄气的口子里岩浆般黏稠漫溢,火炭般灼烫肺腑又迟缓得像蹒跚老叟纵使情愿也无法消磨离去。
      筋脉的痉挛牵动体内蛰伏的蛊虫和如蛊反噬的内力,他所修习的功法纯阳,内息运行本就最是灼烈霸道,而今内力三番两次受损,累积之下难免反噬更甚。倒叫他真觉得似有蛊虫噬咬在每一寸丝缕似的筋肉里炸开,及至蔓延指尖已化作崩弦似的颤抖,背后灼浪惊涛拍岸,卷起滔滔血涌奔啸若狂——
      疼。
      疼得人不得不攥紧指尖扣进桌里、木里,皮肉里,恨不得一层层磨掉指尖上的血肉指骨只为消解一点那筋络灼痛!
      却又到底疼得人攥不紧拳吃不住力,颤颤如风中蛛网,秋风萧萧,蝉鸣瑟瑟,落网之蝉,必死可期。就连那不复存在的手指都仿佛疼出了真切的颤抖难抑——
      但这疼他犹是能忍,能忍的疼自然不该算疼。
      只是这疼磨人,就如阴雨连绵时浑身骨节劳损磋磨的旧痛,却比之更甚更锐,但也因而更疼如浪涌,等他适应了潮落的低谷,抑或是那低谷业已荡得够低,他耳中自己的呛咳声也不再雷鸣似地震耳,渐渐平复成只过分清晰躁耳的咳喘,又被他一点点压低压平——
      汗湿的脊背这才觉出那轻薄的沉重,竟也踩中了幼时得到的那“弱不禁衣”的评价,叫他神思恍惚间觉出难以道明的可笑厌憎——
      却也这才注意到另一个稳浅的呼吸,他顿时戒备抬眼,看到来人竟是容承也就难免一怔。
      容承只温和垂眼,状极恭谦:“公子可好些了?”
      羌霄的第一个念头是让他下去,奈何自身气息尚且不稳,不由又咳了咳,待到勉力捋顺气息也想通透了,既已叫对方见了自己这狼狈情况,再出言赶人反倒更像自己在意这情况示人,何况对方已经见过他险些走火入魔,有了那第一次,其实再来几次也都无差。
      他遂也压住调子平缓道:“无妨……”
      “公子可要用些水润润嗓子?”容承犹是温和得近乎寻常,这话虽事因羌霄先前的狼狈,却又寻常得好似对他方才的状况全无所觉,更淡然得简直是有眼不见,有耳不闻,正是羌霄需要的。
      羌霄顿了一顿,终是哑着嗓子道:“你装瞎的本事倒是不错……也罢,那就你留下帮我磨墨罢,这事杏蕊做不太来。”
      “是。”
      容承也不多问,只在一侧安静跪坐下来,不时磨一磨墨、添一添水,任羌霄在一旁写写画画,不时翻出书页的沙沙声。
      羌霄左手写字毕竟生疏,因而写得更慢,也画得更为仔细,一笔一划间几乎用竭了绷紧的气力,虽无桂兰之姿,却很有种“力透纸背”的规整。
      容承却始终只似听而不见,充耳未闻,虽是与羌霄同处一地,却又似异地而处,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只适时应他所需。
      及至遥遥渺渺鸡鸣传来,羌霄松笔时手上动作微僵,不觉握了几握,想是难免酸痛,忽然笑笑:“你不问我做什么吗?”
      容承只恬和不失礼道:“公子的事公子想说,能有幸听得自是很好,若公子不想说,草民自然不好多问。”
      他既有胆量进来,自也不会没胆去问,可是这种谦和温良却显然更不会叫羌霄觉得躁眼。
      后者定定看了会儿他,难说不算打量却未免直白得如老僧入定,也不管被看的人会不会怀疑惊惧,许是他们羌氏的恶习,之前镇北王羌雼也是如此,可能他们本就乐见人惊疑之下失措失矩,甚至不为别的单只为了一时兴起的恶意。
      容承很能耐得住这种打量,或许因为他本也是昔日的中周太子,虽没当成几天国君,却毕竟当足了二十余年的锦绣太子。自小的教养,至少教会了他稳和忍。
      羌霄见他从容依旧,温文恭顺,有些像羌霌,就也笑了:“好,至少你耐性好……”
      他垂眼看到自己的右手,淡了神色,又不说了。定定看了会儿,倒将那右手上的皮质手套解了下来。
      这手套与先前宫芮所见不同,并未刻意隐藏断指的部位,反而特制得契合用以固定。甚至其上沾染的墨汁碳粉还显示出了隔离作用,或许也是为了方便使用。
      此刻,那扣合的皮革被点点揭开,看来虽是繁琐,却也有失有得,竟是繁琐得既牢靠又相对透气。
      然而包裹着断指缺口的布条还是被磨得渗出了血。
      羌霄定定看着那血迹许久,久得入神。容承终是一叹,温和开口劝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公子还是节哀罢。”
      “节哀……呵。”羌霄回神,抬眼,倏地竟是勾唇戏谑道,“不节哀又如何?你国破家亡又节哀了么?”
      一为断指之小恨,一为毁国灭家之巨震。
      这本是常人眼中断断不该拿来相比的毫巅之别,然而他如此牵扯相提,竟反诘的如此随意。
      可能只因国是别国,家是别家,只有那断指是他的,他自然也只关心自己那点得失,哪怕那得失本也微末得很,可旁人的得失就更是与他一点关碍都没有——
      哪怕那失本就是他所造,得更是他所得。
      他着实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竟连这种话都半点不遮掩,当然他也有说这话的资格,毕竟一个人若是掌了旁人的生杀大权,那自然总也有凌虐旁人的“资格”。
      而他之所以如此出言,或许也只不过是因为他见不得旁人比他轻松、比他快意。
      他之出言如此,或许不过是因着一腔恶意。
      若有人见惯了他这般的人,自然会觉得这情是常情,理是常理,因为这世上本就有太多的恶人,所以本也无甚情理可讲。
      车内一时静寂得很,桂花酒香若有实无,羌霄容色极淡,不像再欲开口,亦像是他不开口,旁人亦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令他开口的那般石木漠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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