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狼少年 行昭十五年 ...
-
行昭十五年秋,大梁皇帝染病久卧龙榻数月,玉阶上无人不惶惶戚戚关怀龙体、忧心国祚,朝野下却各怀鬼胎、暗流涌动,真在乎皇帝能否再康健的又有几个?
长熙公主赵令曦算一个。
纤纤玉手滑过御床边的帐幔,赵令曦暗下眸色。
母后早逝,与弟弟也情淡,如今和她最亲的人正沉沉躺在龙床,若不是还能听见浑浊的呼气声,当真和死了无异。
不过,他还不能死。
“陛下乃是长久劳神伤了元气,寻常汤药恐怕难有效用。微臣翻查古方,找到一味唤作‘雪灵芝’的补物可安定神魄,只是这药只长在边境的雪……”
“外面是谁?”
寒风掠过窗棂发出嗤嗤声响,却盖不住殿外的嚷声。
大太监擦拭着额角的汗,“启禀公主,是姚大人。”
南海地隅荒凉,皇威有所不及,竟有顽民趁天子不豫生了窥鼎之心,暗中集聚假借前朝神将之名企图复辟。
可笑。
不过,那沈将军确是个才兼文武的良将,本朝肇建之初,父皇本欲招抚为己用,可谁知他是个忠烈的主,最终决意赴死、陈尸南海,怎会有活路?
且,赵令曦对这位名将多少有些钦佩,若真是其人“死而复生”,又怎会是这样的小打小闹?
思及此,赵令曦也大致明晰事情原委,还未踏出门便听到“咚咚”几声闷响。
只见往日神色凛然的姚学士顶着赤红的额头,声调高亢恳切道:“国不可一日无统,如今四方人心惶惶,诸事悬置,而诸皇子尚且年幼。靖王乃陛下亲弟,素有贤望,伏望陛下恩准,令靖王监摄国政!”
语毕又要冲青石地面磕去。
“父皇尚在九重,姚大人何故如此?”再启唇时,赵令曦已压下心中怒火,“南海之乱不过是前朝散旧勾结山匪海寇,一帮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公布告示,暂免前朝旧臣之罪,派密使私下联络,再将此消息放出去,不出几日,他们内部必分崩离析。另外,开国库救济沿海饥民。”
言辞简切,条理分明,不得不说长熙公主颇具经世之才,可惜不能继承大统。
姚学士半弯不折的腰顿在原地,眼珠一转接道:“公主此策听似周全,然边隅兵戎关乎万民安危,不可……”
话未说完,一阵衣袍曳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不错。”来人脚步轻快,一身月白色常袍,看着单薄却不知冷似的笑着与赵令曦寒暄,“皇侄女所献良策啊。”
半晌,靖王才刚看见姚学士般地转向他,“姚大人,你觉得长熙公主说得可好?”
夹白的发丝随着连点的脑袋,尴尬地在姚学士面颊上舞动。
赵令曦心里不禁嗤笑,同样的谋策换个人说便不用计较万民安危了吗?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而不被看重。
时局不容她低落,还没想清下一步就听靖王安排道:“那姚大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可别辜负了长熙公主的一片好意。”
她身为天子的女儿,为国献策竟只能算作一片好意?这个平日里的“闲散王爷”绝非相传的那样简单,她应当尽早筹谋。
-----------------
漫天风雪针扎般地袭来,赵令曦踏着厚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太医说的雪灵芝相传惟有暴雪时才在裴霜山上盛开,这是她当前最好的机会。所以她才连夜赶赴北疆。
忽然,身后响起“嘎吱”声,难道是侍从们找来了?
赵令曦满心希冀地望去,只见到几个高大的黑影在树林间攒动,刀光反射着暮色映入她的瞳孔。
是山匪。
她将怀中的雪灵芝紧了紧,慢慢向后挪动。
但再小心,足迹也抹不掉,山匪脚步声伴着猥琐的笑声越来越近。
赵令曦顾不得被雪水蘸湿的裙摆,勉强识着来时的方向,恍惚间还听到了身后刀剑相击的声音。她来不及回头,只一个劲儿地奔逃。
可惜天不随人愿,漫山的雪白终是让她迷了方向,她猛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道断崖,她不得不转身看向身后,思索和山匪周旋用钱摆平的可能。
可入目的却是数头低伏着身子的雪狼,尖利犬齿折射出骇人的光。
狼群当中还站着,又像是趴伏着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他身披兽皮,左肩还垂着狼首,乍看之下像从肩膀处长出来的一般可怖。
“我无意冒犯,只是上山为父采药。”
回应她的是雪狼的嗡鸣,她被惊得后退一步,下一秒,眼前景物颠倒,碎石与冰雪擦过脸颊飞速掠向深处,风声灌满双耳。
赵令曦奋力想攀住崖壁,结了冰的硬块刮得她手掌生疼,如何也停不住坠落。
双目彻底阖上的前一秒,黑影掠过断崖上空。
烛火昏暗的大殿内,龙床上父皇昏睡不醒,满朝大臣的嘈杂话语重重压得她血流不畅、浑身冰凉,就在她快因呼吸不畅濒死之际,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拥她入怀,口上轻哼着歌谣,阵阵暖意将她拢住。
梦境消散,赵令曦睁开双眼,入目却是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她不自觉惊叫出声。
蜷缩在她身上的雪狼登时跳至一旁,脊背绷直着露出森白尖牙。还没从擂动的心跳声里缓过神来,就听见一旁传来轻拍地面的声音。
循声望去,洞口正侧坐着个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杂乱黑发遮了大半张脸,在洞口背光处让人看不清面容,瞧着应当是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此时正低头轻抚着那只雪狼。不知这人什么来历竟与狼群相伴。
环顾四周,石壁浸着潮气,触手冰凉,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敷着草药,散发阵阵苦香。
赵令曦调匀气息,斟酌着用词,用平缓柔和的语气搭话道:“多谢出手相救,我叫令曦,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漆黑的瞳仁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透亮,莫名让人发怵。
莫不是不会说话,还是听不懂?于是再开口时,她加上了些简单的动作,一字一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少年肩上可怖的狼首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赵令曦尽可能不去注意,只一瞬不瞬地同他对视。
片刻后,少年垂眸,动作虽轻微,但赵令曦看见他微微点了头。
赵令曦松下一口气,她对自己的亲和力尚算自信,嘴角扬起弧度,放缓语速道:“谢谢你救我,你知道从这里下山的路吗?”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赵令曦渐弱的回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少年喉间轻颤,滞涩的声音从齿间挤出:“雪,停。”他竟是会说话的,只是眼下的处境不好纠结少年的来历。
洞口外风雪模糊了山路,雪沫仍不断往洞内翻涌,此刻确实是洞内更安全了,就是不知道风雪什么时候才会停。算上今早和侍从走散的时间,应当不久后山下就会派人来寻,只是暴雪拦路不知他们能否找到这里。
忽地想起什么,赵令曦抚向腰间,还好雪灵芝没丢,早上带的干粮也还有剩。她掏出肉干向洞口的方向递去,“你吃一些吧。”
似是惊讶,少年微张开唇,接着又抿紧,倒是旁边的雪狼先他一步站起,敞着大口跃跃欲试地要往赵令曦这边走。
赵令曦猛地浑身一颤,见状,少年一手拍在雪狼头上,只见那雪狼立刻趴伏在他身旁不再靠近,一副十分听话的样子。
宫里最好的驯兽师也要用鞭子抽打才能使野兽听话,他竟随手便治住了野狼。
雪狼乖顺地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下翻出肚皮,这让她回忆起幼时曾饲养过只白色的笨狗,虽然她已记不清那狗为何而死了。
思及此,赵令曦又从囊袋里拿出一根肉干,放在不远处的草堆上。
见少年没有反应,赵令曦从肉干上撕下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味道咸涩实在算不上好,但当下有的吃就不错了。
等了须臾,少年突然起身朝她走来,没了遮掩,寒风瞬间从洞口窜进,赵令曦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明他比自己穿得还要单薄,却要在洞口抵御凛冽的寒风,赵令曦心中生出些歉疚,可自知身体不如他那样能御寒,便也没说些客套的虚礼。
随着步子的靠近,赵令曦才发现他的身量并不矮,大抵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走至身前时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她不禁攥紧衣袖,紧盯着对方。
少年眼尾淡淡上挑,没想到在这乡野里竟有人长了双如此好看的丹凤眼,一时赵令曦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
他俯身时带过冷冽的气息,取走石头上的肉干后便又回到洞口。过了许久,洞内的温度才回升了些。
将肉干丢给雪狼,他自己抬手吃起另一根,吃相没有想象中那样粗鲁。倒是旁边那只雪狼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赵令曦暗暗希望这雪狼能念在这根肉干的份上,千万别再靠近自己。
很快,赵令曦这个想法就变了。
暴雪迟迟不停,少年未再说话,洞口透入的天光一点点敛去,岩洞之内陷入漆黑。
白天赵令曦尚能靠厚衣裳保持体温,到了夜晚,整个山洞宛若冰窟,一点点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她的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只有洞口的两个活物还有些热气,她不得不强忍着害怕,向洞口挪动了些。
现在她知道为何刚醒来时雪狼躺在她身上了,只是现在清醒着,实在做不出抱着野狼睡觉这种事,只好盼着赶紧入睡捱过这个晚上。
这样想着,她缓缓闭上双眼,身子也向地面倾倒过去。
初时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脏都要结冻一般,渐渐的,周身被暖意包围,心脏也慢慢回温,再后来,暖意越烧越旺,整个人仿佛置身于火炉。
奇怪,她不是在雪山上吗?
赵令曦侧过头,一张少年面孔近在眼前,湿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
猛然坐起身后,赵令曦缓了许久。
身旁的少年满头热汗,粗重的呼吸不停从喉间溢出,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周围灼人的热气便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一旁的雪狼呜咽着围绕他乱转,时不时用鼻子去贴他的脸庞。
这症状和父皇起初发病时类似。
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赵令曦伸手把住少年的手腕,紊乱的脉搏在指下跳动,往来间带着微涩,像是中毒。
赵令曦皱起眉,面上早已不见昨日的温和模样,抬眼望向洞外。
风雪已经停了,仔细看还能望到不远处的山路,她自己或许也能走出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