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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跑道边的风与裂痕

      春运会如期拉开帷幕。

      整片运动场彩旗飞扬,广播喇叭循环播放激昂的乐曲,看台坐满喧闹的学生,呐喊、欢呼、加油声一层叠着一层,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沈砚是本次运动会学生会总负责人。

      一身黑色学生会臂章别在校服肩头,来回穿梭在跑道、检录处、医疗点之间。调度人员,核对赛程,处理突发琐事。所有人眼里,他冷静周全,遇事从容,无论多么嘈杂混乱的场面,都可以稳稳把控。

      正午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炽烈,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

      他刚处理完运动员道具丢失的小纠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手随意擦了擦,目光扫过赛场。

      视线不经意落向跳远沙坑的方向。

      陆知遥站在那里。

      他没有报名竞速项目,参与的是跳远。白短袖被阳光晒得透亮,裤脚卷起,露出清瘦的脚踝。等待上场的时候,他安静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号码布,和周遭沸腾喧嚣隔着一层距离。

      沈砚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后台回廊的对话、旧码头的晚风、深夜手机里温柔的消息,一幕幕又浮上心头。

      那份体谅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可横在灵魂深处那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裂痕,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无法交出完整的自己。

      广播报出跳远试跳名单,轮到陆知遥上场。

      他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舒展的弧线,重重落进松软黄沙之中,扬起一片细碎沙尘。场外响起一阵零散的喝彩。

      成绩很不错。

      退场的时候,旁边一名高速跑完短跑的男生冲过来,脚步没收住,直直朝着陆知遥撞过去。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小心!”

      沈砚几乎本能,快步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陆知遥往自己身侧拽开。

      巨大的冲力带着惯性,两个人一同踉跄后退两步。沈砚后背撞上身后坚硬的看台台阶,闷的一声,陆知遥则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黄沙、阳光、少年身上干净草木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周遭的喧闹仿佛一瞬间被隔离开。

      陆知遥的肩膀抵在沈砚胸膛,呼吸近在咫尺。他错愕地抬眼,睫毛扫过眼睑,一双眸子直直撞进沈砚眼底。

      周遭不少学生看见了这一幕,看台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与起哄声,细碎的议论声立刻扩散开来。

      “哇,刚好撞上了。”
      “果然他俩之间不一样。”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看热闹的,揣测的,小声打趣的。

      陆知遥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连忙站稳身体,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谢谢你。”他低声说,气息还有一点不稳。

      后背撞击台阶传来钝钝的痛感,沈砚却浑然不在意。怀里残留方才短暂相拥的温度,心口乱作一团。

      方才那一瞬间的本能,不是来自这个世界十七岁的沈砚。
      是旧时空那个,只敢遥遥望着,连触碰都不敢奢望的灵魂。跨越漫长风雪岁月,潜意识里想要护住这个人。

      可这份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赤裸裸摊开,暴露在全校人的目光底下。

      沈砚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只是指尖悄悄攥紧:“没事,注意安全。”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逃离这片灼热的视线,逃离这份让他心慌的近距离。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

      陆知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温度,力道不重,却没有松开。

      喧闹操场,人声鼎沸,彩旗猎猎作响。

      “你在躲我。”陆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眼神笃定,藏着一丝淡淡的受伤,“每一次靠近之后,你都要往后退。”

      被一语戳破。

      沈砚脊背绷紧。

      是的,他在躲。

      靠近的时候,沉沦于这份失而复得的相逢。可一旦距离太近,心底巨大秘密带来的恐慌就会席卷上来。他害怕越深陷,往后伤害就会越重。

      “不是躲你。”沈砚侧过头,避开他的眼睛,目光望向远处沸腾的跑道,“只是很多事,我没有办法跨过。”

      “是你口中,那场走不出去的冬天吗?”陆知遥没有放手,指尖微微收紧。

      阳光下,少年眼底盛着恳切,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难过。

      旁人只看见万众瞩目的相配,看见热闹的绯闻。只有陆知遥,清清楚楚看见,那层耀眼外壳之下,挥之不去的枷锁。

      不远处学生会干事已经在朝这边张望,等着沈砚回去处理赛程。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依旧没有散去。

      沈砚轻轻挣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指尖相离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运动会还在进行,我要回去工作。”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入喧嚣人潮之中。

      把陆知遥,把那份滚烫的追问,一并留在身后的树荫与黄沙边上。

      后背台阶撞击的痛感还隐隐存在,可心底的挣扎,远比□□的疼痛更加汹涌。

      他赢得了赛场,赢得所有人的仰望。
      却赢不过自己灵魂里,那场亘古不化的大雪。

      (第十八章完)

      运动会落幕之后的雨夜,天降大雨,沈砚被困体育馆,陆知遥拿着一把伞寻过来,雨夜密闭空间,情绪推向更高点
      第十九章雨落体育馆

      运动会的闭幕式刚刚走完一半。

      方才尚且明亮的白日骤然转阴,乌云迅速铺满整片天空,狂风卷着乌云压向操场。没等师生全部疏散,倾盆大雨轰然砸落。

      雨点密集地敲打看台顶棚,哗哗作响。喧闹的运动场瞬间乱作一团,学生们叫喊着收拾东西,一窝蜂往教学楼与体育馆两处避雨点涌去。

      沈砚安排学生会干事引导人群疏散,确认各个班级全部安全撤离,又清点完器材物资,等到一切安顿妥当,操场上早已空荡。暴雨隔绝了归途,他被困在空旷的室内体育馆。

      偌大场馆,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余下几盏应急顶灯散出昏黄微光。

      塑胶地面沾着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泛着潮湿的冷光。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雨声,雨珠狠狠敲击玻璃幕墙,世界被一片白茫茫雨雾笼罩。

      喧嚣全部被雨幕隔绝在外,四下寂静,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回响。

      白日跑道边那一次挣脱还沉甸甸压在心头。挣开陆知遥手腕的那一刻,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是不想靠近。
      是心底深埋的秘密如同悬顶利刃,越亲密,坠落时的伤口便会越重。

      他靠在冰凉的看台台阶上,闭上双眼。旧时空风雪的幻影又悄悄浮上来——同样是冷,只不过从前是漫天落雪,如今是南国滂沱冷雨。

      体育馆入口处传来雨帘搅动的声响。

      有人掀开门外挡风的塑胶门帘走了进来。
      雨水打湿对方的发梢,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沿还在不断往下淌水。

      是陆知遥。

      他竟然找过来了。

      伞收拢,靠在墙边,水滴顺着伞骨一串串滴落在地板,晕开小小的水痕。

      偌大空旷的场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成为厚重的背景音,将外界彻底隔绝。

      “我猜你会被困在这里。”陆知遥缓步向他走来,鞋底踩过潮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大部分人早就冒雨赶回宿舍或者回家。只有你,总要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才肯离开。”

      沈砚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濡湿的额发上。

      白日操场上那一幕,无可回避。

      “白天跑道边上,是我失礼。”陆知遥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场馆微微回荡,“不该当众攥住你的手腕。可看见你转身躲开,我很难过。”

      直白坦诚,不迂回掩饰。

      沈砚喉结滚动,潮湿的冷气浸满胸腔。

      “知遥,不是你的问题。”沈砚低声回应,“是我。每当我们靠得太近,我就会恐慌。”

      “恐慌什么?”陆知遥停下脚步,和他相隔数步,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恐慌喜欢上我?还是恐慌你心里藏着的那段过往?”

      雨越下越急,撞击玻璃的声音隆隆不绝。

      沈砚抬眼看向眼前少年。

      他多么想和普通人一样,坦然去爱,坦然交付全部心意。可他的人生是割裂的,一半属于这个阳光明媚的十七岁,一半埋葬在另一个世界四十岁的皑皑寒冬。

      “如果我告诉你,有另一段人生,我用尽半生遥遥仰望你。”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雨声,“在那个世界,我平庸、怯懦,只敢远远看着,连和你说一句话都不敢。后来命运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站到你的面前,拥有所有耀眼的一切。”

      他又一次触碰真相的边缘,胸腔剧烈起伏。

      “可我时常恐惧。如今这份平等的相遇,是命运施舍给我的馈赠。我怕这份馈赠随时会消散,怕你知晓全部之后,会看见那个风雪里卑微的我,然后转身离开。”

      这几乎是他敢于吐露的极限。

      没有讲平行时空,没有讲穿越,只把沉甸甸的执念摊开一角。

      陆知遥静静伫立在雨雾笼罩的微光之中,眼神震动。他听懂了话语之下埋藏的重量。

      “所以你不停后退。”陆知遥轻声说道,“你害怕的不是现在的我,是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向前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断缩短。潮湿雨水带来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

      “沈砚,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陆知遥的语气格外认真,“不论是曾经远远凝望的那个你,还是如今万众瞩目的你,都是同一个人。我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转身走开。”

      雨声轰鸣,偌大体育馆之内,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诱惑就在眼前。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接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可心底深处那道巨大的裂隙依旧横亘。他只说出故事的碎片,隐瞒了最荒诞的根基。这份接纳,建立在信息的残缺之上。

      沈砚的指尖微微颤抖,内心撕扯到极致。

      外面暴雨倾泻,南国的冷雨,却仿佛淋透了来自旧世界满身风雪的灵魂。

      (第十九章完)

      雨停黄昏,两人一同撑伞走出体育馆,校园流言彻底发酵,传到老师耳中,压力骤然压向沈砚
      第二十章雨霁之后的风声

      滂沱大雨不知何时渐渐收敛。

      密集的雨点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玻璃的轰鸣慢慢褪去,只剩细碎沙沙的余响。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黄昏橘金色的天光漏下来,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空旷场馆里,在潮湿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带。

      那把黑色长柄雨伞重新撑开。

      伞面不算宽大,两个人并肩走出去,肩头免不了挨在一起。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水洼。雨后空气清冽,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气,远处操场到处都是积水,倒映着残缺的晚霞。

      方才体育馆内掏出来的半分心事,沉甸甸悬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轻易打破沉默。

      一路穿过校园,路面到处是积水坑洼。

      白日运动会的暧昧拉扯,再加上大雨天两人单独困在体育馆许久的事,早已经悄悄传开。不少躲在教学楼廊下避雨的学生,远远望见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过来,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流言如同雨后疯长的野草,彻底蔓延开来。

      “你看,果然在一起。”
      “下那么大的雨,陆知遥专门去找沈砚。”

      细碎话语随风飘到耳边。

      沈砚本就是学生会主席,身处众目睽睽的位置,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从前只是传闻,如今共伞同行的画面被许多人亲眼撞见,传闻便坐实了大半。

      陆知遥感受到周遭扑面而来的视线,肩头微微绷紧,却没有往旁边躲开,依旧稳稳和他共处在同一把伞下。

      走到教学楼分叉路口,该分开各自回家。

      “那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陆知遥侧过头,黄昏柔光落在他眉眼,“我不怕旁人怎么看。我只是担心,这些流言会压到你身上。”

      沈砚望着地面水洼里晃动的霞光倒影。

      他不怕流言本身。
      他怕的是接踵而至来自师长的压力,更怕自己在外界重压之下,内心那两段人生交织的防线彻底崩塌。

      “我知道。”沈砚声音淡淡的。

      短暂对视,两人就此分别。

      当晚晚自习,教导主任便把沈砚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台灯亮得刺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水味。桌面上摆着几份学生匿名递交过来的反馈,说学生会主席和高二男生过从甚密,在校园内造成不好的影响。

      “沈砚,你的能力,老师一直很认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语气严肃,“成绩拔尖,学生会工作也做得井井有条,是全校学生的标杆。但现在校园里面传得沸沸扬扬,你身为学生会主席,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做好表率。”

      话语很委婉,可重量十足。

      外界只看见表象,没有人懂得内核里那些跨越世界的执念与挣扎。老师眼里,这仅仅是少年人不合时宜的情愫,是需要被纠正、被约束的行为。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沈砚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平静地接下所有告诫。

      “保持正常同学、工作往来就够了,不要走得过于亲近,影响自己,也影响对方。”主任继续叮嘱,“你的前途很好,不要被这些儿女情长分散心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悠悠响起。

      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教室里传来隐约读书声。

      来自校方的压力实实在在落在肩头。作为万众瞩目的学生会主席,他被要求做一个无瑕疵的榜样。世俗的规矩在告诉他,应当后退,应当疏远,回归分寸分明的普通学长学弟关系。

      可脑海里反复回放体育馆雨夜,陆知遥说的那番话。
      无论过去是什么模样,你都是你。

      一边是现实的规训、身份的枷锁,旁人的期待;一边是耗尽一整段风雪人生才换来的相逢与温柔。

      回到教室坐下,翻开书本,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手机安静放在桌洞,屏幕暗着。他很想给陆知遥发消息,可指尖悬住,终究什么也没有敲下。

      现实的风,已经吹到眼前。
      命运给了他碧海暖阳,给了重逢,却没有给他一条轻而易举就能走通的路。

      灵魂深处那场大雪,外界世俗的压力,两层枷锁,一同困住了他。

      (第二十章完)

      沈砚开始刻意拉开距离,工作交流只走书面和干事转达,回避私下碰面,陆知遥敏锐察觉到这份退缩,内心受伤,海边夜晚二人迎来一次对峙
      第二十一章隔海的疏离

      教导主任那番谈话,像一道冰冷的界碑横在沈砚面前。

      不全是惧怕学校的批评。更深的,是心底不断膨胀的惶恐。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秘密深埋魂魄,倘若再继续毫无顾忌地靠近,早晚有一天,那份跨世界的执念会在重压之下彻底失控。

      他选择后退。

      自此之后,沈砚刻意拉开了全部距离。

      文学社和学生会对接的事务,他不再亲自出面沟通,所有通知、审批意见全部写在纸质通知单上,交由干事代为转交。走廊偶遇,他会侧身避开目光;食堂看见对方的身影,便改换座位;旧码头、沙滩那些二人曾去过的角落,他再也没有踏足。

      明明身处同一所校园,却硬生生活成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陆知遥一次次去找学生会办公室,总被告知沈砚外出处理公务;想在课间拦住他,沈砚总会被一堆工作缠住,匆匆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消息框里,也渐渐冷清。

      从前偶尔还会有几句闲谈,如今只剩下冷冰冰的工作回复,再无半分私人温度。

      陆知遥手里还留着当初诗展余下的一页诗稿,纸上写满北方风雪。他反复翻看那行字句,心里慢慢沉淀出一层沉甸甸的失落。

      他看得出来,这不只是避嫌。是沈砚又缩回了自己筑起的高墙里面。

      周五傍晚,暮色垂落海面。

      陆知遥独自骑单车,去往那一处废弃旧码头。

      意料之外,沈砚也在。

      他终究还是逃不开这片海。没有穿学生会的校服外套,简单一件深色T恤,独自坐在冰冷青石墩上,望着翻涌灰蓝色的潮水。海风掀起他的黑发,背影孤峭,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连日刻意的回避,在此处撞个正着。

      脚步声落在碎石地面,沈砚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在躲我。”陆知遥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晚风把他的话语吹散一部分,“运动会之后,雨夜体育馆之后,你就一直在后退。”

      沈砚依旧面朝大海,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轰隆作响。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保持普通的工作关系,对两个人都好。”

      “只是因为老师找你谈话吗?”陆知遥往前踏出两步,绕到他面前,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睛,眼底藏着受伤,“沈砚,不要拿别人的规矩,当你退缩的借口。我看得出来,恐惧一直在你心里。”

      被戳穿伪装,沈砚垂下眼帘。

      黄昏残光铺在海面,浪尖浮起破碎的金箔。

      他不是不动心。无数个深夜,体育馆雨夜的对话、旧码头的体谅、那张米白色便签,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可越是动心,旧时空的记忆就越是汹涌。

      他忘不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个蜷缩在寒冬里的自己。
      忘不了那一段只敢遥遥观望,永无交集的岁月。

      “知遥,你不懂。”沈砚的喉结重重滚动,“靠近的代价太大。我身上背负的东西,远远超过眼下校园的流言。”

      “那你就打算永远把我隔绝在外?”陆知遥的语气微微发颤,“你向我掀开一角你的过往,让我看见你心底那场大雪,等我做好准备愿意接住你的全部,你又关上了门。”

      这句话狠狠击中沈砚。

      是他先泄露心事,是他勾起期待,如今,又是他亲手向后退开。

      愧疚像海水一样漫上来,淹没胸腔。

      “我怕。”沈砚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楚,“我怕有朝一日,你了解全部真相,会觉得我荒诞、怪异。我怕现在所有温暖相逢,都只是命运借给我的幻梦。等到梦醒,我连眼下这点微薄的交集,都会彻底失去。”

      海风呼啸穿过码头锈蚀的栏杆。

      他拥有万众追捧的光环,可内核依旧是那个风雪之中自卑怯懦的灵魂。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陆知遥定定看着他,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总在预设结局。”陆知遥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磨得柔软,“你还没有把全部故事讲完,就已经判定我会离开。”

      潮水涨上来,漫过脚边的青石,冰冷海水浸湿两人的鞋尖。

      “我不能赌。”沈砚低声说。

      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场相逢,是耗尽一整辈子换来的侥幸。他输不起。

      陆知遥深深看了他许久,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没有继续逼迫争辩,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如果你选择后退,我不会强行往前。只是沈砚,困住你的从不是老师,不是流言,是你自己心里,那场不肯消融的雪。”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停留。单车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声响慢慢远去,消失在海岸线的暮色尽头。

      码头之上,只剩沈砚一人。

      漫天晚霞缓缓熄灭,大海归于暗沉。

      他如愿筑起隔绝外界的高墙,躲开流言,避开世俗的压力。
      可心口空荡荡的,仿佛又重新落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声大雪。

      (第二十一章完)

      ”期中考试来临,沈砚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与学生会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深夜噩梦频发,一次偶然,陆知遥撞见沈砚失神流露旧时代伤痛的瞬间
      第二十二章忙忙长夜,旧梦频来

      期中考试如期迫近。

      整座校园都浸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早晚自习教室里满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沈砚把自己彻底扔进无休止的忙碌之中。课堂上埋头刷题,课间处理学生会堆积的文件,放学后留在办公室核对活动方案,直到夜色浸透教学楼才动身回家。他刻意填满自己每一分空隙,不给心神留半分空闲。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反复回想旧码头那场对峙,不会反复想起陆知遥落寞转身的背影,也不会任由旧时空那些风雪记忆翻涌上来啃噬自己。

      旁人眼中的他,依旧是那个近乎完美的学生主席。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处事冷静果决,所有任务都处理得妥帖到位。没有人窥见外壳之下,精神早已被拉扯得疲惫不堪。

      可睡梦不会顺从人的意志。

      每到深夜,回到那间面朝大海的卧室,合上双眼,旧世界的梦境便会如期造访。

      梦里永远是北方沉沉的寒冬。漫天大雪糊住窗户,老式楼房房间阴冷,四十岁的自己独守空屋,四下寂静得可怕。又会穿插少年时代的教室,冰花覆满玻璃窗,他缩在后排座位,目光越过人头,遥遥望着前方那道可望不可即的背影。

      他想开口呼唤,喉咙却被寒冰锁死。每一次惊醒,胸口都闷得发疼,额角沁出薄凉冷汗。窗外明明是南国温柔海潮,梦境残留的刺骨寒意,却久久散不去。

      醒来之后,他便干脆开灯,摊开习题册继续做题,用习题驱散梦境余悸。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整觉。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只是靠强大的自制力,在人前全部遮掩过去。

      周四傍晚,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离校。

      沈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没有立刻回家。心头烦闷郁结,他绕路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的紫藤长廊。这里少有人来,长廊藤蔓层层缠绕,暮色昏暗,隔绝了主校区的人声。

      连日缺觉,加上心底积压层层心事,精神防线在此处短暂地松垮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下来,脑袋向后仰,闭上双眼。不再刻意压制记忆,旧时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大雪封门,漫长孤夜,一辈子埋藏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慕,穷尽一生都没能拥有的相逢。

      恍惚之间,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里,是无意识的呓语。

      “那时候雪好大,我只敢远远看着……一辈子,都不敢靠近。”

      整个人陷在回忆的失神之中,完全没有察觉长廊入口传来的脚步声。

      陆知遥本来是过来取回之前寄放在长廊储物柜的几本诗集。

      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取完东西就离开,却骤然听见长廊深处传来的声音。

      暮色沉沉,藤蔓投下斑驳交错的阴影。他站在入口,顿住脚步。

      远远望见靠坐在廊柱下的沈砚。少年垂着眼,神色是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脆弱,褪去学生会主席所有的锋利与自持,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不属于十七岁的荒芜与悲凉。

      那几句细碎的低语,轻飘飘飘过来,落进耳朵。

      陆知遥脚步停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

      他听不清全部字句,却清清楚楚捕捉到了雪、远远看着、一辈子这些字眼。

      晚风穿过紫藤枝叶,沙沙作响。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沈砚口中的那场冬天,不是少年人无病呻吟的比喻。那是沉甸甸、真实地烙印在灵魂里的苦难。那些伤痛,深重到远远超出自己想象。

      原来那些回避、退缩、恐惧,不全是怯懦。是灵魂背负了太重太重的过往。

      陆知遥静静伫立在阴影里,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没有走过去戳破这份失态,不愿让沈砚醒来之后,因为被人窥见脆弱而再度竖起厚厚的围墙。

      沉默片刻,他轻轻放轻脚步,拿起储物柜的书本,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长廊重新归于安静。

      许久,沈砚才慢慢从失神的状态挣脱出来。猛地回神,环顾四周,长廊空空荡荡,只有晚风摇动紫藤花架。

      仿佛刚刚的一切,仅仅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那些外泄的情绪,再度严严实实地收回心底深处。

      长廊之外,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期中考试的压力,学生会的责任,还有那份求而不敢得的情愫,依旧沉沉压在肩头。

      海面的风再暖,也吹不散灵魂深处冻结已久的积雪。

      (第二十二章完)

      期中成绩公布,沈砚拿到年级第一,万众喝彩,可内心毫无喜悦。陆知遥写下一封长信,没有当面递交,悄悄放进学生会的文件盒。
      第二十三章荣光之下的空壳

      期中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最醒目的墙面上。

      红色纸张,黑色墨迹,排名从上至下依次铺开。围观的学生层层围拢,议论声此起彼伏。沈砚的名字稳稳钉在榜单第一位,断层式的年级第一。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年级。

      同学簇拥上来,赞叹、祝贺,不少人由衷投来羡慕的目光。学生会的干事围在身旁,笑着向他道喜,老师路过,也投来赞许肯定的眼神。

      所有人都觉得,这该是属于沈砚的高光时刻。

      可站在喧闹人群之中,沈砚内心一片空空荡荡。

      分数、名次、旁人的喝彩,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平行世界唾手可得的馈赠。可在另一段风雪人生里面,他也曾经拼命苦读,却只换来平庸的结果。如今万众追捧,像借来的光环,披在一具装满旧记忆的灵魂外壳上。

      喜悦是别人的。
      他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客套地应付完一声声恭喜,他避开簇拥过来的人群,独自抽身离开大厅。身后依旧是沸腾的人声,他沿着走廊走向学生会办公室。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地板,满地明亮,照不进他心底冰封的角落。

      连日睡眠匮乏,精神耗损严重。对外依旧维持从容得体,只有独处的时候,疲惫才会无声地漫上来。

      办公室空荡荡的,干事都已经放学离去。桌面上堆叠着一整盒待处理的文件、申请报表。他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伸手翻开文件盒,打算处理当日遗留的工作。

      指尖触碰到一叠纸质材料之间,摸到了一封和公文格式完全不同的信。

      米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写收信人,简简单单,夹在社团报批表单中间。

      是陆知遥放进来的。

      沈砚指尖一顿,拿起信封。信封封口整齐,能看出来写得十分用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午后微凉的风涌进房间。拆开信封,几张薄薄信纸舒展开来,是那一手清隽熟悉的字迹。

      沈砚:

      紫藤长廊那日,我看见了卸下所有伪装的你。

      我终于明白,你口中那场漫长寒冬,不是一时感伤的修辞。那些埋藏在你灵魂深处的重量,远超我的想象。我不再逼迫你把全部秘密全盘托出,也不再急切想要得到一个关于我们的答案。

      我懂你的恐惧。你害怕眼前一切是幻梦,害怕袒露之后迎来抛弃,所以宁愿主动后退,把所有人隔绝墙外。可你不必把所有过往独自一个人扛。光环是命运赠予你的,伤痕同样也是你的一部分,不必为此感到自卑。

      我不会再步步向前逼你做出选择。我不会扰乱你的学业,也不愿让流言、师长的压力继续为难你。

      只是想告诉你,那场大雪纵然凛冽,也未必一定要你一个人在风雪里久站。我就在不远的地方。等你哪一天,自己愿意慢慢走出来。

      不必急着回信,不必刻意找我。好好睡觉,不要总靠着刷题熬过漫漫长夜。

      ——知遥

      一字一句,没有质问,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有体谅,包容,安静的等待。

      沈砚捧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陆知遥看见了他最狼狈脆弱的一面,却没有猎奇,没有惊慌,只是选择安静后退,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与空间。

      外面大厅依旧不断传来同学路过榜单的喧闹欢呼,属于年级第一的荣光轰轰烈烈。

      这间安静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握着这封沉甸甸的信。

      他赢下了考试,赢来了所有人仰望的目光。
      可他最想要的那份懂得,却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秘密,遥遥相望。

      窗外远处,能够望见一角泛着波光的海面。南国日光正好,海风和煦。

      可心底那一场来自旧世界的落雪,还在无声不停地下。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校服内侧口袋,和那张旧便签放在一处。口袋里面薄薄两张纸,是喧嚣现实里仅存的两处温柔。

      桌上成堆的公务还等着处理,期中考试结束,接踵而至的又是新的校园活动。现实的洪流不会停下。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有朝一日,把两段完整的人生,完完整整地摊开到另一个人面前。

      (第二十三章完)

      入冬,南国也迎来冷季。学校组织周末海边研学。海边寒潮大风。黄昏时分,众人返程,沈砚刻意落在队伍最后,陆知遥同样留下,空旷海滩,二人迎来一次安静无争执的谈心
      第二十四章寒滩私语

      时序流转,南国也步入深冬。

      没有东北那种铺天盖地封门的暴雪,可临海的风骤然变得凛冽。海风裹挟着咸湿的寒气,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树木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学校组织周末海边研学,全年级集体去往城郊开阔海滩。

      大批学生成群结队,喧闹奔跑,捡贝壳,拍合照,老师清点队伍,安排行程。灰蓝色大海翻涌着层层白浪,大风卷着碎沙,一阵阵扫过沙滩。

      沈砚依旧承担组织协调的工作,袖口被海风灌得鼓起,来回清点人数,照看同学,维持队伍秩序。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稳妥可靠的学生会主席。

      口袋里,便签与那封长信安安静静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心口。自上次收到信件之后,他没有回信,也没有主动去找陆知遥。两个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遇见时仅仅是一个浅浅对视,不多言语。

      黄昏慢慢降临,天色一点点沉成灰蓝。

      研学接近尾声,集合的哨声吹响,大批学生拎着背包,吵吵嚷嚷向着大巴停靠点集结。老师反复催促,大部分人跟着队伍往回走。

      沈砚故意放慢脚步,远远落在整支队伍的末尾。他不想立刻回到喧闹的人群,想短暂留在这里,独自面对这片大海。

      等大部分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海岸线拐弯处,海滩一下子空旷辽阔下来。

      耳边只剩下大风呼啸,海浪重重撞向滩涂的轰鸣。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以为是折返回来的干事,回头,却是陆知遥。

      他也没有跟随大部队先行离开,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站在晚风中,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飞扬。

      “你也留下来。”沈砚轻声开口。

      “看见你没有跟上队伍。”陆知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刻意保留分寸,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靠近,“大巴还要等几分钟,还有一点时间。”

      偌大的沙滩,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远方海面与灰蒙蒙天际连成一片,浪卷上来,漫过脚下的细沙,又缓缓退去。冬天的海褪去夏日的温柔,带着粗粝苍凉的力量。

      没有争执,没有追问,没有逼迫给出答案。

      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印被涨潮的海水一次次抹去。

      “信,我读过了。”沈砚率先打破沉默,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一直没有回信,不是不在意。是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我说了不必回信。”陆知遥望向起伏的海面,气息被冷风浸得微凉,“写那封信,不是为了逼你给出回应,只是想把想法告诉你而已。”

      风卷起细碎沙粒打在裤脚。

      沈砚停下脚步,望向身边少年。

      这么久以来,流言、教导主任的谈话、自己内心无边的恐惧,像一层层枷锁套在身上。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做完美的榜样,要求他恪守分寸,只有陆知遥,愿意接住他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痕,愿意安静等待。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现实和旧梦。”沈砚望着翻涌无尽的波涛,声音很低,“夜里做梦,回到漫天冰雪的旧时光,醒来一睁眼,是这片大海。常常恍惚,眼前拥有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大梦。”

      “可沙滩上的风是真实的,我站在这里也是真实的。”陆知遥缓缓说道,“梦会消散,但此刻发生的一切不会。”

      潮水上涨,海水离双脚越来越近,寒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知遥,”沈砚喉结轻滚,“倘若有一天,我心底那一场大雪永远不会消散呢。我骨子里还留着那个怯懦的自己,我没有办法彻底走出来。”

      “那也没关系。”陆知遥侧过头看向他,黄昏微光落在他眼眸,“人不必一定要把心底的雪全部融化。我可以陪你,一同站在风雪与大海的交界。”

      没有激昂的告白,没有热烈的奔赴。只是一句沉静的接纳。

      远处传来老师远远的呼喊声,催促滞留的学生尽快登车。

      属于他们的安静时光,快要结束。

      陆知遥把臂弯里那件备用的薄外套递过来。

      “海边风太冷,披上。”

      沈砚没有推辞,接过外套穿上,布料带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挡住呼啸的寒风。

      两人不再多说,转身,向着大巴的方向缓步走去。

      脚印留在身后潮湿沙滩,转瞬便被涌上来的潮水冲刷干净。

      有些心事不必说透,有些秘密还依旧深埋。

      可至少此刻,凛冽寒冬的海滩之上,不再是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灵魂里那场落雪。

      (第二十四章完)

      临近年末,校园迎来新年晚会,故事迎来阶段性转折,沈砚内心松动,打算试着吐露更多碎片过往,却一件意外事件骤然打断
      第二十五章新年晚会的骤雨

      年末的风席卷整座校园,距离新年晚会只剩寥寥数日。

      教学楼走廊挂满彩灯与拉花,到处是筹备晚会的忙碌身影。彩排的乐曲断断续续从大礼堂飘出来,欢声笑语冲淡了冬日的清寒。

      沈砚作为学生会主席,全盘统筹整场晚会。连日穿梭在舞台、后台、各个班级之间,核对节目单,调试设备,协调演员时间。忙碌依旧填满他的生活,只是心底长久封死的那一处角落,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旧海滩上陆知遥那句“可以陪你站在风雪与大海的交界”,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

      那张米白色便签、那封长信依旧妥帖收在内侧口袋。长久的回避与自我封闭之后,他的心终于慢慢松动。

      他依旧不敢和盘托出平行时空穿越这样荒诞的全部真相。可他想试着再多袒露一些碎片。那些旧时光里的孤独,四十岁独守寒冬的荒芜,那个只敢远远凝望的少年。他想找一个合适的夜晚,慢慢讲给陆知遥听。

      不必求得立刻得到什么结果,只是不想再把所有重量独自闷在灵魂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日夜萦绕。

      晚会正式开幕的夜晚,礼堂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台下坐满全校师生,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幕布起落,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

      沈砚守在后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目光总会下意识穿过幕布缝隙,落在台下。陆知遥坐在靠侧边的座位,安静看着舞台,昏暗灯光勾勒出清瘦的侧影。

      他在心里暗暗计划,晚会全部结束,人群散尽之后,约他去到后台僻静的消防通道。那里安静隔绝喧嚣,适合讲那些沉甸甸的往事。

      晚会过半,一切有条不紊。

      谁也没有料到意外骤然降临。

      礼堂顶层老旧线路不堪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天花板一角忽然冒出淡淡的白烟,应急警报尖锐刺耳地炸响。

      一瞬间全场哗然。

      灯光忽明忽暗,台下学生慌乱起身,骚动瞬间蔓延开来。尖叫、桌椅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秩序濒临失控。

      “不要慌乱,有序撤离!”

      沈砚瞬间抛下心中所有私人念头,立刻冲上前。他拿起后台的扩音喇叭,声音沉稳穿透嘈杂,指挥学生会干事分头行动,引导各班按照预定路线有序疏散。

      维持秩序,安抚惊慌的低年级同学,确认每一片座位区域人员全部离开,检查后台有无滞留人员。所有私情全部被压到最底层,此刻他只是肩负责任的学生会主席。

      师生源源不断撤出礼堂,来到室外空地上。冬日夜里冷风刺骨,夜空阴云堆积,零星冷雨点砸落下来。

      等到确认礼堂内部全部清空,电路切断,消防人员赶来接管现场,沈砚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疲惫席卷全身。额角渗出冷汗,被夜风一吹,浑身发冷。

      喧闹过后,空地之上三三两两站满学生。晚会被迫中途终止,彩灯、节目、所有精心筹备的热闹,尽数戛然而止。

      他抬眼四下搜寻,想找到陆知遥的身影。

      人群纷乱涌动,来来往往,无数张面孔晃过,却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方才撤离的时候人流汹涌,大家被人群冲散。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是陆知遥发来消息。

      刚刚被人流裹挟跟着班级先走了,家里有事,需要提前赶回。你注意安全。

      简短一行,再无其他。

      一场突发故障,生生打断了他酝酿许久的倾诉。

      今夜本打算掀开的那一部分心底风雪,又被硬生生重新掩埋回去。

      消防员的手电光束在礼堂大门来回晃动,冷雨越下越密,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议论方才的险情,嬉笑或是后怕。

      只有他站在冷雨之中,心口沉甸甸的。

      机会擦肩而过。
      那些积攒了许久,想要说出口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出口。

      口袋里信纸与便签隔着布料贴着胸膛,温柔还在,可袒露的时机,就这样悄然溜走。

      漫天冷雨落下来,像旧世界落不尽的雪,轻飘飘,无声压在肩头。

      (第二十五章完)

      事故过后,年末放假,校园暂时落幕。沈砚回到临海家中,独处的漫长假期,梦境越发频繁猛烈。一次深夜,陆知遥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两个人隔着屏幕,进行一场克制的深夜对话
      第二十六章长夜隔屏,风雪未歇

      礼堂线路事故之后,期末收尾匆匆走完。

      期末考结束,校园铃声归于沉寂,年末寒假如期而至。喧闹的教学楼、操场、紫藤长廊全部安静下来,学生四散归家。

      沈砚的生活切换成临海别墅的四方天地。

      偌大的房子,落地窗朝向着无垠大海。白日里海浪缓缓翻涌,看上去安宁平和,可漫漫长夜,就成了旧记忆肆意出没的时候。

      没有学生会繁杂公务,没有试卷习题填满时间。一旦空闲,梦境便愈加汹涌凌厉。

      入睡之后,总是反复跌回那个旧时代。
      北方老式居民楼,窗户被厚雪封得昏暗,四十岁的自己独坐在空荡荡房间,四下没有一点人声。又会穿插少年时代的教室,寒气浸透桌椅,他缩在后排,目光遥遥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常常在半夜猛地惊醒,浑身发凉,睡衣浸出一层薄汗。窗外大海沉沉,浪涛一遍遍拍打堤岸,哗哗不绝,却驱散不了梦境残留的凛冬寒意。

      他会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披着外套,独自站在夜色里。口袋依旧装着那封长信与米白色便签,成为漫长孤寂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很多次,手指点开聊天对话框,点开陆知遥的头像。输入一大段文字,写了又删。那些关于另一段人生的碎片,终究不敢敲击发送。

      日子就这样在清醒与梦魇之间缓缓流逝。

      已是假期的后半夜,万籁俱寂。房间只开了桌角一盏微弱台灯,光线昏昏浅浅。沈砚捧着一杯温水,毫无睡意,翻看从前社团的旧文件。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道消息推送弹出来。

      是陆知遥。
      消息很短,寥寥数字:

      今夜起风,我又想起旧码头。

      时间已经临近凌晨一点。

      沈砚指尖一顿,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时间,对方想必也是无眠。隔着两座房屋,同望着一片冬日的海面。

      他迟疑片刻,缓缓敲字回复。

      我也常常会想起那里。最近睡得很不好。

      对话框安静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反复闪烁。

      又梦到那场冬天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精准戳中他藏在深夜里的伤疤。

      沈砚望着屏幕,台灯光线映在眼底。不必过多掩饰,隔着屏幕的距离,反而生出一份现实之中难以拥有的勇气。有些当面说不出口的碎片,在文字里,得以慢慢流淌出来。

      总是梦回去。梦里我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够远远望着,一辈子不敢靠近。醒来才记起,我已经站在这片海边,拥有从前不敢想象的一切。可梦醒之后,那种自卑,不会立刻消散。

      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海风撞在落地窗玻璃,发出闷闷的声响。

      片刻,消息传来。

      那些梦不是你的错。过去的那个你,不该被你自己反复厌弃。我遗憾的是,我没有办法走进你的梦境,抱抱那个困在大雪里面的少年。

      字句柔软,却重重撞在沈砚心底。

      无数个独自惊醒的寒夜,他永远一个人消化梦境带来的荒芜悲凉,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眼眶微微发热。

      他打下一大段文字,想要讲更多,几乎要触碰到平行世界那最核心的秘密。光标悬停,指尖悬在屏幕之上,最后,还是尽数全部删除。

      真相太过荒诞,隔着手机屏幕贸然全盘托出,他承担不起那一种毁灭性的后果。

      只留下一句克制的话发送过去。

      知遥,谢谢你愿意听懂我的碎片。很多故事,太重了,连文字都承载不住。

      又一轮“正在输入”跳动许久。

      我明白。不必逼迫自己全盘倾倒。无论梦里风雪多么盛大,至少此刻,我们还共看同一片海。好好休息,不要总硬撑。

      对话到此停下,没有再继续延伸。

      手机屏幕暗下去,重新回归深夜的寂静。

      沈砚把手机搁在桌边,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无垠,墨蓝色大海无边无际,寒风卷着浪,不停涌向岸边。

      命运给了他崭新的十七岁,给了温暖的南国大海,给了一个懂得体谅他伤痕的人。

      可灵魂深处,那场来自另一个人生的大雪,依旧还在无声飘落。现实的海,梦里的雪,长久地共存于一具躯体之中。

      (第二十六章完)

      寒假尾声,临近开学。一次傍晚,沈砚独自骑行去往旧码头,却意外看见陆知遥站在礁石边,他正拿着那本写满北方风雪的诗集。二人迎来一次关键性的谈话,秘密即将濒临冲破
      第二十七章礁石边的诗集

      寒假走到末尾,年节的喧嚣慢慢褪尽。

      临江的海风依旧料峭,傍晚的天色被晕成浑浊的灰紫,落日沉向海平面,只余下薄薄一层橘色余光。距离开学只剩寥寥几天,家家户户的年味淡去,城市慢慢回归平日的节奏。

      沈砚骑上单车,再一次去往那座废弃旧码头。

      漫长假期里无数次被梦魇纠缠,屏幕上克制的对话只能缓解片刻。心底积压的碎片越堆越沉,仿佛再继续封存下去,就要把整个人压垮。他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只是想来到这片承载太多心事的青石堤岸,让呼啸的海风吹散心底郁结。

      单车停靠在碎石路边,锈蚀的栏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潮水涨得比往日更高,浪涛一遍又一遍撞击礁石,溅起白茫茫的水花。

      踏上石阶,远远就看见礁石之上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是陆知遥。

      他站在一块高出滩涂的礁石上,海风掀起他的衣摆,手里捧着那本旧诗集,就是当初诗展那本写满北方风雪的册子。书页被风掀起一角,他垂着头,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一行行文字。

      沈砚的脚步骤然顿住,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惊动了对方。

      陆知遥回过头,看见站在暮色里的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两个人都没有约过这里,却不约而同奔赴同一片海岸。

      落日一点点沉进海里,天光飞快暗淡下来,远处海面朦朦胧胧。偌大码头,只有浪涛轰鸣作为背景,世间其他声响尽数被大海吞没。

      陆知遥小心合上诗集,从礁石上缓步走下来,踩过布满青苔的青石。

      “快要开学了,我过来坐坐。”他率先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偏轻,“这本书,我一直留着。”

      封面上的字迹,还残留着旧日墨水的淡香。

      沈砚一步步走上前,潮水漫过脚边,冰冷的海水打湿鞋尖。

      “我总逃不开这里。”沈砚低声说道,“假期无数个深夜,那些梦境反反复复纠缠我。明明已经身处温暖南国,灵魂却还困在漫天飞雪的旧房子。”

      长久以来,他一点点往外剥落自己的过往,吐露的全是碎片。紫藤长廊的呓语,深夜屏幕里的独白,海滩边的闲谈。每一次都距离真相近一步,又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节点退缩。

      此刻站在凛冽晚风之中,面对着懂他所有伤痛的人,心里那道封锁秘密的闸门,摇摇欲坠。

      “很多时候我会怀疑,我到底是谁。”沈砚的目光落在翻滚不息的灰蓝色海面,胸腔剧烈起伏,“是活在这片海边,万众瞩目,事事圆满的十七岁沈砚。还是另一个世界,平庸怯懦,活到四十岁,只敢远远凝望你的那个人。”

      他终于敢把两层身份摆到明面上。没有直接说出穿越、平行时空这几个刺眼的词语,可话语之中的割裂,已经昭然若揭。

      陆知遥捧着诗集,身子微微一震。

      过往所有费解全部串联到一处——他突如其来的惶恐,无端的退缩,不属于少年人的荒芜悲伤,那些关于大雪、关于一辈子遥遥相望的呓语。所有零碎的拼图,在此刻慢慢合拢。

      暮色之下,他定定望着沈砚的眼睛,没有惊愕,没有后退,只是眉头轻轻蹙起。

      “两个,都是你。”陆知遥的声音很稳,压过浪涛的喧嚣,“不是两个割裂无关的人。是同一个灵魂,熬过一场无边寒冬,才跋涉到这片海边。”

      “可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一生。”沈砚心口发紧,指尖微微颤抖,“那一段人生里,我们从未相识。我只能够远远望着你,穷尽岁月,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讲出口。命运给我重来的机会,我站到你的面前,可这份相遇,是偷来的一样。”

      潮水越涨越高,浪花扑溅到青石堤上,细碎的水珠打在两人脸颊,带着刺骨的咸凉。

      长久埋藏心底的沉重,终于掀开了最大的一角。只差一步,那些最荒诞的真相,就会完完整整倾泻而出。

      陆知遥向前踏出一步,距离拉近。手中那本风雪诗集,静静横在两人之间。

      “如果真是偷来的,那为什么痛苦的人是你。”他目光恳切,“如果命运刻意把你送到我的面前,那便不是偷窃。”

      风呼啸穿过锈蚀栏杆,呜呜作响。

      沈砚喉头哽咽,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几乎就要把平行世界、举家迁徙而来的全部原委全盘托出。

      就在这个临界点,沈砚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大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刺破码头静谧。

      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母亲的来电,屏幕光亮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紧绷到极致的情绪,被铃声硬生生打断。汹涌翻涌,马上就要倾泻而出的真相,骤然被硬生生扼住。

      沈砚浑身一僵,抬手拿出手机。

      心底那扇快要彻底敞开的门,又飞快地,缓缓合上大半。

      (第二十七章完)

      接完家人电话匆匆别离。开学重启校园生活,秘密依旧悬而未决。一次心理课课后,老师布置书写心底秘密的匿名纸条,纸条意外流转,险些暴露沈砚埋藏一生的心事
      第二十八章匿名纸条上的风雪

      码头之上,手机铃声持续执拗地回响。

      沈砚指尖冰凉,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家里有急事,催促他尽快骑车返程。

      方才那些已经涌到咽喉处的真心话,被一通电话硬生生掐断。差一点就要全盘摊开的过往,又重新沉回灵魂幽深的暗处。

      他攥紧手机,神色掠过一层怅然。

      “我得回去了。”沈砚看向面前的陆知遥,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家里在催。”

      暮色已经沉得很深,海风更寒。

      陆知遥看得出来,方才那一刻,沈砚距离剖白一切只有分毫之差。他没有阻拦,只是把那本风雪诗集抱在怀里,轻轻点头。

      “去吧。”他低声道,“有些话,我们留到下一次。”

      没有来得及再多说半句,沈砚转身跨上单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迅速消失在海岸线的夜幕之中。

      旧码头只剩陆知遥一人,独自伫立在涨潮的礁石边,浪涛拍打礁石,把未说出口的故事,吞没在茫茫海水里。

      短暂的寒假落幕,新学期如期开启。

      校园重新恢复往日喧嚣,上课铃、课间喧闹,社团、学生会的工作卷土重来。

      沈砚照旧扮演着那个滴水不漏的学生主席。成绩拔尖,处事周全,老师信赖,同学仰慕。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码头黄昏那场谈话之后,心底的秘密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日夜折磨。

      他依旧会在深夜坠入旧时代的梦境,大雪、空屋、遥遥相望的少年,循环往复。面对陆知遥,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遇见的时候眼神交会,都记得礁石边那险些冲破堤坝的真心话,却再也寻不到一个完完整整不受打扰的时机。

      这周有一节学校开设的心理辅导课。

      心理老师给全班布置了一项课堂小练习。拿出纸条,写下压在自己心底,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的秘密,不用署名,写完全部折叠上交,老师会统一收集封存,不会拆开阅读,仅仅当作情绪宣泄。

      教室里纸笔摩挲沙沙作响。

      周遭同学低头写写画画,有人写学业的焦虑,有人写少年隐秘的心事。

      沈砚捏着一张薄薄白纸,笔尖悬停在纸面很久。

      四下都是同学,他不敢写下平行时空,不敢写下穿越,不敢写下四十岁孤寂的一生。可心底积压太重,渴望有一处可以短暂安放碎片。

      他低头,笔尖缓缓游走,只写下那一段破碎的感受。

      我的灵魂曾困在一场无尽的冬天。穷尽大半生,只敢远远凝望一个人。如今命运给我崭新人生站到他面前,可我总觉得,现在的一切,不属于我。

      写完,仔细对折好几层,和一堆五颜六色的匿名纸条混在一起,交上讲台。

      做完这件事,心口稍稍松快了一瞬,仿佛沉重的心事终于有一处可以短暂寄存。

      下课铃响起,心理老师抱着厚厚一沓纸条,正要返回心理办公室。

      走廊人流拥挤,来往奔跑打闹的学生擦肩而过。一名路过的男生冲撞过来,老师怀中整叠纸条哗啦一下散落一地。

      白色、彩色的纸片四散纷飞,飘满走廊地面。

      一瞬间好几名同学弯腰帮忙捡拾。一张张没有名字的纸条被随手捡起,分不清是谁写下。

      沈砚刚刚走出教室门口,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

      他一眼就认出自己那张折得格外整齐的白纸,被一名女生随手拾起。指尖已经碰到纸条的折痕,只差随手翻开,那些属于他灵魂深处的风雪,就要当众暴露在众人眼底。

      心脏疯狂擂动。

      一旦纸条被拆开,上面那些离奇、晦涩的文字,会被当成精神恍惚的胡言乱语,传遍整所校园。学生会主席精神状态异常,这样的流言会瞬间将他碾碎。

      他几乎是快步上前,克制住脸上的慌乱,装作无意的模样,伸手从女生手里接过那一堆纸片。

      “老师,我帮您整理。”

      他语速平稳,面上维持惯常的冷静,只有手心布满冷汗。飞快地混在一大堆纸条里面,不动声色抽走自己那一张,攥进掌心,再把剩余的其余纸片,整齐交还到心理老师怀中。

      混乱转瞬结束,周围没有人察觉到方才惊心动魄的一瞬。

      人潮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四散离开。

      沈砚退到走廊僻静的转角,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薄薄的白纸安安静静躺在掌心。纸上那几行关于冬天、关于大半生遥望的字迹还清晰如故。

      差一点点,埋藏灵魂深处的秘密,就以这样荒唐偶然的方式泄露于众。

      身后不远处,走廊尽头。

      陆知遥站在廊柱阴影之下,刚刚目睹完整全过程。

      他没有上前,远远望着转角处沈砚紧绷孤峭的背影,看见他手中紧紧攥住那张纸条。

      他读懂了那一瞬间沈砚身上翻涌的恐慌。

      秘密就像埋在土壤下的引线。不知道哪一阵偶然的风,就会引燃一切。

      (第二十八章完)

      纸条事件过后沈砚陷入巨大不安,不敢再寄托任何外物。恰逢学校组织读书分享会,陆知遥报名上台,当众朗读那本风雪诗集,文字句句戳中沈砚的两段人生,全场安静,二人隔空对望。
      第二十九章当众风雪

      匿名纸条那一场虚惊过后,不安如同细密的寒潮缠上沈砚。

      仅仅一张薄薄纸片,就险些把灵魂深处的隐秘公之于众。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把心事托付给任何纸张、字句。不再写随笔,不再留下只言片语的情绪痕迹,连心底的碎片,也强迫自己往更深处压。

      口袋里依旧珍藏着便签与长信,那是仅存的例外。可每当指尖触碰到信纸,便会条件反射想起走廊满地纷飞的纸条,一阵心悸漫过全身。

      外界看来,一切如常。学生会工作照旧推进,课堂之上应答从容,成绩单依旧亮眼。只是沈砚变得更加沉默内敛,许多情绪只向内消耗。

      一周之后,学校举办校园读书分享会。

      活动设在大礼堂,没有盛大晚会那般绚烂喧闹,灯光调得柔和,台下坐满各年级的学生。报名的同学依次走上台,分享自己喜爱的书与诗篇。

      沈砚作为学生会负责人,坐在台下靠后的位置,需要维持现场秩序。他本以为只是一场平淡普通的读书活动,直到主持人报出陆知遥的名字。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

      陆知遥起身,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旧的风雪诗集,缓步走上舞台。一身素色校服,在柔和追光之下,身形清瘦沉静。

      他没有讲宏大的哲理,没有分享热闹昂扬的篇章。翻开书页,选择的全是和寒冬、遥望、求而不得有关的段落。

      话筒传出清浅平稳的声音,缓缓铺满整座礼堂。

      “有人困在漫长寒冬里,看见春风,也不敢向前迈步。
      他见过雪落满窗,见过长夜无人应答。
      隔着人海遥遥凝望,把爱慕藏进岁岁年年。
      命运偶然赐予一场重逢,可旧的伤痕不会凭空消散。
      心底的积雪不一定要彻底消融,也可以带着风雪,去拥抱一片大海。”

      他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讲述任何人的故事。只是朗读纸上的诗句。

      可每一行字句,都精准叩在沈砚两段人生的接缝之上。

      旧世界四十岁独守空屋的长夜,少年时代只敢远远眺望的卑微,重获新生之后的惶恐,旧码头海边那句“陪你站在风雪与大海的交界”,全部凝缩在这短短几段诗行里。

      礼堂慢慢安静下来。

      台下几百名学生大多只当是动人的文学朗诵,安静聆听。没有人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沉甸甸的私人过往。

      唯有沈砚。

      坐在昏暗的观众席深处,浑身血液仿佛缓缓变冷。那些深埋在梦境、码头、深夜聊天框里的伤痛,被人安安稳稳,摊开在公开的灯光之下。

      不是揭发,不是泄露。是一种温柔的隔空回应。

      台上的陆知遥,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落向后排沈砚的位置。

      隔着满堂陌生人,隔着舞台与观众席遥遥距离,两道视线相撞。

      灯光落在陆知遥眼底,沉静又包容。他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是借着诗,告诉沈砚:你的那些风雪,我全部都懂。

      沈砚的呼吸微微发颤。手掌在膝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周围周遭安安静静,身边同学垂眸倾听,没有人察觉这一场属于两个人的隔空对话。

      短短几分钟的朗读很快结束。

      陆知遥合上诗集,微微鞠躬。

      礼堂掌声轰然响起,连绵回荡。

      他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往后排回望。

      分享会继续进行,后面的同学依次上台,热闹的发言重新填满空间。可沈砚已经听不进任何内容。

      方才那些诗句,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响。

      陆知遥没有逼迫他讲出平行时空那荒诞的真相,没有逼他交出全部过往。只是用这样一种体面安全的方式告诉他:不必独自背负所有。

      散场的铃声响起,人群缓缓涌动,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场,议论刚刚听过的诗篇。

      沈砚留在原位,等到大部分人散去,才慢慢站起身。

      礼堂座椅一排排空旷下来,舞台的灯光次第熄灭。

      他心里无比清楚。

      陆知遥已经拼凑出大部分碎片。只差最后那一层最荒诞的真相,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

      捅破,或许是救赎,也或许是毁灭。

      走出礼堂,晚风吹过来,春初的风依旧带着残冬的凉意。

      他抬头望向远处,能够看见一角海面,暮色沉沉。
      心里那一场大雪,依旧还在落,但是这世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读懂风雪的形状。

      (第二十九章完)

      读书分享会结束之后,沈砚心绪难平,深夜独自去往旧码头。陆知遥早已等候在此。今夜,沈砚决定,把完整的真相全盘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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