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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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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影撞碎碧海喧嚣
喧闹的人潮仿佛一瞬间褪下去大半。
耳边细碎的议论、少年少女的嬉笑,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通通隔上一层薄薄的雾。
沈砚脚步顿在教室门口。
脊背挺得笔直,身上万众追捧的光环还笼罩在肩头,可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制重重往下沉。
逆光里的人就安安静静靠在走廊栏杆边。
宽松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海风掀动衣摆,发丝被吹得微微散乱。眉眼清和,淡淡的,和记忆里东北教室昏暗天光下的模样,一点点重叠。
是陆知遥。
那个旧时空十七岁,隔着漫天风雪,遥遥相望,他只敢藏在心底偷偷仰望的人。
四十岁漫长冰封的冬夜里,无数次回想起来,依旧会心口发涩的名字。
上辈子的沈砚缩在教室角落,裹着臃肿棉袄,自卑到骨子里。连跟对方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只能够借着人群的缝隙远远望一眼,所有情愫全部压在心底,最后落得彻底的爱而不得。
他来到这个平行世界,拥有了一切。成绩、容貌、运动能力,学生会的权柄,全校人的目光。他以为命运会彻底把这段遗憾抹除。
可陆知遥,还是出现了。
围在走廊的学生也注意到栏杆旁的少年,小声交头接耳,一部分目光在沈砚和陆知遥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那是高二的陆知遥吧,今天怎么来咱们楼层了。”
“听说他文笔特别好,文学社的。”
嘈杂的私语钻进耳膜。
沈砚攥紧了手里的学生会文件夹,硬纸板的棱角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把他从恍惚里拽回几分。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连抬头勇气都没有的男孩。
他是沈砚,是这所滨海高中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
陆知遥也看见了他。
抬眼望过来,目光平静,没有特殊的偏爱,也没有疏离的排斥,就像看待学校里任意一个名气很大的同级。他微微颔首,算是简单打过招呼。
没有旧时光里的故事,没有过去那些纠缠的情愫。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初次相见。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海风裹挟咸湿气息扑在脸上,明明暖意融融,他却恍惚嗅到一丝东北冬日冰雪的寒凉。
原来就算改写全部境遇,把执念尽数活成现实,命运依旧会让他再遇见这个人。
过去卑微的爱恋还烙印在灵魂深处,可眼前的陆知遥对此一无所知。
“砚哥?再不走例会要迟到了。”身后同部门的干事上前半步,低声提醒。
沈砚收回落在陆知遥身上的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神色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清冷淡然。
“知道。”
他抬步,沿着人群让出的通路往前走。
会经过陆知遥身侧。
短短的几步路,却像横跨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一边是东北大雪之中黯淡的少年,一边是碧海阳光下满身荣光的自己。
擦肩而过的一瞬。
陆知遥偏过头,随口淡淡开口:“学生会开会?”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砚脚步没有停顿,只侧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个字。
他没有多逗留,径直往前走。
走过之后,后背却悄然漫上一层薄汗。
身后走廊依旧喧闹,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大海在栏杆外无边无际铺展,阳光灿烂得近乎残忍。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那份折磨了他整个青春的心动,又再一次横亘在他面前。
这一回,他拥有足够耀眼的资本。
可他到底,要再奔赴一次这场执念,还是就此转身,放过从前那个卑微的自己?
远处会议室的门就在前方,可沈砚的心,一半留在温暖的碧海校园,一半还困在四十岁那个落满大雪的房间。
(旧人相逢,但记忆只有男主独有,选择权落到如今光芒万丈的沈砚手上)
第六章我曾在雪底望你千万遍
学生会会议室在教学楼最顶层。
整面落地玻璃正对大海,视野辽阔得惊人。海风穿缝而入,吹动窗帘边角,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走廊里热闹喧嚣的余温。
所有人落座、签到、整理资料,动作轻且有序。
整个学生会,从干事到副部长,没人敢乱言。
只因坐在这里主位的少年是沈砚。
他随手将黑色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身姿挺拔,校服领口规整,眉眼清冷沉静。举手投足,是常年身居高位、被全校仰望沉淀出来的从容气场。
从前东北十七岁的他,连举手发言都紧张到指尖发抖。
现在的他,稳稳坐在所有人视线中心。
“开始吧。”
沈砚声线清冽,不高,却自带压场感。
例会有条不紊推进。
他条理清晰,决断干脆,漏洞一眼看穿,安排工作滴水不漏。底下干事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眼里全是折服与仰望。
旁人眼里——
沈砚天生耀眼、天生耀眼、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
只有沈砚自己清楚。
这份从容、稳重、游刃有余,全是四十岁孤寂寒冬、无数次自我复盘熬出来的东西。
他是带着半生沧桑,回来重做十七岁的。
会议中途,窗外夕阳缓缓倾斜,金色碎光铺满海面,海浪一层一层叠着柔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沈砚的脑海,不受控制闪回刚刚走廊的擦肩。
陆知遥。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个温和干净的眉眼。
死死钉在他心头。
上辈子的画面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东北深冬,天早早漆黑,教室窗户结满冰花,暖气干燥灼人。他缩在后排角落,低着头假装做题,视线却偷偷越过无数人头,遥遥落在前排那个清瘦身影上。
冬天厚重棉袄、昏暗灯光、寂静教室。
他不敢靠近,不敢搭话,不敢表露半分心思。
只敢雪落无声的傍晚,看着对方走出校门,看着对方消失在风雪里。
一眼,再一眼。
藏了整整三年,爱了整整青春,遗憾了整整半生。
那场暗恋,是雪地里无人知晓的秘密,冻在岁月最底层,冷了他二十年。
而刚刚。
碧海暖风,日光倾城,人潮簇拥。
他站在万丈光亮里,与那个人并肩而立。
甚至得到了对方一句平和自然的问话。
何其荒诞。
又何其宿命。
“学长?”
旁边副部长轻轻出声,拉回沈砚的思绪。
他回神,眸底一瞬褪去所有暗流,恢复惯有的冷淡:“继续。”
会议继续进行。
可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本来以为,重来一次、换了人间、成了风云人物,他一定能彻底翻篇,彻底释怀。
可真当陆知遥再次出现他才明白——
执念从不属于环境。执念属于人心。
他卑微的时候爱这个人。
他耀眼的时候,依旧会为这个人失神。
例会结束,夕阳已经半沉入海。
整片天空熔成温柔橘红,海面波光粼粼,晚风温柔拂面。干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沈砚独自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望着无垠大海。
从前困在东北半年冰封的四十岁,他无数次躺着发呆,许愿来生不要雪、不要寒、不要卑微、不要遗憾。
现在老天给了他满分人生。
家世安稳、四季如春、父母安康、相貌拔尖、学神无敌、全校追捧、前途坦荡。
他拥有了曾经想要的一切。
唯独——
那场困住他半生的心动,依旧精准无误,再次落到他青春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砚以为是落下东西的干事,头也没回:“怎么了?”
“沈学长,打扰一下。”
温和干净的声线轻轻响起,熟悉到让他浑身一僵。
是陆知遥。
真的是他。
沈砚猛地转身。
少年站在会议室门口,肩背清瘦,手里抱着文学社稿件,夕阳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眉眼干净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陆知遥抬眸,坦然望向他:
“我是高二文学社的陆知遥,学生会近期能不能批一下我们海边诗展的场地申请?”
(第六章完:执念之人主动找上来,全新身份、全新交集正式开启,拉扯感拉满)
第七章隔了风雪的第一次对话
顶层会议室的晚风比楼下更盛。
落地窗大开,带着落日温度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桌角纸张轻响,也吹乱了沈砚刚刚压下去的所有心绪。
陆知遥就站在门口。
逆光,橘色余晖铺满他单薄的肩头,白衬衫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眉眼清浅温和,礼貌、克制,全然陌生人的分寸。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初识。
可在沈砚四十岁的漫长记忆里,这个人,他偷偷看了整整三年,念了整整二十年。
沈砚指尖微紧,胸腔一瞬发空,无数冰雪旧影轰然翻涌,和眼前温柔热烈的碧海黄昏狠狠相撞。
他稳住声线,听不出波澜:“场地申请,稿件带了?”
声音清冷平稳,是全校熟悉的、学生会主席的从容语调。
没人知道,此刻他心底早已天翻地覆。
陆知遥迈步走进来,鞋底轻擦水磨石地面,声音很轻。
他将一叠整齐装订的申请文件递过来,指尖干净,骨节纤细,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平整规矩。
“都在这里。海边诗展,想申请周末整片沙滩步道。”
距离骤然拉近。
沈砚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混着海风淡淡的咸,是少年独有的清透味道。
上辈子,他连靠近半米的资格都没有。
东北冬天人多拥挤,他永远躲在后排,隔着整间教室的距离遥遥眺望,连对方衣角的味道,一辈子都没闻过。
这辈子,他站在高处,被万众仰望。
那个人主动走近他,与他平视,向他求助。
何其讽刺,又何其宿命。
沈砚低头翻着文件,目光掠过工整字迹,语速不急不缓:“时间、人数、安保预案,都写得很全。”
“怕学生会审核麻烦。”陆知遥轻轻弯了下唇角,很淡的一点笑意,“毕竟你们流程严格。”
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正式对话。
跨越了二十年冰封岁月,跨越了无数个雪夜的执念妄想,跨越了一整个卑微怯懦的青春。
沈砚抬眼。
视线直直落进陆知遥的眼底。
温柔、干净、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口发酸。
眼前人一无所知。
不知道另一个时空,有个少年为他困了半生遗憾。
不知道无数个大雪封门的死寂日夜,他是唯一的念想与光。
“可以批。”沈砚收回目光,落笔干脆,签下自己的名字,“周五放学前,我让干事把审批单送过去。”
“谢谢学长。”陆知遥微微颔首,礼貌得体。
没有多余纠缠,没有熟稔亲近。
就是普通学弟,对待全校最耀眼的学生会主席的尊重。
他收好文件,准备转身离开。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轻飘飘,却像隔了万重雪山。
沈砚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心底蛰伏二十年的那点不甘,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拥有了耀眼的一切。
不再自卑,不再躲藏,不再遥遥仰望。
这一次,他凭什么再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自己青春里平淡路过?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轻低,被晚风揉得很淡:
“陆知遥。”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望他,眼神疑惑:“学长?”
落日熔金,碧海无垠。
沈砚站在光的最中心,清冷挺拔,万众瞩目。
他静静看着那个曾困住他整个余生的人,一字一句,极轻极稳:
“诗展那天,我过去看看。”
陆知遥愣了愣,随即温和点头:“欢迎学长。”
片刻停顿,他礼貌道别,转身走出会议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旷的顶层会议室,只剩呼啸晚风、翻涌海浪、漫天橘色晚霞。
沈砚独自立在落地窗前。
窗外海阔天空,落日温柔。
可他眼底,一瞬间落满了从前的雪。
他终于和执念对上了话。
可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辈子所有光芒万丈都是补偿,唯独这场心动,依旧是他逃不开的命。
(第七章完)
第八章海浪复述旧年心事
夕阳一点点沉向海平面,漫天橘红慢慢褪成浅紫。
沈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上会议室落地窗,金属窗框合拢,将呼啸的海风隔在外面,却隔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走廊上的人流早已散去,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向着校门、向着沙滩的方向走去,笑语远远飘过来。
方才和陆知遥相处的短短几分钟,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礼貌的问话,工整的申请纸张,那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是这个平行时空里属于他们的开端。
可对于灵魂裹挟四十岁记忆的沈砚而言,这是一场迟了二十年的重逢。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校服的裤脚扫过台阶。
曾经东北的放学黄昏,天色早早便灰沉沉,大雪簌簌落满树梢,他裹着厚重棉袄,混在人群末尾,只敢远远望着陆知遥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风雪深处。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整间教室、隔着漫天落雪,连一句简单对话都求之不得。
而今,他可以从容签下对方的场地申请,可以坦然叫住他,可以光明正大说自己要去诗展。
可这份唾手可得的靠近,并没有彻底抹平旧伤疤,反而让那些尘封的遗憾愈发清晰。
走出教学楼,潮湿的海风迎面扑上来。
沙滩就在百米之外,白沙绵延,浪花一遍遍漫上滩涂,又缓缓退去,哗啦,哗啦,循环往复,像是在复述无人听见的心事。
不少学生脱下鞋子踩在浅滩,追逐说笑。
沈砚没有往热闹人群里走,独自沿着海岸线慢步行走。
书包斜挎在肩头,少年挺拔的身影被暮色拉出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轻快,是学生会的干事追上来。
“砚哥,周五诗展的配套物资,需要我们提前筹备吗?”
“简单准备一些桌椅就够,不要铺张。”沈砚目光落在起伏的海面,声音淡淡的,“我当天会到场。”
干事愣了一下,忍不住小声感慨:“没想到您会特意去文学社的活动,大家都在传,刚刚看见您和陆知遥在顶层会议室待了很久,好多人都在猜你们是不是认识。”
沈砚指尖猛地攥紧书包背带。
果不其然。
校园永远藏不住细碎流言。如今他是全校焦点,但凡他和谁多说两句话,都会被无限放大揣测。
“工作对接而已。”他语气平静地搪塞过去。
干事也不敢多追问,应了一声便折返回去处理事务。
周遭重归安静,只剩浪涛声声。
沈砚赤脚踩上微凉细沙,沙子从脚趾缝隙软软滑过。
海风撩动额前碎发。
如果是从前那个卑微怯懦的自己,得到和陆知遥独处对话的机会,恐怕会整夜辗转难眠。
现在的他拥有旁人仰望的一切,可心脏悸动的感觉,居然和十七岁雪地里的悸动一模一样。
耀眼的外壳只是一层外衣,内里那个困于暗恋的少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弥补旧时空求而不得的结局?还是仅仅想要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里完好鲜活的陆知遥?
他分不清。
“沈砚?”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砚脊背骤然一僵,缓缓回过头。
暮色之下,陆知遥站在不远处的沙滩边缘,手里拎着一双帆布鞋,裤管卷到脚踝,脚踩白沙。大概是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独自来海边散心。
落日残余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轮廓。
怎么又遇见了。
茫茫整片沙滩,偏偏再次相逢。
命运好像总在刻意把他们推向一处。
陆知遥缓步走近,海浪在他身后起起落落,他眉眼带着一点意外:“你也来这边散步?”
(第八章完:黄昏沙滩意外偶遇,独处的二人,男主背负跨时空的心事,对方全然一无所知)
第九章沙与雪的错位相逢
潮水慢悠悠漫过来,冰凉海水擦过两人脚边的细沙,又缓缓退走,留下一片湿润平整的沙面。
海风裹着傍晚海水独有的凉,吹得两人校服下摆一同翻飞。
沈砚站在原地,脚掌陷进细软白沙里。
眼前是暖融融的滨海暮色,鼻尖是咸润的海风。可脑海里不受控制跳出来旧年画面:东北放学的黄昏,铅灰色天空,鹅毛大雪漫天飘洒,路面冻着滑溜溜的坚冰。那时候他只能远远望着一个模糊背影,连这样并肩站着的机缘,做梦都不敢奢望。
“嗯,随便走走。”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语气听不出波澜。
陆知遥往前走了两步,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目光望向辽阔海面,晚霞把海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紫。
“这边的海,看多久都不会腻。”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海浪轻轻冲淡,“以前总在书本上读海,真正搬到南方,才亲眼见到。”
沈砚微微一怔。
“搬到南方?”
“嗯,我们家也是北方过来的。”陆知遥垂眸,脚尖轻轻拨弄脚下的沙子,细碎沙粒顺着脚踝滑落,“受不了漫长的寒冬,父母便决定南迁。”
原来连他,同样自风雪之地而来。
同是逃离冰雪的人,在这片温暖海岸再次相遇。命运的脉络,冥冥之中早有纠缠。
沈砚侧过头看他的侧脸,落日的余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旧时空的记忆汹涌袭来。
那个缩在教室角落的少年,隔着重重人头,贪恋地捕捉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二十多年的惦念,那些大雪封门的孤寂夜晚,反复回想的眉眼,此刻就真切地近在咫尺。
可陆知遥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大雪埋葬了少年的心事,不知道有一个人耗尽半生,都困在一场没有结果的暗恋里。
“北方的冬天很难熬。”沈砚低声说道,这句话像是说给陆知遥听,又像是说给四十岁困在冰天雪地里的自己,“漫漫长夜,大雪把门封住,哪里也去不了。”
陆知遥转过头,有些讶异的看向他:“你也经历过那样的冬天?”
“算是。”沈砚没有细说穿越平行时空这种荒诞的真相,只是淡淡颔首。
有些记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枷锁。
海浪哗啦一声涌上来,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两人的裤脚。
陆知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浅浅笑起来,笑意干净纯粹:“幸好现在不用再受冻。”
看着他眼底坦荡无忧的模样,沈砚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是啊,幸好。
他挣脱了冰封的故土,拥有万众瞩目的人生,站在光里。可灵魂深处,依旧残留着旧日寒冬的伤疤。
沙滩远处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热闹喧嚣隔着一片暮色传过来。整片沙滩,唯独他们这一小块角落,安静得只剩下潮声。
陆知遥忽然开口:“周末的诗展,会来的对吧。”
“我答应过。”沈砚回答。
“那到时候,希望你可以读读。”陆知遥的目光望向无垠大海,“我写了不少关于北方风雪的文字。”
风雪。
两个轻飘飘的字,狠狠撞在沈砚心上。
那些独属于他的,大雪、孤寂、卑微、爱而不得,竟然被眼前这个人,写成了诗。
他忽然很想问,你会不会在文字里面,梦见一个从未相识的人。
话到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问。
一旦开口,眼前这份安稳明媚,或许就会轰然破碎。
陆知遥看了一眼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天边的霞光正在一点点褪去:“天色不早,我该回家了。”
他弯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帆布鞋,拍掉鞋底沾着的细沙。
“路上小心。”沈砚说道。
陆知遥冲他轻轻扬了扬嘴角,转身沿着海岸线走远,清瘦的背影消融在暮色与海雾之间。
沙滩之上,只剩下沈砚一人。
脚下白沙温热,耳边浪涛不息,周遭是永远不会结冰的南国。
可他仿佛依旧能嗅到,来自遥远旧时空,凛冽刺骨的雪的气息。
他得到了地位、荣光、耀眼的人生。
可过往的执念,并没有随风雪一同留在另一个世界。
周末的海边诗展,即将到来。
那里写满风雪的诗篇,还有背负双重人生记忆的他,与一无所知的陆知遥。
(第九章完)
第十章海风诵读旧雪
周末午后,海岸线风日正好。
碧蓝海面翻着细碎银浪,绵延的沙滩步道挂满文学社的纸质诗笺,一张张白纸被海风掀起边角,哗啦啦作响。彩色小旗子沿着礁石一路排开,不少学生结伴而来,三三两两驻足,低头品读纸上字句。
海边诗展如期开场。
人声喧闹,阳光铺洒在白沙之上。
沈砚一身干净校服,没有穿学生会的标识外套,混在人群里,却依旧很难被忽略。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路走过去,周围便会悄悄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目光悄悄追随过来。
他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目光穿过往来人影,第一时间就在展台前看见了陆知遥。
少年站在木桌旁,正低头整理稿件,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晃动。阳光落在他肩头,指尖翻动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诗稿,神情专注安然。
沈砚停下脚步,远远望着。
又是这种割裂感。
眼前是南国暖阳、碧海沙滩,周遭是青春鲜活的少年人。灵魂深处却不断闪回东北的寒冬,昏暗教室,落雪的街道,那个只能遥遥眺望的自己。
“沈学长,你来了。”
陆知遥抬眼,恰好望见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放下手里的稿子走过来。
“嗯。”沈砚收回纷乱思绪,神色恢复惯有的平静。
“快过来,有几篇写北方的,我觉得你或许会喜欢。”陆知遥自然地伸手,引着他走向展台靠海的一侧。
几张诗笺被海风扯得不停颤动。
沈砚垂眸看去。
纸上写尽北方隆冬,写封门的大雪,写漫长不见尽头的黑夜,写风雪里无处安放的心事。字句细腻,清冷,字字都戳中他埋藏灵魂深处的记忆。
陆知遥站在他身侧,海风把两个人的衣袖吹得挨在一起。
“这些,都是我搬家之前写的。”陆知遥声音放轻,混在浪潮声响之中,“总忘不掉雪。就算来到没有寒冬的南方,下笔,依旧会写到北方。”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纸张被风吹得微微震颤。
原来有人和他一样。
肉身逃离冰雪,可心底,永远留着一片落雪的故土。
“今天有朗读环节,”陆知遥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期待,“之前和你提过,愿意上台读一段吗?”
周围不少文学社的社员、围观的同学,都闻声望过来。
全场的目光,慢慢聚拢。
沈砚是全校的焦点,学生会主席,从来都是处理报告、主持会议,几乎没有人听过他当众读诗。人群里已经响起小声的起哄与窃窃私语。
他顿了片刻,看向陆知遥手里那一页写满风雪的稿件。
那首诗,写的正是大雪围困,写遥遥相望,写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惦念。
写的,分明就是旧时空十七岁的他。
沈砚点头。
“好。”
临时搭建的简易朗读台就靠着礁石,身后便是无边大海。
他缓步走上去。
海风迎面撞击过来,吹动他的黑发与校服衣角。台下密密麻麻站满学生,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砚拿起那张薄薄诗稿,目光掠过纸上一行行文字。
四十岁冰封小屋的孤寂,少年时代缩在角落的自卑,隔着风雪遥遥凝望的心动,跨越平行时空的重逢……所有记忆,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开口,嗓音清冽低沉,被海风送出去很远。
一字一句,诵读纸上的风雪。
“大雪锁死家门,我隔着寒霜眺望远方,
所有心事埋进白茫茫旷野,
我奔赴一场永不能开口的仰望,
直到暖风破开冰封,我踏过山海来到暖阳之下,
可心底仍有一场,未曾消融的雪。”
海浪层层拍打礁石,轰鸣做了他的伴奏。
全场鸦雀无声。
少年清冷的声音,和诗句里凛冽的风雪,与身后温热蓝海,形成刺目的反差。
台下的陆知遥静静站在人群前排,抬眼望着台上的沈砚。
他写的是自己记忆里的故土,可这一刻听沈砚读出来,仿佛诗句里面藏着另一段沉重、无人知晓的故事。
读完最后一句。
沈砚垂下手,诗稿在风中微微抖动。
目光直直穿过人群,落进陆知遥的眼睛里。
万千话语,全部压在这一眼之中。
那些大雪,那些遗憾,那些跨越二十年的暗恋,不能说,不可讲。只借别人写下的诗篇,短暂吐露半分。
台下爆发出轻轻的掌声。
可沈砚的心里一片潮起潮落。
他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他诵读的,依旧是旧时空那个卑微少年的心事。
走下台,陆知遥迎上来,眼底情绪复杂,轻声说道:
“你读出来,好像这首诗原本就是写给你的。”
(第十章完)
钩子:陆知遥敏锐察觉诗句和沈砚深度契合,隐隐察觉到他藏着巨大秘密,二人的羁绊继续加深。
接活动散场,黄昏海边独处,陆知遥试探追问他的过往
第十一章不能剖白的过往
诗展渐渐接近尾声。
夕阳斜斜垂在海平线上,把整片沙滩浸成蜜一样的橘色。围观的同学陆续散去,喧闹人声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文学社少数留下来收拾物料的社员,远处传来零星收拾东西的响动。
海风减弱几分,诗笺不再疯狂翻飞,只是软软地拂动边角。
大部分人都忙着收拢展板、回收稿件,礁石边只剩下沈砚和陆知遥两个人。
地上散落几张被风吹落的稿纸,陆知遥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指尖拂去纸上沾到的细沙。
方才台上沈砚诵读诗歌的模样,始终盘旋在他心头。
那不是简单朗读文字的感觉。
那声音里面裹着重沉沉的阅历,藏着一段不属于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荒芜与孤寂。明明是自己写下北方风雪的诗句,经由沈砚念出来,仿佛那一字一句,全是属于沈砚亲身历经的故事。
陆知遥将整理好的稿件抱在怀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砚望着翻涌的海面,背影挺拔,少年的身形,灵魂却装着跨越岁月的重量。
“你刚刚读那首诗的时候。”陆知遥缓缓开口,声音被傍晚的潮声衬得很轻,“感觉那些风雪,你是真真切切经历过。”
沈砚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
来了。
他早有预料。诗句太过戳中自己,藏不住的情绪,终究会被敏锐的陆知遥捕捉。
沙滩上潮水一遍遍漫上来,浸湿脚边的白沙,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
要怎么说?
告诉他自己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告诉他在另一段人生里,自己四十岁困在东北大雪之中,少年时卑微地暗恋他整整一整个青春?
一旦说出口,眼前安稳的一切,便会沦为荒诞的呓语。别人只会以为他精神错乱。
有些过往,注定只能埋葬在自己灵魂深处,永远无法剖白。
沈砚目光依旧落在茫茫大海,语调淡淡的,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只是共情文字而已。”他避开直接的回答,“北方的寒冬,光是想象,便足以觉得刺骨。”
这个解释很稳妥,合乎常理。
可陆知遥并没有完全信服。
他微微蹙了蹙眉,向前半步,和沈砚距离又近了一些。晚霞落在他瞳孔里面,盛着细碎的光。
“仅仅是想象,读不出那样的重量。”陆知遥不肯轻易放过,低声追问,“沈砚,你身上好像压着很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旧事。”
直白的试探,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湖面,狠狠砸进沈砚的心湖。
沈砚转头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旧时空无数个雪夜反复思念的模样。
眼前少年眼神坦荡,带着探究,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想要拨开外壳,看见沈砚藏起来的内里。
沈砚胸腔起伏,有一瞬间几乎要将所有秘密全盘托出。
四十岁冰封的屋子,漫天封门的大雪,角落里卑微暗恋的少年,全家跨越时空来到南国的奇遇。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全部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些事情,没有办法讲出来。”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算对你说,你也未必能够相信。”
海风掠过二人,吹动发丝。
陆知遥定定看着他,看出来对方不愿揭开伤疤,便没有继续逼迫追问下去。
他懂得适可而止。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陆知遥放缓了语气,怀里抱着厚厚的诗稿,“只是如果你想找人诉说,我可以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
落在沈砚心上。
旧时空整整一生,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想要读懂那个缩在角落的自己。从前的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谈得到这样一份温柔的接纳。
命运把全部荣光给了现在的他,也把这份迟来的善意送到面前。
可这份善意的根基,建立在一个巨大不能言说的谎言之上。
远处社员的呼喊声传过来,叫陆知遥过去帮忙搬运展板。
“我该过去了。”陆知遥稍稍后退,抱着稿件,“今天谢谢你愿意上台读诗。”
“无妨。”沈砚点头。
陆知遥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朝着人群走去,清瘦的背影消融在落日余晖里。
原地只剩沈砚一人伫立滩头。
浪潮反反复复冲刷沙滩,会抹平沙地上所有脚印。
可刻在灵魂里面的痕迹,永远冲刷不掉。
他拥有耀眼身份,万众追捧,如愿靠近了执念半生的人。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沟壑,不是家境,不是成绩,不是旁人的目光。
是那一段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大雪纷飞的完整人生。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