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24、岁岁如今，旧春终尽 大昭景和十

　　大昭景和十年，早春。
　　新年初过，冻土初融，京城第一缕春风穿破宫墙。
　　东宫庭内的早樱先发，一树素白繁艳，开得极尽温柔，如云堆雪，覆满青石阶前。
　　这是他们相守的第九年。
　　距离谢序词加冠，只剩几月。
　　朝野依旧太平无事，百官松弛，人心安稳。
　　所有人依旧静静等候那场注定到来的储君加冠、东宫大婚。盛世依旧堂皇，山河依旧平静。
　　连谢序词也暂时压下心底所有朝政沉忧。
　　近日公务精简，新年朝事规整完毕，朝野暂无冗务，他终于得几日清闲。
　　午后天光极软，春风不燥，落樱簌簌。
　　课业暂歇，宫人尽数远退，整座庭院安静得只剩风过花枝的轻响。
　　苏绫雪随他缓步走入樱林。
　　一身浅春素色裙衫，步履轻缓，眉眼温顺安然。
　　少女褪去初入东宫的青涩怯懦，愈发清宁温婉，眉目间尽是被岁岁安稳养出来的平和底气。
　　谢序词一身月白素袍，身姿端挺，眉眼温润。卸下朝堂的沉敛忧思，此刻只是陪她看花的少年。
　　两人并肩慢行，步速一致，气息相融，早已无需言语迁就。
　　樱瓣随风零落，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发间、衣袂之上。
　　一路繁花铺地，满目春光温柔。
　　九年相伴，从八岁初见怯生生立在廊下，到年少心动暗自隐忍，从流言四起彼此护持，到心意笃定静待婚期。
　　他们熬过试探、熬过克制、熬过非议、熬过别离般的分寸距离。
　　终于走到这样安稳温柔的春日。
　　行至樱林深处石凳，二人并肩落座。
　　春风拂过，落樱漫肩。
　　苏绫雪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如春风：“太子哥哥，今年的樱花开得最好。”
　　谢序词垂眸，看着落在她发间的细碎白花，眼底盛满温柔平和，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松弛。
　　“嗯。”他轻声应，“年年花开，皆不如今岁。”
　　不止花开。
　　岁岁相守，也唯有今岁最安稳、最笃定、最无波澜。
　　苏绫雪抬眸望他，“往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来看好不好。”
　　她的心愿很小，很静。
　　不求盛宠荣华，不求惊天圆满，只求眼前人岁岁相伴，春来看花，夏来听荷，秋来望月，冬来煮雪。
　　寻常朝夕，安稳相守，便是余生最好的模样。
　　春日天光落在她眉眼，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谢序词心底那点常年暗藏的朝政沉郁、国运隐忧，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所有的负重、预判、不安、独自支撑的惶然，都在她一句岁岁如今里，归于安宁。
　　他缓缓颔首，语声笃定，“好，我答应你。”
　　“岁岁如今，年年如故。”
　　“往后每一场春樱，每一季风月，我都陪你。”
　　一句轻声约定，落定在温柔早春里。
　　是他们对余生最虔诚的期许，是年少情深最干净的圆满。
　　彼时的他们，满心笃定。
　　以为山河永固，盛世不落。
　　以为婚约既定，此生无别。
　　以为眼前岁岁春和，来日永远这般温柔安稳。
　　他们以为，这便是余生常态。
　　春风不老，花开常在，故人不离，岁岁长安。
　　这一树最盛的春樱，是大昭盛世最后的余温。
　　这一日最温柔的并肩，是他们一生十几年静好的最后落幕。
　　从初遇到情深，从克制到圆满，从风雨试探到山河安稳。
　　这漫长的十几年人间安稳，在此刻彻底终结。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春光依旧温柔。
　　可命运的分水岭，已悄然碾过二人的余生。
　　此后再无这般无风无浪的岁岁朝夕。
　　此后再无这般不染风霜的并肩春光。
　　此后花开依旧，风月依旧，
　　只是。
　　人间不存少年安稳，山河不再岁岁清平。
　　这一页春风花落，是全书最温柔的终章，也是所有太平假象、所有年少圆满、所有静好岁月的，彻底落幕。
　　旧春落尽，风雨欲来。
　　前路万丈波澜，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