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压力 突然好羡慕 ...

  •   又到了换座位的时间,像是文遇说的两个人至少能一起坐一个月那句话生效了一样,两个人奇迹般地没有被调开。同时, 9月底月考考完,国庆长假也随之而来。
      假前最后一节课,刘丹一脸严肃站在讲台上,全班格外安静,安静到已经处于极度吵闹的对立面——只要施加一点扰动就能激起变化,向着另一个极点转化。
      方知鱼正盯着自己的成绩条发呆。
      班上第四名,不错的成绩。几门课中最差的英语已经有了90分,比起刚入学时连60分都没有,已经进步了很多。可一想到方远川那张每次看到成绩就会变得阴沉的脸,她的心脏仿佛失去了跳跃的力气。
      从上小学高年级开始,方远川突然开始在意方知鱼的成绩,每次都会紧抓着一次考试的分数和排名不放,分数高就说排名,排名高又管分数,对成绩的在意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母亲何姝不管方知鱼的成绩,她总在方知鱼被方远川训斥后安慰她,说生活不只有学习,可每次在事后才补救,就能抹去伤害吗?
      方知鱼不想回家。她怕一开门,就看见方远川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叫她过去看年级排名的样子。
      刘丹前脚刚走出教室,班上便像炸开了锅一样吵起来。文遇也借机问道:“方知鱼,你介意我看看你的分数吗?”
      方知鱼把成绩条从桌上推给文遇,又见文遇同时把自己的成绩条换了过来,有些惊讶。班上有些人不喜欢交流分数,被问到成绩时如临大敌;正因如此,方知鱼从不主动问文遇的成绩,哪怕心里多少有些好奇。
      “我们交换着看。”文遇又说。
      文遇在班上排第 9,除了英语比方知鱼高了十几分,别的科目都比方知鱼低。
      方知鱼犹豫着要不要问文遇愿不愿意和她在学习上互帮互助。文遇又先开口了:“你考得好好啊。”文遇的语气满是真诚。
      “嗯,除了英语。”说完她笑了一下,“对不起啦。”
      方知鱼不客气地反击文遇:“你考得也好啊。”停顿片刻,“嗯,除了数学和物理。”
      文遇的数学和物理都排在班上的中下层。
      “哎呀——”文遇轻轻拍了一下方知鱼的手背,她喜欢用拍别人手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情绪,方知鱼已经习惯了。她毫不示弱地拍回去。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拍来拍去。
      方知鱼斟酌片刻后开口:“我们互帮互助一下吧,就你教我英语,我教你数学和物理。”
      “啪。”幼稚的打闹,最终以文遇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方知鱼已经微微发红的手背而结束。方知鱼觉得这一下的意思是同意。
      “那你会比较亏。”文遇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在英语上我没什么好教你的啊,现在的语法又不难,你主要的问题应该在词汇量上,这些问题你慢慢来总会解决的,不是很需要我的帮助。”文遇认真道。
      “但我的问题应该需要你花很多精力,而且我脑子转得慢,有些题可能需要你讲好多遍。”
      “我们互相花费的时间会不一样,所以你会比较亏。”
      说完这些话,文遇的脸有些发烫,她挺想和方知鱼一起学的,但怕自己影响她的节奏。
      “这种无形的东西又不能比较,进行知识的输出本来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啊。”方知鱼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她觉得如果真要权衡利弊,怎么也是她赚了。
      “再说了,”她又补充道,“你脑子怎么转得慢了?”
      刘丹接完电话回班,原本吵闹的一班人立刻静音,似乎在等待刘丹就这件事批评大家。
      但或许是因为假期将至,刘丹突然变得善解人意了许多,她笑着说:“怎么还剩几分钟就坐不住了?”
      见刘丹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班上的窃窃私语声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文遇趁机问方知鱼:“你国庆准备干什么?”
      “写作业,然后玩吧。我不知道我爸能不能把手机给我。”方知鱼老实交代道。
      “也可能是先虚度,最后一天把作业全抄了。”
      “你呢?”方知鱼问。
      “上5天数学和物理,后面两天写作业吧。”文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出去玩5天”,而不是“上课5天”。
      “5天?”方知鱼皱眉,“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又不是上一整天,而且好多人报的课比我多多了。”
      想到在外面上课,方知鱼的心又沉了下去,这次回家,估计方远川又会提给她在外面报课的事。
      “你这样说的像是你习以为常了一样......放假本来不就是为了休息吗?现在不休息,以后国庆学校都要补课的,更没时间休息了。”后面一句话方知鱼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她周围的人无一不在休息日补课,从小到大都没有上过补习班的她在人群中像是异类。
      上初中之后方远川时常想给她在外面报英语课,有时何姝会劝他,说让方知鱼多休息,方知鱼也坚持认为在外面上课一上就是两个小时,太累了学不进去还不如不去,所以报课这一提议总是不了了之。
      好像生活中好学生的事例往往只有那么两种——从不在外上课,通过不断努力而变得优秀的学生;上了课后学习成绩突飞猛进的学生。方知鱼被夹在其中喘不过气,得到方远川给的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评价。
      “我没那么爱学习的,而且刘欣和我一起上课,我们每次都坐一起。嗯,效率可想而知了。”文遇的话打断了方知鱼的思绪。
      方知鱼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国庆前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敲响,班上又沸腾了。
      刘丹笑着用扩音器对着这群 14 岁左右的少年们喊:“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中秋快乐!记得不要把作业留到最后一天,否则让你们罚站啊!”
      大家的回应也此起彼伏:
      “老师国庆快乐!”
      “国庆快乐——”
      “老师中秋节快乐!”
      国庆和中秋并在一起的8天假期带来的喜悦让他们把“国庆快乐”喊出了跨年般的热闹。
      方知鱼扯出卡在椅子和后桌桌子间的包带,看向文遇。她不喜欢过吵的环境,于是眨眨眼对文遇说:“好吵。”
      估计文遇只能看口型猜她说什么了。
      文遇像是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笑着对方知鱼说:“国庆快乐!”
      “国庆快乐。”方知鱼在喧嚣中回答,这次她放大了音量,大到她确信文遇一定可以听清。
      方知鱼回家的路不长也不短,长到因为热闹而升温的血液有足够的时间冷却,短到放空后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深吸一口气,她有些忐忑地开门。
      方远川像往常一样静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明明是最熟悉的亲人,但方知鱼看到他这张脸总觉得陌生。
      家里只有客厅开着灯,方知鱼在沉默中换鞋,换好后不去看方远川的脸,盯着地板问:“我妈呢?”
      方远川不回答她,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成绩发送软件,沉声道:“过来看看你的年级排名。”
      明明他知道,自己每次会在学校就问清楚每一科的年级排名。
      方知鱼接过方远川的手机,扫视那串她早就知道的数字。
      “告诉我你总分多少名,英语多少名。”
      她看了眼方远川,方远川保持着静坐的姿势,直视前方,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总分193名,英语436名。”
      方知鱼压下心中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把手机还给方远川,方远川摁灭屏幕,开口:
      “在本区的学校中,求真中学算是排在第一位,只要成绩在年级前150名以内,就可以考上江城一中。193名,如果中考时超常发挥了,估计能踩上一中分数线。不过啊,你这水平应该填志愿的时候没有填一中的信心吧?要不考我们家旁边的育德高中吧,分数线那么低,刚好换个目标,你也不用努力了。”
      育德高中并不差,在江城的高中里算中等偏上。方知鱼咬咬下唇,低着头不去看方远川。
      方远川语速不快,语气也不激烈,平静中埋着一些轻视与失望,像封闭环境中不断变少的氧气,给人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他继续道:“你不会考了个第四以为自己很厉害,不用再学了是吧?你们班这水平,年级前150的有几个?最后中考时能上一中的人数,没有火箭班的零头吧?在平行班里当前几,被一群不务正业的人捧着,给你捧到得意忘形了吗?
      当时入学时我还想着让你自然发展,才没有去找关系把你安排到火箭班。现在我真是想找后悔药吃啊!如果在火箭班让一群人压压你,你的成绩肯定比现在强!”
      ......
      不是还有两年才中考吗?现在成绩不如意就能证明中考考不好吗?
      我一直在努力你没有看到吗?
      班上的同学一点也没有不务正业啊!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一直在呐喊,但方知鱼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沉默。眼泪已经摇摇欲坠,她用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她是泪失禁体质,情绪激动时总会控制不住地落泪。和人争执的话,总是第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决堤。她不想让方远川拿她的眼泪大做文章,只能一字不发,任手掌已经被指甲掐得生疼。
      “英语也是,年级就600多人,你考这个分,对别人好意思说你爸妈高考英语都在135分以上吗?当初说给你报课,你说什么也不去,还拉着你妈一起闹。行,我是没给你报课,但你倒是让我相信你的实力啊!你倒是拿结果出来啊!
      小时候你怎么玩我都没有管你,想让你开心一点。现在我不能不管了。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社会上学历歧视有多严重。如果找不到好工作连钱也没有,怎么开心?”
      “算了,说也没用,你自己反思反思吧。”说完,方远川冷着脸出门了。
      方知鱼不知道自己在走回房间这么短的时间内流了多少眼泪,脑子里只有自己无力的反驳和脸上被泪划过的触感。
      什么才算努力?什么才算进步呢?过程只有在一个好结果上才有意义吗?难道她的总分从400名到200名,英语从不及格到90分,仅仅因为没有达到预期就不算进步吗?
      好累,抬头看不到未来,可回头过去也看不清,只能前进。
      好累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哐”一声打开,方远川叫方知鱼出房间吃饭。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挂在脸上的泪珠都被风干了。
      餐桌上餐盒外印的logo,是一个多月前方知鱼提过好吃的那一家。
      方远川看到她微微发肿的眼皮,小声叹了口气,随即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难道他这样真的做错了吗?
      吃饭时方知鱼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宁愿方远川永远打压她,无视她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愿意他带着失望对她时好时坏。
      几分钟后,方远川走出房间。方知鱼听到脚步声,飞快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方远川把方知鱼的手机轻放在桌上,语气松了一些:“答应过你放假了就把手机给你,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太沉迷。”
      方知鱼愣住了。显得她网瘾很大一样。
      方远川出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又回房间了。
      吃完饭后,方知鱼对着空饭盒和手机,又发了好久的呆。想起来文遇在放假前给她写了电话号码,她从笔袋中翻出记着文遇号码的纸条,打开手机,在聊天软件里缓缓输入那串数字,给文遇发送好友申请。
      申请发出后的几秒内就被文遇同意了。
      空白的聊天框上端弹出文遇新发的动态。方知鱼点进去,是文遇刚才和朋友出去玩发的九宫格。一张一张翻过去,文遇在人群里笑得明媚。
      突然好羡慕她。
      有些人足够强大,可以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有些人身边充满温暖,能留下许多值得回忆的事物,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过去。
      方知鱼什么都看不到,过去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前途也一片迷茫。
      好羡慕文遇。
      聊天框还是一片空白。
      她抿着嘴,给文遇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盯着屏幕,鼻子一酸,她抬手蹭了蹭眼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