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师父 事情要从六 ...
-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八岁那年,林方雨被她爹送进了南山书院。
那时候林长齐做了一个在全家看来都“疯”了的决定。他把铺子里攒了三年的银子拿出来,又把家里一处闲置的田产卖了,凑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束脩,要把女儿送去南山书院读书。
盛氏哭了一整晚。
“你疯了?方雨是个女孩子,送去书院有什么用?那些银子留着给她置办嫁妆不好吗?”
林长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说:“学堂的夫子说了,方雨是个读书的料子,不读可惜了。”
盛氏问:“哪个夫子?你什么时候见的夫子?”
林长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还是林方雨自己拿了主意。她说她想去。盛氏拗不过,抹着眼泪帮她收拾了行李,在包袱里塞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新做的鞋、一包干粮,还有五两碎银子。
林方雨记得自己走的那天,盛氏站在门口哭了很久,她爹站在盛氏身后,一句话都没说,手紧紧攥着袖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南山书院意味着什么。
南山书院坐落在青州城外的南山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白墙黛瓦,掩映在松柏之间。书院里有藏书楼、讲学堂、斋舍,还有一个不小的药圃。学生不分男女,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进来读书。
这在当时算是很少见的。
林方雨入学那年,书院里总共有两百多个学生,其中女子不过寥寥数个。
入学的第一件事是选课。
书院的规定是每个学生上午必须选一门正课,下午可以选副课,也可以不选。男生们大多选了四书五经之类的科举正课,将来要考功名。女生们则各有各的路子,有的选了书法琴艺,有的选了医术——书院里另外几个女子,都是家里开医馆的,从小跟着长辈学医,来书院是为了系统地学习医理。她们全天待在药园,上午管理药园,下午学习医理,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
林方雨拿着选课单,看了又看。
她不需要考功名,也不打算当大夫。她来书院,就是想多读几年书,多学一点东西。至于学什么,她其实也不太清楚。
下午的课倒是琳琅满目,全是些兴趣门类,挑起来不费神。她略略一扫,便选了剑术。
上午的正课有经学、史学、理学、佛理。经学史学她觉得自己底子太薄,怕跟不上。理学她翻了两页教材,觉得太枯燥。翻来翻去,就只剩下一个佛理课。
她去找负责登记选课的王先生,说她要选佛理课。
王先生正在喝茶,听见这话,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佛理课是院长教的吧?”
“知道。”
王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怕死的人。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选课单上写下了林方雨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这门课已经十几年没人选了?”
林方雨愣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
王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选课单收好,摆了摆手说:“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方雨后来确实知道了。
佛理课安排在上午,和四书五经的课程时间完全重合。所有要考功名的学生都不会选它,而那些不考功名的少女们,又对佛理课没什么兴趣。这门课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存在了很多年,存在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它还在。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院长沈德章。
沈德章这些年以佛理课授课人的身份挂着名,领着授课的束脩,实际上没上过几堂正经课。原因很简单——没人选他的课,他乐得清闲。他就这么挂着名,在小院里喝茶、看书、发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所以当教务处通知他佛理课重新开课、有一个学生选了这门课的时候,沈德章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烦躁。
他甚至去找了教务处,问能不能把这门课取消了。教务处的张先生说,书院没有取消课程的先例,而且朝廷那边有规定,佛理课作为正式科目,必须开设。以前是因为没人选,所以可以不开。现在有人选了,就不能不开了。
沈德章站在教务处的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第一堂课那天,林方雨提前了一刻钟到教室。
教室在书院最里面最偏僻的一个院子里,青石板路上长了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门窗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林方雨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找了块抹布,把自己要坐的那张桌子擦了。
然后坐在那里等。
上课的钟声响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
林方雨后来回想这个场景,总是忍不住想笑。沈德章走进来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被强行从午睡中叫醒的老人,脚步拖沓,眼皮耷拉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当书签。
他走到讲台前,把书往台子上一放,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台下唯一的那个学生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德章的表情从“困”变成了“烦”,又从“烦”变成了“认命”。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林方雨差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门课,你打算怎么上?”
林方雨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学生还不太清楚。”
沈德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先这样,这本书你拿去看,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你读懂了什么。”
他从书里抽出那片枯黄的树叶,把书合上,推到桌边。
林方雨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了那本书。是一本《金刚经》,书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知道被翻过很多遍。
她拿着书,刚要道谢,一抬头,沈德章已经走了。
第二堂课,她又去了。沈德章来得比上次还晚,进门看见她还在,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书看了?”他问。
“看了。”
“看懂了吗?”
“没全看懂。”
沈德章又沉默了。然后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他慢悠悠地把茶具摆好,又点上了炭炉。水烧开的时候,他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
“喝不喝茶?”他问。
“喝。”
沈德章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林方雨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岩茶,味道很重,回甘很快。
沈德章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说吧,哪没看懂。”
那是林方雨上的第一堂真正的佛理课。沈德章没有照着书本讲,而是用他自己的话说,把那些拗口的经文变成一个个故事。他说得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像是自己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想一会儿,又想起来了,继续说。
四十五分钟的课,他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五分钟泡茶喝茶。
下课前,沈德章合上书,看着她,说了一句:“下堂课还来吗?”
“来。”
沈德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每堂佛理课上,沈德章都会泡茶。一壶茶两个人喝,课讲完了,茶也喝完了。有时候沈德章讲到一半会停下来,问她听懂了没有,她说懂了,他就不说了,说没懂,他就再讲一遍,用更慢的语速,更浅的话。
林方雨后来才知道,这套茶具是沈德章自己从住处搬来的,炭和茶叶也是他自己的。书院没有给佛理课拨任何经费,因为这门课本来就不该存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林方雨按时上佛理课,认真读书,回去之后把沈德章讲的东西再想一遍,想不明白的下次去问。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沈德章觉得这个学生也就是来混混日子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换课。
毕竟在他多年“清闲”生涯里,不是没遇到过选佛理课的学生。但那些人最多坚持两三次课,就觉得没意思,转到别的课上去了。
林方雨是第一个坚持了半年的。
半年后的某一天,林方雨照例去上佛理课,发现沈德章的状态不太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更慢,中间停顿的次数也比平时多。林方雨一开始以为他是没睡好,后来发现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说什么,上完课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去灶房找刘婶帮忙烧水,顺口问了一句:“刘婶,院长平时吃饭怎么样?”
刘婶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院长那个人啊,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没人照顾,吃饭就是对付。有时候煮一锅粥喝一天,有时候懒得煮,干脆就不吃了。我跟他说了多少回,让他来灶房吃,他不来。我说我给他送过去,他也不让。”
“他的学生呢?都在外地做官吗?”林方雨问。
“可不是,好几次要接他去同住,他都不肯,说住不惯。”刘婶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林方雨,“姑娘,你是他学生,你帮着劝劝?”
林方雨没说话,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去了灶房。刘婶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问她来做什么。林方雨说要借灶房用一下,刘婶问做什么,她说做饭。刘婶以为她要做点心,就帮她把灶烧上了。
林方雨做了一碗青菜肉丝面。
说实话,那碗面做得不怎么样。面煮得太烂了,青菜切得太碎,肉丝切得太粗,汤底有点咸,还有点糊味——因为她炒肉丝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锅底糊了一层。
她端着面去院长的小院时,心里其实很忐忑。
沈德章刚起来,头发也没梳,披着一件旧长衫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林方雨端着一碗面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看着她把那碗面放在桌上。
“什么?”他问。
“早饭。”林方雨说,“我做的。”
沈德章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晃,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又挑了一筷子。
林方雨站在一边,紧张地看着他吃。
沈德章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慢。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就是安静地吃着,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然后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林方雨。
“明天别做面了。”他说。
林方雨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德章又开口了。
“做点别的。粥也行,馒头也行,随便什么都行。面太烂了。”
林方雨站在那里,看着沈德章重新拿起书,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没忍住,笑了。
“好。”
从那天起,林方雨每天早上都会去灶房给沈德章做早饭。她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一开始做的饭菜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候咸有时候淡,有时候菜切得大小不一,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样。但沈德章从来不挑剔,做什么吃什么,不好吃的吃得慢一点,好吃的也吃得慢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样。
林方雨的厨艺在失败中慢慢进步。她的目标一直很朴素:让师父别饿死。
现在想来,那些日子其实很简单。
每天早晨,她在灶房生火做饭,把做好的饭菜装在食盒里,沿着青石板路走到书院最深处那个小院。沈德章通常已经起来了,坐在廊下看书,茶已经泡上了。她摆好饭菜,他放下书,两人一起吃早饭。吃完她收拾碗筷,然后一起去教室上佛理课。课上他泡茶讲佛经,她喝茶听课。下课后她回自己的斋舍,他回小院继续看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安静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
林方雨在书院的第四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秋天,书院里几个读了五年的学生要离开了。林方雨帮同窗收拾行李,送她们下山。回来的时候路过院长的小院,听见沈德章在屋里咳嗽,咳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咳嗽声停了,才敲门进去。
沈德章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林方雨进来,伸手去端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林方雨走过去,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倒了热茶,放回他手里。
沈德章握着茶杯,没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还有两年。”他说,声音很低。
林方雨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一般学生读五年。”沈德章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林方雨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你才第三年,还有两年。”
林方雨明白了。
他在算她还有多久会离开。
那天之后,沈德章变了。
说“变”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醒了。他不再只讲佛理课了。每天吃完早饭,他会从柜子里拿出不同的书——经学、史学、理学、兵法、农桑、水利,什么都有。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然后开始讲。
没有教材,没有大纲,想到哪讲到哪。
今天讲一段《春秋》,明天讲一篇《孟子》,后天又翻出一本早就绝版的地方志,给她讲某条河的改道史。有时候讲着讲着,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就停下来想一想,想起来了再继续。
林方雨一开始以为他是在备课,后来发现不是。他讲的东西没有章法,不成体系,今天和明天讲的可能完全不相干。但每一堂课,他都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终于愿意认真地做一次。
她去问教务处的王先生,院长最近是不是在准备开新科。
王先生一脸茫然,说院长没提过要开新科啊。
她又去问张先生。张先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方雨愣住的话。
“他啊,是在给你上课。不只是佛理课,是什么都上的课。”
张先生看着林方雨,叹了口气。
“他是怕你走了之后,你学的东西太少,不够用。”
林方雨站在教务处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走了,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杏树下,站了很久。秋天的杏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拍掉。
从那天起,她更认真地听课,更仔细地做笔记。沈德章讲什么,她就记什么。记不完的,回去之后再凭着记忆补上。有时候沈德章讲的东西她听不懂,她就去藏书楼查资料,查不到的就再去问。
沈德章看她这么认真,讲得也更起劲了。有时候讲到兴头上,会忘了时间,一堂课拖到一个时辰都不止。林方雨也不提醒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看看天色,咳嗽一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书院的其他先生们很快注意到了院长的变化。他们私下里议论,说院长最近精神头好多了,走路都比以前快了。张先生说,院长现在每天备课备到很晚,桌上堆满了书,有时候半夜灯还亮着。
有人问张先生,院长是不是要收新学生了。
张先生摇了摇头,说:“不会了。方雨是他的关门弟子,最后一个。”
“为什么?”
张先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的意思,后来林方雨才明白。
——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带第二个了。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都给了这一个学生。
有一次,林方雨去小院送晚饭,发现沈德章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堆着五六本翻开的书,纸上写满了批注,字迹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她轻手轻脚地把饭菜放下,拿了一件外衣披在沈德章身上。
沈德章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林方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弯下腰去听,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再多学一点。”
林方雨直起身,站在桌边,看着沈德章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她把外衣掖好,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德章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在心里说:师父,我会好好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