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归晚》烬河灯

1、归乡 马车从南山

　　马车从南山书院到青州城，要走整整一天。

　　林方雨掀开车帘，六月的风裹着麦香灌进来。路两边的田地里，农人弓着腰在忙活，偶尔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一把汗，看一眼路上的马车，又低下头去。

　　车夫老赵头回头喊了一声：“林姑娘，前面就到青州城了！”

　　林方雨应了一声，把帘子放下来，低头整理身旁的包袱。包袱里是她从书院带回来的东西——山里的野茶、自制的桂花糕、几块在镇上买的细棉布。

　　桂花糕是书院厨娘刘婶硬塞的。

　　“你在书院待了六年，刘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点糕你带着，回去分给家里人尝尝。”

　　刘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林方雨也跟着红了眼眶，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对着抹眼泪，最后还是院长沈德章路过，咳嗽了一声，说“要走就早点走，磨磨蹭蹭的天黑了都到不了家”，两个人才算收了泪。

　　林方雨摸了摸那块桂花糕，纸包还是完好的。

　　六年了。

　　六年前她爹送她来书院的时候，她还扎着两个髻，个子刚到爹的胸口。刘婶说她那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现在她长高了，头发也留长了，用一根木簪随便绾在脑后，利利索索的。

　　马车进了城，路渐渐宽了起来，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林方雨又掀开帘子往外看，青州城还是老样子，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分别。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只是头发好像又白了些。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老赵头跳下车，把凳子放好，喊了一声：“到了！”

　　林方雨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下了车。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阳光把棉布晒得发白。一个小丫鬟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衣服从手里滑下去，掉进了盆里，溅了一身的水。

　　“二、二姑娘回来了！”

　　小丫鬟一边喊一边往屋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方雨还没来得及开口，正房的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她娘盛氏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鞋底子，针线都没来得及放下，看见林方雨站在院子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方雨回来了？”

　　盛氏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快步走出来，走到林方雨跟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来来回回地摸，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闺女。

　　林方雨看着娘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娘”，声音就哑了。

　　盛氏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说：“瘦了，瘦了，书院是不是吃不饱？你爹非要把你送去，我说女孩子家读什么书……”

　　“娘，我没瘦，我长了十斤呢。”林方雨赶紧拿袖子给娘擦眼泪，“刘婶做饭可好吃了，我每顿都吃两碗饭。”

　　盛氏不信，上下打量她，又说：“高了，倒是高了。”

　　这时候屋里又出来几个人。她爹林长齐站在门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背到身后去，绷着脸说了一句：“回来了？路上还顺利？”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林方雨看见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闪了闪，又被他按回去了。

　　她爹就是这样的人。老实，木讷，不会说好听的话，心里有话也翻不出来，就闷在那里，自己消化。

　　林方雨走过去，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爹”。

　　林长齐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三叔林长和是第二个出来的。他和林长齐长得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林长齐站在那里就是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背微微驮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林长和就不一样了，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急不慢地走出来，先打量了林方雨一眼，然后笑着说：“方雨回来了？在书院读了六年书，果然是出息了，看着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是夸，但林方雨知道三叔说话向来是这样，嘴上抹了蜜似的，好听归好听，不一定走心。

　　她笑着叫了一声“三叔”，客气而疏离。

　　三婶赵氏跟着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林方雨身上转了一圈，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就再没有别的话了。赵氏是出了名的冷面孔，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林方雨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照样笑着叫了一声“三婶”。

　　老太太唐端宁最后出来。

　　她年纪大了，走路不快，一个小丫鬟搀着她，一步一步从屋里挪出来。林方雨看见老太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小的时候，爹娘忙着铺子里的事，老太太带她的时间比盛氏还多。

　　“祖母。”林方雨快步走过去，在小丫鬟让开的位置上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唐端宁抬起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林方雨的脸，摸了一会儿，说：“瘦了。”

　　林方雨哭笑不得：“娘说我瘦了，祖母也说我瘦了，我真的长了十斤。”

　　“长了十斤还这么瘦，那以前是瘦成什么样了。”老太太皱起眉头，转头对盛氏说，“晚上多炖个汤，给孩子补补。”

　　盛氏连忙应了。

　　老太太又问：“你祖父去铺子里了，晚上才回来。你大伯一家在京城，你知道的，回不来。老大媳妇派人送了信来，说等你安顿好了，让你去京城住些日子。”

　　林方雨应了一声，把包袱打开，开始分东西。野茶给祖父，桂花糕给祖母，细棉布给娘和三婶，给三叔带了一方砚台，给爹带了一本账册——是书院账房先生用过的旧册子，上面记了一些管账的法子，她想着爹开铺子能用得上。

　　赵氏接过棉布，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仔细看了看布的成色，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还满意的样子，说了句“费心了”。

　　林长和拿着那方砚台在手里翻了翻，笑着说：“这砚台不错，书院的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盛氏把棉布叠好放在一边，拉着林方雨的手坐下来，问她书院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同窗好不好相处，问着问着又红了眼眶。

　　林长齐坐在一边听着，一声不吭，但耳朵一直竖着。

　　这时候，林家老三家的闺女——林方雨的堂妹林方晴从里屋探出头来，朝林方雨笑了笑，又缩回去了。方晴今年十三，比林方雨大一岁，性子腼腆，不大爱说话。

　　一家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太阳慢慢偏西，院子里晒的被子收了回去，被单在绳子上留下了一道压痕，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是林方雨从来没有离开过。

　　“回来就好，女孩子读书也没多大用处”。

　　三婶赵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故意要刺人。三叔林长和接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方雨读了六年书，总比不读强。”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两边都不得罪。

　　盛氏听了不太高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林方雨一眼，又咽回去了。

　　林方雨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家人没有恶意。在这青州城里，女孩子能识几个字、会算账管家的，就已经算是有本事了。去书院读六年书？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不过是多花了六年冤枉钱而已。她没法跟他们解释南山书院是什么地方，也没法解释她在那里学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有些事情，说不通的，就不必说。

　　她只是笑着应了一声“三婶说得是”，然后低头喝娘炖的汤。

　　汤是老母鸡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底下是清亮的汤。她喝了两碗，盛氏还要再盛，她赶紧捂住碗说吃不下了，盛氏不信，说她以前能吃三碗的，林方雨说那是小时候，现在真吃不下了。

　　盛氏这才作罢，又拿筷子给她夹了块鸡腿，放在碗里，说：“吃不下了就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林方雨看着碗里那块鸡腿，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林家老太爷林文海从铺子里回来了。老爷子六十多岁，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他看见林方雨，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了。

　　但林方雨注意到，祖父转身进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三叔林长和说了些铺子里的事，老太爷听着，偶尔问两句，气氛算不上热闹，但也不算冷清。赵氏不怎么说话，盛氏话也不多，林长齐就更不说了，一顿饭吃下来，主要是林长和一个人在说话，老太爷偶尔应一句。

　　林方雨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才是家的样子。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热闹排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她以为回家的事就这样了，平平淡淡的，像这顿饭一样，吃完就散，各回各屋。

　　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林方雨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洗脸，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老赵头去开了门，然后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林方雨擦了把脸，把帕子搭在架子上，朝前院走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都捧着东西。那官服林方雨认得，是六品的样式。在青州这样的小城里，六品官已经算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那官员看见林方雨从里面走出来，表情立刻变了。他从进门时的一脸严肃，变成了恭敬，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下官青州知府周明远，听闻小师叔归乡，特来拜见。”

　　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丫鬟愣住了。盛氏端着盆出来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盆。赵氏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变化。林长和正在喝茶，茶杯举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林长齐站在廊下，整个人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方雨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个冲她行礼的六品官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