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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愚蠢的弟弟啊,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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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餐桌上,炖牛肉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饭后红茶的淡淡芬芳,构成了一个寻常而又温馨的周六下午。
班森正在收拾餐具,梅丽莎则捧着一本厚厚的《机械概论》,看得津津有味。
周明瑞用餐巾擦了擦嘴,放下它的时候,发出的轻微声响让班森和梅丽莎都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妹妹,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晚上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感觉有些干涩。
“班森,梅丽莎,”
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我打算……辞掉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工作。”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班森正准备将叠好的餐盘拿去厨房,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副平时用来审阅文件的严肃表情浮现在脸上。
梅丽莎也从书本里抬起头,那双与周明瑞有几分相似的褐色眼眸里,充满了不解。
“辞职?为什么?”
班森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工作有什么不好?薪水稳定,福利齐全,而且就在廷根。你上个月不是还刚刚转正,薪水涨到了每周三镑吗?”
面对班森连珠炮似的质问,周明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没有回避兄长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我收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邀请。一支来自贝克兰德的专业科考船队,他们正准备起航,前往罗斯德群岛和南大陆,进行古代遗迹的考察,和沉船文物的打捞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们需要一位精通古弗萨克语,和赫密斯文的历史系毕业生,作为随船翻译和文献顾问。薪资非常可观。”
“出海?去南大陆?”
班森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干脆放下了餐盘,走到餐桌旁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要进行正式谈判的姿态。
“克莱恩,你是在开玩笑吗?你难道没看过报纸?
狂暴海的风暴,苏尼亚海域出没的海盗,还有南大陆那些闻所未闻的热带疾病!多少商船出海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黑荆棘的工作,虽然偶尔要处理一些纠纷,但终究是在城市里,是在女神的庇护下!你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是动了真火。
“我们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克莱恩。我不能让你去冒这种没有必要的风险。”
一直沉默的梅丽莎,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克莱恩……”她的声音很轻,“要去……多久?”
她抬起眼,看着周明瑞,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问道:
“海上……真的会很危险吗?你会……写信回来吗?”
妹妹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周明瑞的心。
他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这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班森,梅丽莎,你们还记得我在霍伊大学的时候吗?”
“那时候,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图书馆,看那些关于第四纪、第三纪,甚至更古老纪元的历史文献。
看着那些残缺的文字,去想象那些辉煌的文明,想象那些被遗忘在海底的城市,和沉睡在沙漠深处的秘密……
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亲手去触摸那些历史,而不是只在书本上看到它们,那该多好。”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就是实现大学时梦想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听着弟弟真诚的讲述,班森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克莱恩平时虽然有些孤僻,但一旦认准了什么事,那种固执是谁也拉不回来的。
他长叹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好吧,克莱恩。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强行把你锁在廷根。”
“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必须清楚地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这是哪个机构的船?船长是谁?有没有在贝克兰德港务局正式注册?
第二,你们的航线具体是哪里?全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一年?还是两年?
第三,船队有没有为所有船员,购买足额的意外保险?
第四,你们约定了多久可以向家里寄送一次信件?通过哪个港口的邮局?
第五,如果遇到危险,比如海盗或者极端天气,你们有什么紧急预案?如何脱身?”
面对班森堪比商业审查的盘问,周明瑞暗自松了口气。
进入这个阶段,就说明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这是昨晚连夜准备的“剧本”。
“机构的名字叫‘鲁恩皇家地理与历史学会’下属的远洋探索部,这是一个半官方的学术机构。
船长是退役海军准将艾德蒙·唐泰斯。船只是最新的‘海神之子’级蒸汽盖伦船,配备了两台大功率蒸汽机和辅助风帆,抗风浪能力很强。”
“航程预计一年半左右,主要在苏尼亚海南部的罗斯德群岛周边进,行古代遗迹测绘。
然后会前往南大陆的东拜朗地区,与当地的总督府合作,打捞一艘据说属于所罗门帝国时期的沉船。”
“保险是在贝克兰德的巴伐特银行投保的,是最高等级的远洋险。
信件方面,船队每两个月会靠港补给一次,我可以通过各地的鲁恩领事馆邮局寄信回来。”
“至于安全预案,船上配备了海军退役的武装护卫,还有两门小口径的舰炮,足以应对大部分海盗。船长本人也是经验丰富的航海家。”
周明瑞的回答,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班森仔细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依然凝重,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强硬。
梅丽莎则安静听着二哥描绘那副宏大的画卷,脸上的不安,渐渐被混杂着向往和担忧的神情所取代。
她知道,哥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把心底那份因别离产生的孤单和恐惧,悄悄藏了起来。
“克莱恩,”
她再次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低,但已经清晰了许多,
“你一定要保管好妈妈以前给你准备的那些,防治感冒和腹泻的药。
南大陆天气湿热,要小心蚊虫。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班森,又看着周明瑞,认真地承诺道:
“我会好好读书的,也会帮班森哥哥分担家里的事情。你……安心地去吧。我们会等你回来的。”
妹妹的话,让周明瑞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对了,关于薪酬。因为这次航行时间很长,而且涉及到一些,需要提前支付的保密协议费用,所以学会那边,会提前预支我一部分薪水。”
班森下意识地接话道:
“预支一部分?那不错。大概有多少?几十镑?还是一百镑?”
在他看来,对于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能预支一百金镑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周明瑞伸出手指,然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如何表达那个数字。
最后,他说道:“八千金镑。”
“多少?”班森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掏了掏耳朵。
“八千金镑。”周明瑞重复了一遍,发音清晰。
餐厅里的空气,第二次凝固了。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彻底。
班森交叉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周明瑞,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丽莎手里的《机械概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自己却毫无察觉,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
八千金镑。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每周生活费只有几个苏勒的学生,和一个在进出口公司工作、月薪十来镑的文员来说,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想象的极限。
那是一笔可以在廷根市买下一整条街区,或者在贝克兰德的皇后区,拥有一套豪华公寓的天文数字。
漫长沉默之后,班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而嘶哑。
“克莱恩,”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凝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哪个……贵族老爷看上了?”
“啊?”周明瑞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我听说……”
班森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贝克兰德的某些贵族,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他们会找一些年轻体面的男士……提供资助。
克莱恩,这种事情虽然私密,但确实存在。
你千万不能糊涂啊!这可是违反王国法律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设想!”
周明瑞嘴角开始抽搐,他正想辩解,旁边的梅丽莎突然插话了。
“克莱恩,”
她捡起地上的书,抱在怀里,一脸认真地看着周明瑞,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班森的猜测不完全对。”
“什么?”班森和周明瑞同时看向她。
“我上周看《女士文摘》的时候,上面有一篇匿名小说,”
梅丽莎的小脸微微泛红,“小说里说,有些孀居的、或者婚姻不幸的贵族夫人,为了寻求慰藉,也会……也会资助一些有才华但贫穷的年轻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明瑞,然后很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虽然哥哥你长得……很普通,但说不定,对方就是喜欢这种类型呢?小说里说,这叫……返璞归真。”
“噗——”
周明瑞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跟什么啊!
返璞归真?我谢谢你啊梅丽莎!在你眼里你哥我就这么平平无奇吗!
他看着班森那一脸“我弟弟是不是误入歧途”的痛心疾首,和梅丽莎那一脸“我哥哥是不是成了小说男主角”的好奇探究,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这气氛,到底是怎么跑偏到这个地步的?
“停!停一下!”周明瑞终于忍不住,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兄妹:
“你们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什么贵族老爷,贵族夫人的,我是去考古!考古!懂吗?
那八千金镑是预付款,里面包含了未来一年半的薪水、安家费,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保密费!
因为要发掘的遗迹涉及到一些历史机密!所以才会给这么多!”
看着周明瑞那抓狂的样子,班森和梅丽莎对视一眼,终于从那离奇的脑补中清醒过来。
班森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我只是……做出一个合理的风险预估。”
梅丽莎小声说:“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嘛……”
一场家庭危机,就在这样一种啼笑皆非的氛围中,诡异地解除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客厅的气氛变成了行前准备会。
“那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班森很快进入了财务主管的角色,“八千金镑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带在身上太不安全了。”
“我留下两千镑,作为路上的开销和应急资金,”
周明瑞说出了早就想好的方案,“剩下的……班森,我想交给你们。”
“不行!”班森和梅丽莎异口同声地拒绝。
“你们听我说完,廷根……最近不太平。而且我的这份新工作,也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用这笔钱,搬家。去贝克兰德,或者其他更安宁的大城市。
买一栋好点的房子,给梅丽莎找最好的学校。班森,你也不用再为了那点薪水辛苦工作了,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一次,班森和梅丽莎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克莱恩是在为他们的未来做安排。
“一定要带上足够的衣物,南大陆和这里的气候完全不同。”
“钱要分开放,不要都放在一个钱袋里。”
“和船员搞好关系,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记得按时吃饭……”
那些琐碎朴实的叮嘱,像午后温暖的阳光,将整个屋子填满。
周明瑞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因撒谎而产生的愧疚感,被沉甸甸的温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