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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第98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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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九十八章
竞赛的成功让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县城中学一夜之间出了名。先是县里的通报,再是省里的表彰,报纸上登了巴掌大一块文章,标题里带着"乡村教育""逆袭""黑马"几个字,陈校长让人把那张报纸裁下来裱进了镜框里,挂在办公楼走廊正中间。接下来的几年,学校越办越好,老师越招越多,从前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进进出出的新面孔填满了。
更让陈校长合不拢嘴的是,同届那几个没有参加竞赛的学生,在高考的时候也给自己狠狠争了口气——一本线上了七八个,二本线往上的一大片,录取率直接创了历史新高,陈校长开会的时候把这组数据反复念了三遍,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就开始发颤了。这个纪录后来整整保持了十年,才被后来的学生打破。
那一年陈校长出门买个菜都能碰到贺喜的人。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大婶见他就多切半块,说"陈校长培养人才辛苦了";西头修鞋的老头抬头看见他,站起来非要跟他握个手,陈校长左手拎着韭菜右手拎着豆腐,愣是被拽着摇了好几下。而顾望舒、郑晓燕、刘建民和赵秀兰四个人,直接被县领导点了名表扬,每人发了一笔奖金。
刘建民拿到奖金的当天,就给老婆买了一双新皮鞋。他老婆穿着新皮鞋在客厅走了两圈,说了句“这鞋跟有点高”,转头就给他炖了一锅排骨。郑晓燕把钱存起来后,挑了一部分寄给陆征远,跟他说了自己这次受表扬的事,还告诉他剩下的钱会留着,等以后有机会在用。赵秀兰给自己买了台小录音机,天天放英语磁带听。顾望舒拿着装奖金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还是把钱存了起来,没怎么动用。
六年后的学校已经一切都顺畅了。新来的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站稳了脚跟,老的几个终于能把手上的担子慢慢分出去。这一年,顾望舒和赵秀兰同时报了在职研究生,白天上课晚上啃书,熬了两年多都顺利毕了业。赵秀兰研究生读的是英语教学方向,毕业那年正好赶上B大招人,一封简历投过去就被录了,走的时候陈校长摆了桌饭,说"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顾望舒读的是化学课程与教学论,毕业后被Q大看中,调去了B市的Q大附属中学负责竞赛培训。程小满后来考进了研究所,人见不着几回,但信从来没断过。他给程岳写信,也给顾望舒写,字迹工工整整的,开头总是一句"哥,最近怎么样",后面讲实验讲数据讲导师又夸他了,偶尔附一张照片,瘦了些,但眼睛亮亮的。程岳每次收到都要看好几遍,然后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得边角起了毛。
程岳的公司这些年越做越大,从当初镇上的小作坊一路折腾到了X市里,租了三层写字楼,底下养着一百多号人。人一多,身边围着的杂七杂八的人也就多了。有想攀关系的,有想套近乎的,有明里暗里打听他单不单身、有没有对象的——前后少说也有七八个,有来谈业务的,有来谈合作的,还有来了什么都不谈光坐那儿喝了两杯茶就开始问"程总平时一个人住啊"的。
但程岳的眼光是真可以,除了当初孙建民那档子事算看走了眼,剩下选的人个个靠谱。尤其是安排在身边贴身跟着的四个,两男两女——男的叫沈诚、陆信,女的叫宋韵、方静,四个人口风严得像铁桶,外头谁来打听程岳的私事,不管是装不经意还是端着酒杯灌着聊,他们四个各有各的招:沈诚最擅长装糊涂,问三句答半句,还剩两句半当没听见;
陆信笑眯眯的,聊什么都能给你拐到行业趋势和经济形势上去,等对方反应过来早忘了最初想问什么了;宋韵温温柔柔的,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也摸不着底;方静最绝,她能跟人聊两小时,句句都像在回答,句句都没答到点上,聊完之后对方觉得自己被哄得舒舒服服的,回头一想,程岳的事一个字没捞着。这些年打歪主意的人来过一拨又一拨,最后连程岳住在哪栋楼都没打听明白,一个个晕头转向地走了。
这些年,顾望舒每年夏天都去X市。他的工作虽然寒假忙得脚不沾地——竞赛集训都在冬天——但暑假会放得很长,整整两个月,够他把一整个夏天耗在程岳那儿。程岳就不一样了,公司的事缠着走不开,一年到头能抽出来的假期有限,只好隔年轮着来:今年陪程小满过年,明年就陪顾望舒过年,再后年又轮到小满。
程小满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本来过年也常常泡在实验室里,程岳能来他就高兴,来不了他就在电话里说"哥你忙你的,我这边挺好的"。顾望舒也不催,反正夏天总会见面,程岳忙起来的时候他就自己在X市待着,白天看书备课写信,晚上程岳回来两个人就在阳台上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后来刘柱子其实是看出来了的。他早就不叫刘柱子了,大家都叫他刘老师,但顾望舒还是这么喊。他看出来那天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根烟。他跟顾望舒认识太久了——他们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当年要不是顾望舒一直跟他说读书有用、拉着他看书做题,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根本走不出那个村子。
后来顾望舒报考了师范,他也跟着报了师范,毕业之后又回同一所学校任教。这么多年过来,他常说没有顾望舒就没有自己现在的一切:他不仅得到了正式教师的职位,后来还娶了一位城里姑娘,而这门亲事也是顾望舒介绍的。那姑娘生得一副标准江南样貌,细眉细眼,只是脾气有些急躁,可刘柱子偏偏就喜欢她这个脾气,他总觉得她骂自己的时候神采飞扬,好看得很。
他想了很多,最后觉得这事自己不理解,但也不需要理解。他记得顾望舒改变了他一辈子,这个人看重学生、看重朋友、看重自己认准的东西,那别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有一回赵秀兰跟刘柱子聊天,聊起顾望舒。赵秀兰说顾望舒这个人啊,为人是真的不错,尤其是对学生那份心思,比谁都真。刘柱子嗯了一声,没接话。赵秀兰看了他一眼,又说至于其他的嘛,她倒不太在意,好朋友家里那位是男是女,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刘柱子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确实,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柱子把烟掐了,说赵老师你说得对。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下节课还得备。
周扬那边也渐渐地不催了。实在是见不着人。村里早就归了县城,程岳把这边的事务全权交给了赵小军打理,自己隔年才能回来一趟,过年匆匆待几天又走了。周扬想催也催不上,大过年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不能一进门就拉着脸说这事。他媳妇有回私下跟周扬说,别人家当爹的操心儿子娶媳妇,你也操心,可你操心有什么用?人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再说了,你最近给人张罗相亲张罗得挺上瘾,孟庆华那对成了你就觉得自个儿是月老了,先管管自己能不能把儿子叫回来吃饭再说吧。周扬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说起孟庆华,他是顾望舒那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教了十来年书了,说话慢条斯理的,人长得也周正,就是一直单着。周扬前阵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非要给人牵线,介绍了个在县文化馆工作的。两个人处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婚后过得蜜里调油,周扬每次见着他俩就觉得自己跟月老挂上了钩。
打那以后周扬就跟开了副业似的,到处张罗,见着谁家单身的就上去问要不要介绍一个,周围的同事、老邻居、以前的学生家长,被他撮合了好几对。倒也成了几对,但像孟庆华那对那么甜蜜的,确实不多。周扬自个儿倒是不气馁,成不成的先牵了线再说,牵成了是缘分,牵不成也是缘分不到,跟他周扬没关系。
程岳有天晚上跟顾望舒躺在一起,忽然说起这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周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顾望舒偏过头看他,程岳接着说,周扬媳妇有天悄悄跟他说,周扬最近给别人安排相亲安排得可起劲了,让他别计较。
程岳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说我现在回去他都不敢当面提了,怕一提我就走,他连见都见不着。顾望舒在黑暗里也笑了一声,说那你还不回去勤快点。程岳翻了个身,说勤快点回去挨催?算了吧。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沿上,像是谁随手画的一笔。
那是他们时隔七年终于在B市四合院过年的一个冬天。程小满研究生毕业了,留在Q大研究所做研究,平时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过年期间回四合院住。除夕那天他拎着两包年货回来,放在灶台边沿,跟程岳和顾望舒说了声“新年好”,然后进了自己那间屋放下东西,又出来坐到客厅。
那几天顾望舒注意到程小满有时候会坐在客厅里翻一封信,翻完了不急着收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除夕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看春晚,程小满也在。节目演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的那封信,又折好放回口袋里,没有再说别的。顾望舒注意到了,但没有当面问。
年后有一天顾望舒在卧室里翻了翻程小满去年寄来的信,翻着翻着拿起其中一封又看了一遍。程岳正靠在床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顾望舒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小满谈恋爱了。”程岳原本靠着的姿势顿了一下,坐直了一些:“谁?”顾望舒说:“信里没提具体是谁,不过去年追了一整年,应该是今年刚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你激动什么,小满现在也不小了,研究生都毕业了,找对象不是很正常?”
程岳坐起来,在卧室里绕了好几圈后斟酌了一下用词问:“他找的是男的女的?”
顾望舒沉默了一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行,你这个关注点。”他把信放回抽屉里,“要不你回头自己问问他?”
程岳想了想,没有接话。他下了床,在卧室里走了两步:“不行,你今年来着过年后,我就问他是不是谈对象了,显得我平时根本不关心他。”
顾望舒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程岳在卧室里绕圈:“你还说呢,去年他给我的信里就已经有痕迹了,当时应该是在追人,你没看出来?”
程岳停住了脚步,站在衣柜前面,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然后走过来重新躺下,伸手把顾望舒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小满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顾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想好了再去问。”
程岳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顾望舒的方向,把手臂搭在他腰上,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停了一小段亮痕,像是正在等待一段还没有到来的对话来确认它的位置。堂屋里的电视机声已经关了,程小满那间屋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整间四合院在月光与夜色之间安静下来。灶台边沿那两包年货还放着,其中一包已经被打开过,封口处折了一道痕迹,像是一个还没被打开的问题,在那些还没有问出口的话旁边,安静地等待着被确认。
顾望舒没有催他去问,也没有再翻那封信出来看。他只是闭着眼,让月光沿着窗帘的纹路缓慢地滑落,在触及床沿之前停住了片刻,然后被另一阵夜风接住,沿着墙角的砖缝渗入了更深处的阴影里。他不知道程小满那边进展如何,也没有去猜测那个让他反反复复看一封信的人会是谁,他只确定程小满还没有主动提起,而程岳也还没有准备好主动去问。他闭着眼,感觉到程岳的手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
还没去Q大附属中学那六年里,顾望舒和程岳先后参加了好几场婚礼,第一场是顾望生的。婚礼办在省城,顾望舒特意请假赶了过去。顾望生穿了一身量身新做的西装,站在台上牵过新娘的手时,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情绪憋了回去。顾望舒坐在台下看着,身边坐的都是他和顾望生共同的老战友,陆征远也来了,坐在女方亲友席上。有人趁着顾望生低头的功夫偏头小声说“他哭了”,被身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几个人便都没再出声。
仪式结束后,顾望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在顾望舒面前站定,开口喊了一声“哥”,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些。顾望舒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没说多余的话,只把酒杯靠着桌边放了放,开口道:“以后好好过日子。”顾望生点了点头,没接话,端着酒杯转身去了下一桌。
接下来是郑晓燕的婚礼。郑晓燕嫁给了她在部队的青梅竹马,从村里调到B市之后,两人就把婚事办了。顾望舒和程岳都去了,这场婚礼办得不大,来的大多是双方的至亲好友,顾望生带着陆挽棠也来了,坐在男方亲友席,顾望舒和程岳则坐在女方这边。郑晓燕穿了一件红衬衫,没穿婚纱,站在台上和丈夫并肩时,比平时在学校里多了几分松弛柔和。
顾望舒坐在台下,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程岳,程岳正低着头剥花生,看起来没在关注台上。顾望舒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桌上,偏头望向窗外——礼堂外那棵树的叶边已经开始发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沿着桌沿往前漫了一小段,在碰到杯沿之前停住了。
赵秀兰的婚礼要晚一些,在县城办的,办得热热闹闹的。赵秀兰嫁的是那个转业到县城公安局的陆建国,婚礼那天赵秀兰穿了件新做的红棉袄,站在门口迎客。酒席摆了十几桌,来的人不少,程岳本来不太想去,最后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跟周扬聊了一整场,倒是顾望舒跟刘柱子喝了两杯。
那天晚上程岳送完顾望舒回来后,靠在床头没有立刻睡:“赵秀兰穿红棉袄挺好看的。”
顾望舒正在解扣子:“你这话可别让她听见。”
程岳说:“我不让她听见。”
顾望舒没有再说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落点是否真的在他认为的位置上。他伸手把窗帘拉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在月光与夜风之间停住了片刻,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段信号来重新确认它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场是刘柱子的婚礼。刘柱子是三个人里最晚结婚的,婚礼办在他们村的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顾望舒去的时候刘柱子正站在院门口招呼来客,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顾望舒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刘柱子挨桌敬酒,走到他这桌的时候已经有些多了,端着酒杯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该先想好,然后他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要幸福。”
顾望舒把杯沿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等会儿少喝点。”刘柱子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往下一桌走。那天晚上顾望舒喝了不少。程岳没喝,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散场的时候程岳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上了自行车,一路骑着回了县城那套两室一厅。
进了屋顾望舒还没站稳,程岳已经把门关上了。顾望舒靠在门板上,程岳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低头吻了上去,手已经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把他转了过去。在客厅的沙发上,顾望舒的脸侧着贴在靠垫上,手攥着沙发边缘的布料,程岳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沿着他脊线凸起的角度一路按下去,指腹随着那道脊柱的起伏压过每一段弧度,缓而深地探向更低的支撑点,托住他整个人,把他固定在那个斜面上。
等一切结束后,程岳把顾望舒抱进浴室,打开热水,蹲在浴缸边沿拿着毛巾沿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慢慢擦。水汽升起来,在灯下泛着薄薄的白雾。顾望舒偏头靠在浴缸边沿,闭着眼:“你是不是想给我办婚礼。”
程岳的手停了一下:“是。”
顾望舒没有睁眼:“那就多活几年,少喝点酒,也许将来会有机会。”程岳把毛巾拧干,搭在浴缸边沿:“好。我以后锻炼身体,争取长命百岁。”
顾望舒靠在浴缸边沿,没有再接话。浴室里的水汽在灯下泛着白雾,沿着墙面的方向缓慢地上升,在触及天花板之前先一步散开,沿着墙角的砖缝渗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程岳蹲在浴缸边沿,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又把热水龙头拧开了一些:“那你也要多活几年。”
顾望舒没有睁眼:“我尽量。”程岳没有再问,低头把毛巾从浴缸边沿拿起来叠好,放回架子上,像是已经替自己把那些还没有开口的话沿着那道折痕压平了,等着时间在合适的节点将它们重新展开。
后来顾望舒去了Q大附属中学,他们从村里彻底搬到了B市,程岳在X市和B市之间两头跑,每个月回来几天。有一次在四合院的客厅里,顾望舒接了一个电话,是顾望生打来的,一接起来就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说刚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儿女双全了,属于人生赢家。
顾望舒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程岳,程岳正在低头翻一本旧地图,听见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才开口:“你跟他说,让他先把孩子养大了再说。”
顾望舒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听见了。”
顾望生笑了一声:“你就是嫉妒我儿女双全。”
顾望舒端着电话:“我上一届学生有四个去了Q大,五个去了B大,逢年过节还有不少人来看我。赵小兰前几天来找我,说有个项目想请我去做顾问,问我能不能考虑。”顾望生沉默了两秒,把电话挂了。程岳在旁边笑了一声,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结婚五年才有的孩子,也好意思跟你比。”
顾望舒把电话放回座机上:“他难得高兴一次。”程岳把那本旧地图合上:“那赵小兰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顾望舒说:“还没想好,她说等过完年再聊。”程岳没有再问,站起来去灶台边沿把水壶端下来,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在杯沿与桌面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客厅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了一段,在触及沙发边缘之前被桌角的阴影接住了。
顾望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在落叶,风穿过墙头的瓦片,把晾衣绳上那件衬衫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那些学生结婚的也有不少,有人抱着孩子来拜访,开了口就要认干亲,但顾望舒都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他不想被夹在那些还没长开的脸蛋和尚未确认的未来之间,被不确定的承诺和不可预见的责任牵着走。程岳有一次问他:“你怎么一个都不收。”
顾望舒正在备课,头也没抬:“收了就得管一辈子,太累了,现有的学生都快管不过来了。”
程岳没有追问,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把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了原处。窗外的暮色正沿着墙根的方向缓慢地铺展开来,绕过灶台边沿那盆已经开始落叶的绿萝,经过刘柱子婚礼上喝空的酒瓶,滑过顾望生电话里那阵已经散尽的笑声,在触及窗台边沿之前先一步被晾衣绳上那件正在风里晃动的衬衫接住了,然后又落回了原处,像是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一道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们还在那里,在同一个院子里,在同一个傍晚,在同一个方向的暮色中。
那通电话已经挂断了,但赵小兰还在等他回复,顾望生那对龙凤胎还在长大,还有无数个春天。他没有收那些干亲,但他也没有推开那些来找他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风自己绕过墙头,等叶子自己落完,等他自己的进度条走到下一个需要被重新确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