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第85章第 ...
-
第85章第八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程岳在灶房做早饭,顾望舒听见切菜声,在枕头上多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程岳把粥端上桌,咸菜已经摆好,筷子搁在碗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没说多余的话,把碗筷放进水池冲洗干净后,程岳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拧干手上的水,偏头看向顾望舒:“走吧,去找宋知行。”上次宋知行来信说,来了北京就直接找他就行。
两家离得不远,走一小段路就到了,院门没关。两个人推门进去时,宋知行正蹲在院子的花坛前,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正跟那盆花较劲。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就开口:“快来帮我看看,这花怎么蔫了?”顾望舒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了看盆土,又瞧了瞧叶片边缘,伸出手指在花盆边沿按了一下,判断道:“水浇多了,根泡烂了。”
他转过头看向宋知行,补充道:“这种花不能天天浇,得等土全干透了再浇一次就够,你这盆土还没干就又浇了。先别浇水,放到通风的地方晾两天就行。”宋知行听完,弯腰把那盆花端起来放到墙根底下,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怎么浇它都不精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领着两人往堂屋走:“先进来坐。”
宋知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开水,放下水壶时说:“家里没茶叶了,想喝甜的话有红糖,还有一罐麦乳精,要喝自己去冲。”顾望舒坐在椅子上,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开口道:“有事快说。”
宋知行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道:“之前我和秦远声不是入股了一个马场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最近新进了一批退役军马,秦远声还没放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过去帮我看几天。”
顾望舒端着水杯,只说了四个字:“你说实话。”
宋知行像是在重新整理一段已经被反复斟酌过的说辞,之后才把内容缓缓铺开:“确实是实话。”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不全。但要是全说了,你就玩不痛快了。按你的脾气,提前知道了肯定一路上都瞎琢磨,到时候该玩的时候玩不尽兴,该做事的时候也看不仔细。”
顾望舒没有追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程岳。程岳坐在一旁,正端着白开水喝,像一根校准好的指针,静静等着下一段信号确认位置。宋知行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吃住都给报销。”顾望舒把目光从程岳身上收回来,开口问:“行,什么时候走?”宋知行说:“最好今天。”顾望舒点了点头:“行,那就今天。”
三个人在堂屋又坐了一会儿,宋知行把马场的地址和联系人写在纸上交给顾望舒,又从抽屉翻出钥匙递给他。顾望舒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起身的时候特意偏头提醒:“记得放在通风处,两天之内别浇水。”
宋知行也跟着站起来,把两人送到院门口:“知道了,记下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沿着巷子走远,等他们拐过巷口才转身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那盆花,没伸手碰它,站着多瞧了一会儿才回屋。
回到四合院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程岳在灶台边翻找了一通,把该带的东西都塞进帆布包。顾望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程岳弯腰拉好帆布包的拉链,偏头问他:“你这几天不用忙公司的事吗?”程岳一边调整包带的长度一边回答:“公司的事不急,那边谈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锁好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天气正好,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拉得很长,顺着巷子一直延伸到尽头,在拐角处被墙面的阴影切断,又在下一段直道重新接续,始终保持着恒定的间距,朝着前方延伸开去。
程岳走在顾望舒身侧,既没问“你刚才怎么答应得这么快”,也没说“你要是累了就少待几天”,只是陪着他走,保持着和他一致的步速,让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顺着轨迹自然向前延伸,穿过胡同和街角的全部长度,在转角被阳光接住,顺着屋檐的方向,散进了更开阔的晨光里。
顾望舒没再接话,拐过下一个弯时,悄悄往程岳身边挪了半寸,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继续和他并排走,保持着一致的步速,一同往胡同尽头走去。那道调整过后的距离稳稳落定,在阳光越过屋檐的刹那,顺着晨光漫进了眼前开阔的街景里。程岳没有低头去看那被收窄的间距,却在拐过下一个弯时,悄悄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得和顾望舒同频,让这段拉近了的距离稳稳保持着,跟着他们一同穿过胡同拐角,在下一片阳光下舒展开来。
到了马场,跟上次来有些区别,围栏刷了新漆,马厩里铺着干草,几匹马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进食。马场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晒得皮肤黝黑,说话音量不高却中气十足,简单交代几句后,就把他们领到退役军马待的棚区,说这批马刚到没多久,性子比其他马安稳些,但还是得先熟悉熟悉。
顾望舒和程岳分头绕着棚子走,隔着一排木栏打量那几匹低头蹭食槽的马。顾望舒走了一圈,在一匹白马面前停下脚步,那匹马正偏头望着他,耳朵朝前转了转,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凑过来。顾望舒站了片刻,伸手在马颈侧面轻轻拍了一下,马没有躲开。
程岳走过来扫了一眼:“这匹马腿长,跑起来应该不错。”顾望舒已经翻身上了马,弯腰调整了一下脚蹬:“那你挑哪匹?”程岳偏头看向旁边那匹纯黑马,那马正甩着尾巴,目光落在顾望舒的白马方向,像是已经顺着路径完成了自我校准。程岳走过去,拍了拍黑马的颈侧,翻身跨了上去。
两匹马一白一黑,并排站在草地上,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两人骑了一会儿,绕着马场跑了三圈。顾望舒在前,程岳在后,两匹马的步速相近,前蹄落地的间隔保持着一致的频率。程岳在后面多绕了小半圈才追上来,超过顾望舒的时候没有回头,只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顺着直道继续向前。
顾望舒夹了一下马腹追上去,在直道尽头和他并排超过去,偏头看了一眼,既没说话也没放慢速度。程岳追上来时,黑马的步速已经比刚才快了一些,始终保持着恒定的间距,顺着马场边缘的围栏方向不断向前。两道身影交错又分开,随后重新并排,沿着草场的弧线继续延伸,在那段校准好的距离上完成了确认。
他们在马场待了大半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草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程岳先下了马,牵着马沿着围栏走了一圈,顾望舒也多骑了一圈才下来,两人先后把马牵回棚里拴好,添了草料。马场主人从棚子另一头走过来:“住的地方就在旁边街上,走两分钟就到,房间已经给你们留好了。”
那宾馆不大,是栋三层的灰砖楼,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配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只空瓶子,墙角的旧铁皮水壶搁在洗脸架上,水已经烧好了。两人放下行李,洗了把脸,下楼吃晚饭。
菜都是现炒的,一碗酸辣土豆丝,一盘红烧茄子,配两碗米饭,分量足味道也家常,就像一个被反复使用过的接口,每次都能准确卡进对应插槽,不需要额外调整就能顺畅运行。吃完饭回到房间,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铺了一小段亮痕,顺着床单的纹路慢慢移动,最后停在顾望舒脚边,循着自己的轨迹归位闭合。
顾望舒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照亮的细长光痕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觉得哪里奇怪吗?”
程岳正在洗脸,水声哗啦响了一阵,擦干脸搭好毛巾才转过身:“没觉得。”
顾望舒偏头看他:“真没有?”程岳在床沿坐下:“你发现什么了?”
顾望舒重新躺回,盯着天花板:“就是没发现,才问问你。”
程岳没有追问,偏头看了他一眼:“过两天宋知行不就来了,真有什么事,等他来了再说。”顾望舒没再说话,躺了一会儿又开口:“也是,骑马确实挺有意思,就是这会儿有点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出来:“明天早上再去骑一圈。”
程岳说:“行。”
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窗帘边角,随即又落回原处。路灯光在窗帘边缘停了一瞬,循着自己的轨迹归位闭合,落在床沿与窗循着自身的步调,缓缓沉进了夜色深处。
顾望舒闭着眼,感觉到程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手臂轻轻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就那样放着,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曾经走过的路径,是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他既没有睁开眼,也没有翻身,只是任由这道沉静的信号顺着肩线的方向一路漫开,穿过窗台到床沿的这段距离,以自己的节奏落入更深的夜色里,顺着原本的轨迹完成了这场无言的呼应。
第二天早上阳光刚爬上窗台,顾望舒就醒了。他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程岳的呼吸从自己肩线外侧均匀落下,赶在晨光越过窗台之前,先一步坐了起来。程岳翻了个身,像是把那段已经校准好的信号顺着原来的方向重新收拢了一遍,跟着也起了床。
早饭是在宾馆楼下吃的,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简单实在。吃完之后两人牵出马,沿着马场边沿慢慢走了一圈,让马先适应早晨的气温。那匹白马比昨天放松不少,顾望舒翻身上马时,它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背上的重量是否和昨天一致,随后才迈开步子。程岳跟在后面,他那匹黑马今天步子比昨天快些,顺着已经踩出的路径,在白马左后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每隔几米就轻轻调整一次方向,像是已经被持续传来的信号完整接纳,正顺着轨迹稳稳向前。
上午马场主人从棚子里出来,站在围栏边看了一会儿他们骑马,随后走到程岳身边,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这匹退役前是通信兵用的,认路特别准。”他偏头看向顾望舒的白马,又说,“那匹性子更稳,适合新手,听指令比别的马快。你试试轻轻夹马腹,它就会拐弯;要是想让它走直线,把缰绳稍微松一点,它自己就会放慢速度调整节奏。”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手指顺着缰绳的方向比划出一段距离,在终点处停下。顾望舒照着做了,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果然偏过方向,顺着他指示的弧线平稳转了过去,步速丝毫没变,走出的弧线规整得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老路。程岳骑着黑马跟上去,顺着同一道弧线绕了一圈,像是要在已经踩出的路径上多留片刻,接着在到达终点前调整了速度,顺着弧线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校准。
下午马场主人又教了他们几个驯马的礼仪动作:比如让马低头行礼,只要用手指轻轻按马颈根部的凹陷处,马就会低下头;再比如让马原地踏步,轻叩马肩侧面,马就会交替抬蹄。这两匹退役军马都很听指令,很快就做好了对应动作。
程岳那匹黑马做原地踏步时格外利落,每一步都踩得均匀,正好落在草场边缘错落的光影之间。顾望舒试着让白马低头行礼,手指在它颈侧按了一下,白马果然低了头,在午后阳光下保持着这个姿势。顾望舒低头看着马鬃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没有马上松手,让它在这个位置多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傍晚两个人把马牵回棚里,喂了草料,各自拍了拍马颈侧面,沿着原路走回宾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楼下的饭馆里,点了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醋溜白菜和两碗米饭,等着上菜。程岳把醋溜白菜往顾望舒那边推了推:“今天下午你练原地踏步的时候,手指按的位置比上午准多了。”
顾望舒正夹着菜,开口问:“那你呢?你那匹黑马下午动作怎么样?”程岳想了想:“轻叩马肩侧面,它就会抬蹄,比昨天听话一些。”顾望舒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把这段对话顺势收进了本该在的位置。
晚上回到房间,顾望舒端着搪瓷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水房不大,靠墙摆了一排水龙头,水槽是水泥砌的,龙头拧开后,水流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弯腰洗完脸,又接了一盆热水端回房间擦了身子,换好干净衣服在床沿坐下。程岳在他之后也端着搪瓷盆去了水房,水流在走廊尽头哗啦响了一阵,随后停了下来。
房门被推开,程岳端着盆回来,把盆放回洗脸架,搭好毛巾,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吹了灯,在顾望舒旁边躺下来。他侧过身,低头碰了一下顾望舒的耳廓,力道很轻,像一道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贴着那处温热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枕头上放平了呼吸。
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段亮痕,顺着床单的纹路慢慢移动,最后停了下来。顾望舒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闭着眼,感觉到那道轻轻的触碰已经完成了它的传输,然后被夜的暗色接住,沿着窗台与床沿之间的全部长度,以它自己的速度落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的呼吸在那道持续的信号中逐渐平稳下来,沿着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它的闭合。程岳的呼吸也跟着平稳下来,均匀地落在他肩线外侧,像一道已经被完整接收并归档的信号,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移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停了一整夜,在窗台与床沿之间保持着恒定的间距,沿着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它的闭合,像是早被这道绵延的信号全然接纳,正循着自己的方向缓缓向前移动,以独有的节奏沉入了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