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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24章第 ...

  •   第24章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先醒了。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床头铺了一层薄薄的亮。他睁眼的时候程岳还在睡,侧躺着面朝他,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腰上,呼吸又匀又长。顾望舒看了两秒,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贴上去的时候程岳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又贴了一下,第二下程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回应,然后眼皮慢慢掀开,看见顾望舒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瞬,手就跟着收紧了。顾望舒感觉到腰上的胳膊在收紧,推了推他的肩膀。程岳的手松了一下,但眼睛还黏在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雾气。顾望舒坐起来穿衣服,程岳在后面躺了一会儿也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洗漱完锁好院门往县城走。路上没有赶,顾望舒步子不快,程岳走在他旁边也不催。到了县城他们没往国营饭店去,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挑了一家看起来最有人气的包子店坐下来。一屉包子、两碗豆浆、两根油条。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顾望舒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这包子馅真扎实",又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皮在嘴里咔嚓一声裂开,他嚼了几口说"油条也好吃",然后把碗里的豆浆吹了吹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没说第三句,但筷子没停过。

      吃完早饭程岳要去赵主任那边处理事情,顾望舒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擦了擦嘴,说自己正好要去卫生所,顺手就把双氧水买了,分头走,完事了在城中心的百货大楼门口碰头。程岳说行,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约好了两个小时后见。

      顾望舒先去卫生所买了两瓶双氧水,又拐去了旁边的日用品商店转了一圈。等他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到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程岳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张电影海报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顾望舒过来,程岳把海报折好揣进兜里,说赵主任说今天有新电影上映,县城电影院头一回放,问他想不想去看。顾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拎了拎手里那个布包说行。正好自己还差一些东西,下午去百货大楼再买。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边逛。程岳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偶尔偏头跟顾望舒介绍旁边哪家店卖什么,顾望舒听着,偶尔接一句"那家店的布鞋好穿吗"或者"那家店开了几年了",走走停停,到国营饭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国营饭店里人不多,窗口摆着今天的菜牌,顾望舒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等菜。

      赵秀兰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齐整,旁边跟着王婶。王婶引着她往里走,靠里一张桌子前面已经坐了一个男人,穿着军绿色的裤子,坐得笔直。男人旁边坐着李婶。顾望舒认得她,村里好几个姑娘相亲都是她牵的线。

      王婶把赵秀兰领到李婶对面坐下来,跟李婶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婶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那你们聊",王婶也拍了拍赵秀兰的肩膀,两个大婶一前一后出了门,在路边站定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说话。留下赵秀兰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细弱的热气。

      程岳顺着顾望舒的目光看过去,收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男的是李婶的表侄子。之前到处说他部队里军功卓著,后来受了伤转业了,就没再提了。"他又看了那边一眼,看见顾望舒微微皱了皱眉,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

      "不用。"顾望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弟弟就在部队里,我写信问问就行。"

      程岳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弟弟?他不是跟你一起考出去的吗?他去当兵了?"

      顾望舒点了点头。当年他拉着顾望生一起报了名,两个人一起考出去的。顾望舒去了师范,顾望生去了省城一所理工科大学。顾望生读到大二那年办了手续去了部队,写信回来只说了结果,没有解释原因。顾望舒收到信的那天在食堂窗口打饭,他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那天的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程岳看着他:"你们以前吵过架?"

      顾望舒沉默了一会儿。他跟顾望生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是他要去师范报到之前。顾望生站在院子里说"你明明比我聪明,你为什么要去当老师,你应该去搞科研",顾望舒站在门槛上说"你不懂"。他说不出口——他的聪明是借来的,他不知道那东西能撑多久,他只能选一条最稳的路。后来他去敲顾望生的门,弟弟躲在奶奶屋里不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朝那扇关着的门说了一句"我走了",门那边没有声音。

      "吵过。"顾望舒的声音不高,"他后来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说要有需要可以写信。应该还在部队。"

      程岳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顾望舒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的蒸汽里慢慢化开。过了一会儿程岳放下筷子,看着顾望舒说了一句:"那你给他写封信。反正他留了地址。"

      顾望舒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再说吧。先看电影。"

      程岳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两个人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泼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又短又紧,并肩贴在一起。顾望舒走在程岳右边,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是弟弟那封信的地址条,他出门前随手揣上的。他没有掏出来,指腹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那个年代的国营饭店其实不太多,国营饭店里菜的味道也说不上多精致,他看见赵秀兰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对面那个穿着军绿色裤子的男人一直坐得很直。他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的茶,把那些念头搁到了一边。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县城电影院的座位是硬木椅子,一排排的,坐久了硌得慌,但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暗了。顾望舒坐在中间,程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对方,手臂挨着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袖,在黑暗里贴着。顾望舒偶尔感觉到程岳的手在座椅扶手上碰了一下他的小指,碰一下就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碰一下,像是在试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手指,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收回去。程岳就不再动了。

      电影演的是什么顾望舒后来记不清了。他记得银幕上的人说了什么话,底下的人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程岳在他旁边笑的时候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散场的时候两个人从电影院里出来,外头的天还亮着,县城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程岳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下午还去百货大楼?"

      顾望舒点了点头。他拎了拎手里那个布包,说要去买点东西。程岳"哦"了一声,没有问买什么,但步子放慢了,等顾望舒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程岳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偶尔侧身让一让迎面来的行人和车,肩膀微微偏过去的时候,手臂碰到了顾望舒的手臂。隔着两层衣袖,布料相擦,蹭一下就分开了,像是不小心的。他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走在左边,顾望舒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在摆动的间隙碰到一起,谁也不动,谁也没躲。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来一片一片的阴影,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碎碎的光斑。两个人走过那条街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步速不快不慢,程岳比平时走得慢了一点,顾望舒也就跟着他慢了一点,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偶尔贴着,偶尔分开。迎面有人骑车过来,程岳往顾望舒这边让了让,胳膊从顾望舒背后虚虚地挡了一下,等车过去了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走到街口的时候顾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程岳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耳尖上那点红色还没完全退干净,正伸手去拨被风吹到前面的一缕头发。顾望舒收回目光往前走,走完那条街的时候他想——该写封信给顾望生了。问问他在哪儿,问他为什么去了部队,问他过年回不回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又碰到了那张地址条,这次他摸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然后松开了,没有把它抽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顾望舒让程岳先去洗澡,自己去院子里收衣服。早上拧干水搭在晾衣绳上的那件旧衬衫和裤子已经干透了,血迹淡了很多,程岳搓得仔细,水洗得透,但凑近看还是能发现几处浅浅的痕迹。顾望舒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把衣服收进柜子里,而是拿进屋铺在了床面上,衬衫摊开,裤子叠平,整整齐齐地放着。

      程岳从灶房那边洗完澡回来,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床上铺着的衣服愣了一下。顾望舒站在桌边喝水,说了一句:"我洗澡要一会儿,床上的东西别动。"程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灶房后面有一间小隔间,是程岳父亲当年专门给周慧兰修的。后来程山娶了苏晚,又加了一道墙、通了一根水管,装了一个简单的淋浴喷头。程岳除了冬天其他时候都用不上,顾望舒今晚用上了。他在隔间里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先烧了水兑好,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全部弄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推开了隔间的门。

      程岳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本书,却一页都没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望舒从灶房那头走过来,头发半干,脸颊被水汽蒸过后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嘴唇湿漉漉的,带着点刚从热气里出来的鲜活亮泽。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和平时坐在桌边备课的样子不太一样,从脖颈到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透着淡淡的粉。程岳手里的书“啪”地合了起来。顾望舒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又拉起他的手,把人从椅子上带起来牵进里屋,反手锁上了门。

      后来发生的事顾望舒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月光透过窗纸铺在床沿上,那两件摊开的衣服被压在两个人身子底下,旧衬衫的布料蹭着他的后背,粗糙的布料上,还留着太阳晒过的余温。程岳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开始的时候只是试探着触碰,后来力道慢慢重了些,带着一点怕弄疼他、却又舍不得停下的矛盾。顾望舒的手指攥着程岳的肩膀又松开,有一次张了嘴想说什么,被一个吻堵了回去,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有些零碎的话他还记得——程岳贴着他耳侧问“舒舒,疼不疼”,他摇了摇头,手指沿着程岳的肩线滑到后背又收了回来;程岳的呼吸在他颈侧停了片刻,又问“那行不行”,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推拒,程岳就继续了。还有一句话,程岳隔着一层布料说:“舒舒,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顾望舒想说“我知道”,可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把脸转向枕头那边,手指攥着枕套边缘,能感觉到掌心的布料被反复揉搓,从平整变得褶皱,就像它们原本平整的边缘,正被同一道力从两个方向推拉,经过多次擦碰后,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形状。

      程岳的嘴唇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重不重?”顾望舒张开嘴,声音在空气里悬了一下才落下来:“……不重。”之后程岳就没再问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出那两件旧衣服被压在两个人身子底下,衣角从床沿垂下来,像两根快要被抽走的线,在被风吹动之前保持着最后一刻的静默,等着下一个动作把它们推进更深的阴影里。

      程岳的手指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的时候,顾望舒的手搭在程岳后背上,指腹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滑下,在那个他熟悉的位置停了一瞬,像是确认那道边界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阿岳,你手在抖。”程岳没有回答,但那只手在他腰侧停了一瞬,像一根弦到达张力极限时轻轻震了一下,那点震动在空气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就被稳稳接住了。

      程岳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说了一句:“是你自己过来的。”顾望舒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话先于意识飘出,在月光与砖缝之间绕了一圈,就像一封信在即将装入信封时,折痕被轻轻抚平,又被重新折好。程岳没有追问他想说什么,只是把嘴唇贴在他的肩窝里,接住了那道话音最后的一点余波——好像早就预见了它的路径,也愿意在它经过之后,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下去。顾望舒闭着眼说了一句:“你什么样子我都要。”程岳没有回应,只是手滑到了他的腰侧,指尖贴着那道深浅交界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触觉丈量一段已经足够熟悉的距离,在每一个转弯处都保持着相同的停顿,直到抵达最末端。

      月光透过窗纸在床沿铺了一层冷白的光,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顾望舒的呼吸已经平复了,手指搭在程岳后背上,指腹贴着那道他熟悉的脊柱沟槽,没有用力,也没有离开。程岳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声音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比之前更低沉一些,像是经过这么久的起伏后,已经不需要再上升或下降,只需要稳稳停在已经抵达的位置:“明天我给你洗。”顾望舒闭着眼,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歇了下来,月亮挂在天上,光透过窗纸在床脚铺了一小片冷白,落在那两件还摊在地上的旧衣服上,把布料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页被反复读过的旧纸,每一次翻动所有的思绪都在同一道折痕处落定,再被重新放回原位。顾望舒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程岳的手臂依旧环在他腰上,仿佛方才那些话语飘散出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需要被好好妥帖接住,沿着他腰侧与脖颈的轮廓,慢慢蔓延向更远处,才能在踏入下一段时光之前,完成这温柔的过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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