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但愿人长久》若水天

69、六十六 魂魄不曾来入梦

　　月至中天，山崖之上，一盏风灯幽幽燃起，晕开一隅暖光。

　　这样的星夜，原不是谈正事的时候。但两人难得把心里话说开，许多悬而未决的疑点都浮上水面，便谁也没提回去休息的事。

　　楚蝉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里，顺了几张纸笔出来，还献宝似的掏出了她的新灯。

　　“这是我最近的新产品。博物学会有位新人烧出了高透琉璃，我拿来充了不同的气体，光线稳定多了，颜色也好看。回头我再做两个，一个送你放家里用，再拿一个提回天墉城。”

　　百里屠苏伸手碰了碰微温的琉璃灯罩，触感比记忆里永明灯的冰片温润许多。两人像幼时一样低头凑在灯前，山风骤起，楚蝉缀银丝的红色发带伴着早已变长的黑发在他手指间缱绻地一缠而过。他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楚蝉分了百里屠苏一根炭笔，展开白纸铺在山崖的青石上，没什么形象地趴在上面比划着：“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我先来吧。”百里屠苏凝神落笔，清逸的字迹很快铺开。两人少有这样当面纸笔相谈，一开始还有些滞涩，但随着楚蝉加入讨论，思路便同流水一般顺畅起来。

　　“人生来有三魂七魄，在魂魄一道上，我拥有人仙之魂各半，与煞气一同被封印拘禁着。封印不破，煞气蚀魂。封印若破，散魂即死。”

　　楚蝉咬了咬唇，虽然仍是听不得这种事，却还是硬生生咬牙思考。

　　“这么说来，云溪一半的魂魄，还有太子长琴另一半的魂魄，或者已经消散，又或者留存或者封印在其他容器里。”

　　“多半已经消散了。”百里屠苏平静道，在韩云溪的名字下面加上了一行小字批注。

　　“为何？”虽然她心里早有些许预料，也不认为重新融魂是件好事，但听着百里屠苏淡然的语气，她还是在心中沉了一沉。

　　“因为玉横。”百里屠苏继续写下，“若是完整魂魄，尚有转世可能。若是留存一半魂魄，多半是被玉横摄魂。”

　　“若是如此，魂魄或许与记忆相关。至少仙魂里应当存有记忆，不然你不可能带着太子长琴的记忆。那……你失去的一些记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楚蝉低声道，“也未必是坏事。”

　　“自然是坏事。”百里屠苏摇头，却不肯多说，只少许补充道：“旧事未明，只能依仗小蝉的记忆。”

　　“最差不过是靠推测。更大的问题是这一侧……”楚蝉点了点太子长琴的名字，说道：“这一半的魂魄伴随煞气，不是你所能承受的，不可解开封印，又找不回云溪的魂魄……不许说无解！”

　　她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百里屠苏无奈低声说道：“并无此意。”

　　“按照佛学的说法，万灵怨气，要么化解，要么镇压……我回头再多想想。”楚蝉说道，在百里屠苏整肃的字迹下方开始涂鸦。她在玉横两字下面画了条线，引出一根箭头，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圈，簌簌几笔写下了几个目前的疑点。

　　“一、雷严与青玉坛为何来乌蒙灵谷摄魂？”
　　“二、取血何用？”
　　“三、魂魄无存，可否复活？”

　　看到这里，百里屠苏的面色已是彻底沉了下来。

　　“四、如何得知乌蒙灵谷的结界弱点？”
　　“五、风广陌……”

　　楚蝉手中的笔也逐渐慢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脸色不好的百里屠苏，还是选择开诚布公地说了下去：“尹千觞，应当是晴雪一直寻找的大哥风广陌，也是谷中那日祭典中的外来贵客。我有幸在当年醉酒的时候……有过半面之缘，他那时带着面具，看不出面容，自称从不饮酒。”

　　百里屠苏从不怀疑她的任何结论，通过这些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几乎要立刻站起身来。

　　“莫要担心。”楚蝉按住了他的手，“我怀疑他很久了，他身边一直有我用送信木鸢改造的一批监控木鸢绕着。自从那次我的木鸢在天墉城外被拦截了之后，这批新作上拍满了隐匿符和追踪符，等闲不会被发现，还能通过木鸢的位置追寻目标的行踪，他就算是有一厘米的异动也会被我发现。要不是造价实在太高，目前又有半军事用途，我都想去学会批量推广了。”

　　“只是同出女娲一脉，谷中结界甚至禁地结界恐怕都并非万无一失，这点上屠苏你要心中有数。”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若是有事，记得务必唤我。”

　　楚蝉点头，炭笔一路滑回了问题三。

　　“欧阳少恭曾亲口说过，玉横乃邪物，魂魄一旦被玉横吸取，无法离脱亦无法放归轮回。屠苏，休宁大人的事……”

　　百里屠苏顿了顿，古井无波一般又点了下头，声音微沉：“我会再斟酌。”

　　“屠苏，别难过。”楚蝉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有些苍白地说道。

　　韩休宁是她自幼启蒙的导师，是族里的精神领袖，也是她完全信任和依赖的亲近长辈。她同她的感情，并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人死之时，七魄立散，三魂魂归地界，孟婆汤洗去天地二魂，留命魂独自转世。若是她已魂归女娲大神，十年流转，无论是否轮回转世，都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若是被玉横吸取……魂魄全无的人，纵使真能复活，恐怕也是生死边缘，记忆全无，只余一架孱弱至极的身躯。休宁大人有知，或许也不愿这样活在世上。

　　这些事，也不知道口中一心复活爱人的欧阳少恭，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又或是知道也不在乎。

　　再或者，玉横中既然有大量的魂魄之力，或许也可能会凝聚出一个新的空白灵魂，只是重用了他爱人的躯体？

　　若真是如此，倒也是痴人。

　　时间滚滚向前，不能停止，也不会回头。发生过的事，无论多么快乐，又或是多么痛苦，永远都不可能抹掉。就算真能找回韩云溪散失的另一半魂魄，融魂后新生的韩云溪，也不会是当年的韩云溪，更不可能是百里屠苏了。

　　这些话……却也不知该不该说给屠苏听。

　　“小蝉。”百里屠苏握住她攥紧炭笔的手，展开了她的手心，“你放心，我也并非懦弱之辈。事若可为，当为。事若不可为，当斩。”

　　楚蝉勉力一笑，固然以他的清醒冷静为傲，心中却依然复杂难明。她放开炭笔，卷起纸张递给他。

　　“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推测，却缺乏可以验证的证据。屠苏，等明天——好像已经是今天了——我会先同你去一趟禁地。之后，我们再一起处理一下这位身份成谜的风广陌大哥。在真相未明前，先不必告诉晴雪……你怎么看？”

　　“自然。”百里屠苏站起身，抱臂而立，虽是说了许多沉重的话题，嘴角却扬了起来，“不过，今日事毕之后，可否再聚，把你心中的推测也告知于我？”

　　“那么屠苏，届时，是否也能把你今日的想法和心情，也一并告知于我？”楚蝉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闪了一闪，她忍不住勾了唇角，把问题抛了回去。

　　两人相视而笑。

　　百里屠苏即使被煞气所扰，为人却始终清正纯粹，从未执念缠身。然而楚蝉却自知性格中自有那格外执拗孤拐的一面，每每成为交流的阻碍。直到今日万事说开，两人才终于找到了并肩而立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