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六十五 悠悠生死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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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残夜，明月未眠。
整理过后的屋子勉强拾回了几分旧观。一盏新制的低压气灯挂在门边，灯体分割成三个腔室，淡紫、鹅黄、淡蓝三色光线在其中循环往复，柔和缱绻地缠绕着，洒在门前的书桌上。
失去半扇的门板上补了块新木，却还是有些透风。书桌前的楚蝉放下手中的纸笔，提了提滑下肩膀的外衣，无意中抬起头，却突然对上了门外百里屠苏不赞同的目光。
她笑了笑，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用口型说到：“出——来——说——”
百里屠苏点点头。
内室里传来几个女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她小心地移开竹椅，用足了轻身功夫，悄无声息地遁出门外。
门外月色如洗，温柔地洒满了故乡少年的脸庞，将他略显凌厉的轮廓映出温润的边线。许多旧事一下子涌上来，曾经开朗跳脱的男孩也常在夜里出现在她家门前，却少有像如今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
也许是到了家，整个人都心安了下来。她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牵着他往隔壁山崖的方向走去，少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反手握住了她。
“为何还不休息？”他低声问道。
“花了些时间自厌，只得把时辰补回来，要做的事情还太多。”楚蝉坦然地说道。她拍了拍山崖上的浮土，面对祭坛的方向，拉着百里屠苏坐了下来，衣带当风，双脚在崖边晃晃悠悠。
百里屠苏转头看她，皱起了眉头。
“为何？”
“倒也没什么。”楚蝉抬起头，漫天星辰映在她眼里，“只是忽然发觉，即便有时候能力不足，我也总觉得自己好歹不是个懦弱的人。可回来了才发现，这里有太多东西值得面对，我却一直把它们按在心里，拿‘还有更急的事’当借口……”
“不知是怕当自己亲眼见到时，会沉浸在执念中不顾一切，还是会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淡却了……”
“我记性很差的，屠苏。”她用眼睛描绘着百里屠苏清秀昳丽的眉目，轻声道。“他们的长相我已经记不真切了，爷爷，爸爸妈妈，哥哥，还有休宁大人。”
百里屠苏握紧了她的手：“他们会记得你，祝福你的。”
“是啊……”楚蝉轻声道，她抬起头，头顶是故乡经年不变的皎洁明月，耳边是带着熟悉气息的夜风，眼前是自她幼年日日遥望的女娲大神巨像，她轻声道：“我的族人都是豁达之人，通透澄明道法自然，干干净净地来去，连怨气执念都不曾留存。即便眷恋，都不会滞留人间，任由理智被怨气侵蚀，沦为厉鬼之流，去惊吓族中仅存的两个孩子……”
带着些轻微的自嘲。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乌蒙灵谷里实在太干净了，就像阳光下的融雪一般干净澄澈。同妄境试炼中自己想象中的迥然相异，除了旧日生活的气息，竟是一丝血色一丝鬼气一丝怨望都不曾留存。
楚蝉与温柔善良的韩云溪不同，与澄澈通明的百里屠苏不同，她并不真正属于淳朴宁静与世无争的乌蒙灵谷。她永远灼灼燃烧的心火，倒让她更像那个长袖善舞的谦谦君子，或是某另一位不安于世的女娲信徒。
“不说这些了，屠苏来找我，是有事，还是有心事？”楚蝉望着百里屠苏，问道，“这么晚了，你不也是一样未睡？”
百里屠苏望向她，沉默了下来。
回到这里的第一夜，对于他们来说，若是能安稳入睡，或许才是罕事吧。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却是先说起了一些看似无关的正事。
”我已重新张开谷中结界。同时，拜祭了先人，告知了他们谷中巫祝的归来。明日，你便可同我一同前往禁地。”
楚蝉轻笑了一声：“巫祝归来，是你么？还是我？”
“自然是你。”
“连掌门大人都说我尘心甚重，若是休宁大人他们还在，以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做不得这个巫祝的。不过现如今，若是他们当真有意见，却是要想出办法来亲口同我说了。”楚蝉笑着摇摇头：“我也的确是想再见见他们，当然，也可以确认一些事情。谢了，屠苏。”
“还有……”百里屠苏罕见地犹豫了一下，顿了顿道，“小蝉，青玉坛一事已了，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楚蝉轻‘咦’了一下，忍不住打趣道：“你不说我也会告诉你的，不过，你这个锯嘴葫芦找过来问我，这是当真打算找我商量了？我还在想怎么把你知道的东西撬出来呢。”
百里屠苏无奈道：“并非瞒你，只是不知彼此知道多少。印证一番，也是心安。”
“我们说过不再彼此相瞒，自当守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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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娲大神悲悯的视线下，看似与往昔一般无二的两个孩子并肩而坐，十年流转，一切却是早已悄然间截然不同了。
百里屠苏凝望着韩云溪记忆中的青梅竹马和他百里屠苏心爱的女孩。她从来就是这样，除了褪去了几分过刚易折的青涩之外，同小时候一样，同天墉初遇一样，一直都是这样———明媚鲜活，潇洒恣意，却又矢志不渝，坚韧灼烈。
小蝉一直是小蝉，然——
“我并非韩云溪。”
并不像想象中一般难以开口，百里屠苏只是将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果断地说道。
短暂的沉默后——
“嗯，我知道。”不同于曾经的回避，她终于正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应龙大人已经说了太多了。”楚蝉苦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伴随记忆轮回，小时候的我曾经想过很久。巡回流转的魂魄究竟是何物，记忆又是跟随着何物留存，被何物提取。人之所以是自己，究竟是源自于魂魄的构造，记忆的经历，还是□□、心性，又或是神性、灵光、慧根种种不一而足的东西？”
“在我上一世记忆里，有一种叫做忒修斯之船的说法。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损坏的木板，直到所有的部件都换了一遍，那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而如果用换下来的旧木板重新组装成一艘新船，那究竟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山风渐起，她伸了个懒腰，自然地转了转身，肩膀半倚在百里屠苏的身上：“但这个‘真正的忒修斯之船’，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过是个理论上的符号学命名，甚无意思。”
一只手臂绕过身侧，替她拢紧了外衣。在安稳的应和声里，她弯了弯眼睛，继续说道。
“所谓的‘我’，也许也是一个不断流动又无需拘泥的过程。韩云溪是当初的那艘船，太子长琴或许是部分古老的龙骨，而百里屠苏，是在这漫长的风雨航行中，用新的血肉、新的记忆、新的经历一点点修补、更替、生长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你。”
“这并不十分独特，每个人都是一样，不断地成长，不断地变化，也不断地接受变化。上一世的楚婵，也并不同于这一世的楚蝉，现如今重归乌蒙灵谷的楚蝉，亦不同于曾经韩云溪身侧的楚蝉。”
“我明白。”她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百里屠苏，又握紧了他的手：“你觉得这还是太过不同，因为——‘人仙半魂’，对么？”
“兰生的那位命定之人，贺文君的转世之身……其实便是你也曾见过的孙家婉容。人有三魂七魄，她缺了一魂一魄，便天生病弱，有非寿之相。若是失了更多的魂魄，怕是不能支持阳身。”说到这里，她却忽而忍俊不禁，“这些日子，我同她一直有书信往来，与她说了前世之事，也曾问起她的打算。如今在琴川，她与兰生相处已是颇为密切。她也早认定了，自己一门心思所喜欢的，是方兰生这个人。若我非要不识趣地去戳这种事，以她的性子，定会悄悄气个半死，然后整我个半死。面对她，我可是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的。”
楚蝉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说起这些自我定义与身份之事时，他看起来温和坚定，眉目间却依然有隐隐心事未散。
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又何尝不知她话中之意。
良久，百里屠苏终于开口。
"若我说……我只是百里屠苏。"
楚蝉像是等着他这句话一般，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你便是百里屠苏。"
"若我说，楚蝉是百里屠苏心慕之人。"
"那楚蝉亦心慕百里屠苏。"
万籁俱寂，月华如水。唯有一阵清风自谷底盘旋而上，穿过空旷的祭坛与废墟，温柔地拂过两人的面颊。风声呜咽，似是久远的魂灵在这一刻给予了无声的应和，又似是无数长辈送来迟来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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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itional Scene）
忍了又忍，百里屠苏还是没能忍住，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一句。
“小蝉可是……曾心慕韩云溪？”
这一刻，妄境试炼里拥抱时的漫天血雨，江都城初次剖白时的细细春风，天墉城病房前的冰冷锆月，以及安陆城同诉梦想时的耀目繁星，尽数从记忆中烈风一般呼啸而过。
在这一切情绪最激荡的记忆中，伴随着这些画面一同涌现的，是他始终清晰地记得——无论是什么时候，楚蝉首先脱口而出的，永远都是韩云溪的名字。
他并非矫情之人，亦从不强求什么。无论楚蝉是否是将对韩云溪的幼年情意移寄于他，既已心意相通，他便定当以诚相待，同她携手此生。但他心底终究还是存了一丝隐秘的奢求。他知晓应龙悭臾对他的善意源自太子长琴的魂魄，但他实在不愿去想，楚蝉对他情深至此，也可能只是来自于他所继承的、那些属于韩云溪的记忆与命运。
她不能不管乌蒙灵谷，不能不管韩云溪，所以不能不承担起百里屠苏的命运。
这并非是要在同过去的自己玩争风吃醋的戏码。只是若当真如此，那么楚蝉同百里屠苏在一起，在乌蒙灵谷覆灭之后，便从来都没有选择。甚至从她降生在乌蒙灵谷的那一刻，在大巫祝只能和巫祝结亲的安排下，她就没有一刻有过选择。
他希望她自由。
楚蝉怔了怔，她看着百里屠苏扭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她的眼中逐渐浮出了了然的神色。
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她一个异世魂魄，原本天生可以对这个”游戏“不管不顾。但她选择视乌蒙灵谷为家，视韩云溪为至亲，视百里屠苏为挚爱。
不是因为命运！
“屠苏，你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是带着前世记忆而生的吧？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我，要怎么才能对一个小屁孩子有情？！”楚蝉无奈地伸出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扭了过来，捏了捏他的鼻子，逼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直视自己。
“而且，你自己去亲手翻翻你自己的记忆，少在这里偷偷美化自己！难道你觉得小时候的云溪能让人爱慕的起来吗？！”
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手痒，一掌拍在了他的头顶，来回地反复揉搓了几把，直到把那头黑发揉成鸟窝一般。
“呆瓜，襄铃说得不错，果然全都是呆瓜！“
趁着故乡洒落的月光，她环过他的腰，一头埋进了少年有些无措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六十五 悠悠生死别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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