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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云中谁寄锦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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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明月皎皎,天悬星河。幽咽的笛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还是和往日一般的清淡悠远,却是多了几分沉郁之意。
楚蝉下午说完了话,便一头扎进书房。自称要赶给博物学会的论文,连晚饭都只匆匆露了个面,抓起一个馒头,夹了两个狮子头一块茯苓猪肉转身就跑,留下两位传说中的男人面面相觑。
澹台兰擦桌刷碗,侯无心装了满碗清蒸狮子头前去敲门。楚蝉一句“今日乏了,且尚有工作要做。无心有事,不妨明日再说”,这位谦谦君子就只能礼貌地道声“保重身体”,乖乖地关门退了出来。
最后只得澹台兰摆了张臭脸,一脚把门踹开,生拉硬拽这才算是把自称“醉心研究无意多聊怎可勉强”的某人拽了出来。
两人坐于山崖一侧,头顶是银盘般硕大的圆月,清霜满地。澹台兰不开口,楚蝉觉得自己像是只傻乎乎对月长嚎的狼,有些莫名的焦躁。
“我和无心仔细想了下。按照你的描述,五年前做出灭门惨事的应确是某个门派所为无疑。二十年前并不曾见喜穿青白双色直裾罩衫的邪派,虽有几家武林正派喜欢青白色的服饰,但仍与某些细节不符。可惜我与无心已退隐二十年,问随风广陵云飞他们,又怕为你带来麻烦。不过白帝城的影煞虽是杀手门派,却从不团体出动,倒是可以排除。”澹台兰语气平淡,面无表情。一手支颌,一手抚剑。但从他抚剑的频率来看,定是对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深感懊恼。
楚蝉摇摇头,“我亦不愿为你们带来麻烦,那取血摄魂之术太过诡秘,恐非常理所能揣度。自身实力尚微不足道,不敢轻提报仇之事。”
“如此甚好。”澹台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少有表情的脸上微露笑意,月光下半丝瑕疵不见玉雕一般的面孔霎时间鲜活了起来。“无心不想你耽于报仇之事,我亦怕你不自量力去报仇。既然心中早有打算,我就把我所知之事都告知与你。”
“有关那取血摄魂之说,中原武林未曾听闻。而西域邪派和西南某些以蛊毒血咒降头之术闻名的门派,或与其有些关系,服饰刻意装扮恐只为嫁祸。抑或此事乃修仙门派所为,与武林无关。昔日曾听闻有单修剑意的修仙门派,法术不精,然剑术超群。楚蝉你虽未曾见那些人使用法术,但倘若此事涉及道门仙家,则不可不防。”
“我明白了。”楚蝉点点头,“却是让澹台费心。”
“只是些无趣的江湖之事,费心谈不上。”澹台兰转头看向楚蝉,笑意未退,“不过,你可曾想过要寻找幸存的族人?”
楚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语调颤抖不可置信地说:“难道澹台有办法?”
她的心脏一下子收紧了,紧张与喜悦交替缠绕,直到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远隔千里,她只凭一双腿脚无力重归乌蒙灵谷,即使有族人发现了祠堂牌位后的秘密,知道了她还活着,却也无法找到她。
有时午夜梦回,她总会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族人,冒着风险留在谷里等她回来。而她无论说什么,无论怎么努力留下讯息,对方都听不见看不见。醒来时,她总怕一切都是真的。可是这相隔茫茫数千里,如果又是错过,或是又面对着一无所有满目疮痍的故土,自己该如何自处?
“如果你的族人不是躲在深山之中,而是在一城镇中生活,我的确想到了个办法。”澹台兰摸出折扇,微笑着答道。楚蝉顿时觉得曾经澹台兰那副可恶的形象在心中完全消失。嗯,长相出众,举止优雅,性格温良,剑意通神,书画绝佳,堪称君子之典范,美人之魁首。
“我已和无心说过,我们明日一早便一同启程前往泉州,想办法寻找你的族人。我相信你接下来几天一定不想留在家里。”
“这又是为什么?”楚蝉歪头疑惑。
澹台兰像是想起了些过往之事,折扇掩口嗤笑出声,“因为今日广陵魔来信,说过几日前来拜访。”
楚蝉顿时炸毛:“什么?又来?不是说我不够乖巧可爱浪费了好底子不符合他的品味吗?那还来什么来?不是都要娶妻了?还是符合他心意的萝莉妻子。”
澹台兰优雅地摇扇,漆黑如夜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子在闪动,“这就像是随风酷爱烤地瓜,每次路过必要无心烤地瓜给他吃。那次你换掉了无心的手艺,烤了个外黑内糊的给他,他不是也一样没吃出来?”
“罢!罢!”楚蝉跺脚,“等他来了,就让无心告诉他。我参加博物学会木鸢飞行实验不小心掉下来殒命死的透透的了!切莫再寻!”
澹台兰赶忙拿扇遮住脸,浑身都在可疑地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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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天墉城
几名刚入门不久的肇字辈师弟围拢在展剑坛不远处的侠义榜前,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天墉城虽是修仙门派,却是素来以为百姓谋福解难为宗旨,故在派中也立有侠义榜,和各个城镇贴出的各种求助信息一起同步更新。派中许多弟子喜欢接侠义榜的任务,和师门报备一声后,就多半有机会下山一趟,做做任务吃吃小菜赏赏美景喝喝小酒,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毕竟在这个宛如青铜之城的修仙门派里,每个师兄师弟师叔师侄都板着一张青铜般严肃正经的脸,时间久了最严谨的人都会忍不住会想要放松放松。尤其是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多的是耐不住这样的压力,镇日里想着山下的滚滚红尘花花世界的。
甚至据说,派中有的长辈都披上了XX子的马甲在侠义榜接任务,江湖排名还非常靠前。
这让众弟子们对刷侠义榜更是乐此不疲。
只是这种任务,却是与严令不许出门派一步的百里屠苏无缘的。
黑色短发的俊俏少年在喧哗的低辈弟子堆外皱了皱眉。早课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他一向习惯于提前接近一个时辰到达展剑坛,独自先练上一会儿剑。毕竟早课时弟子众多,唯恐伤人,难免束手束脚。今日却是迟了。
他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学陵越师兄喊上一句:“何事喧哗,不成体统!”时。突然,人群里一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澹台公子这次的任务却是怪异得很。委托人不写澹台兰,反而写澹台兰代吾友楚氏寒蝉所发。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发侠义榜吧,这代发一事却是何解?”
“这楚寒蝉似是一女子闺名啊,莫非澹台公子终是决定娶亲?”
人群中一片哄笑。
百里屠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剧烈的感情在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滚搅动。他一时已不知身在何方,头脑似乎炸裂开来,无数记忆片段汹涌而至。他的情绪几近失控,却与朔月的煞气发作之时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介于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藏于心的忐忑之间的情绪。他不能想,不敢想,却又忍不住不想。
“寒蝉……楚蝉……是你吗?是你吗?!”
“为何会来发侠义榜?如果……如果真的是小蝉……如果小蝉有难……”百里屠苏咬紧嘴唇,“我就算是违了师命,背了师门,做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也定要下山帮她完成!”
人群中的对话还在继续,然而百里屠苏除了和那个任务相关的,什么杂音也听不到了。
“不仅怪异,还有趣的很。像是封信,又像是个谜语,没头没尾的。看似无从做起,又似乎谁都能做。澹台公子该不是厌倦了武林的打打杀杀,开始出些谜语考校起后辈的智商了吧?”
“如果真是这么轻松的任务,那我可是要回去想想了。”
“去!就你那智商,比山里猴子还不如!”
“师兄你又智商很高了?剑法通诀记不住被反复罚抄的,大家说,不是师弟我吧?”
又是一阵哄笑。这时人群中有一人突然回头,注意到了站在外围的百里屠苏。他捅了捅身边的人,几个人一同回头看去。
“百……百里师兄……”几乎可以算是饱受惊吓的声音。
“师兄这是要去展剑坛吧?是我们挡住了师兄的道。这就让开,这就让开。”几人唯唯诺诺地说。
若说这位百里屠苏师兄,却是天墉城的一朵奇葩。他不仅不是记名弟子,相反却是地位超然的持剑长老亲传弟子,然而却未入排行,未取道名。他被严令不许下山,不许与任何弟子比试。除了练剑,就是抄写典籍。人又少言寡语,不苟言笑,更是不喜交往,冷漠异常。因为从不与任何人比剑,所以谁也不知他的修为深浅。只是大多数人看着那张尚存稚气的冰块脸时,总会有种寒气四溢的感觉。
弟子们不敢妄言非议师尊长辈,只能自己偷偷地在心里嘀咕:“这比起授徒,怎么更像是关押凶猛野兽呢?”
所以全天墉的弟子,除了寥寥数人外,都对百里屠苏敬而远之。
这时仆一见到真人,对方又用一种与平日里的淡然冷漠截然不同,似是怒极(?)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不说是他们不守规矩吵闹在先,就是全无过错,此时也怕的脚都软了。
百里屠苏威胁性的向前走了一步。几个师弟抖了一下,对望了一眼,随即向着不同的方向迅速溜之乎也。
于是从此之后,百里屠苏在天墉城的威名更胜了一分。
然而此时,百里屠苏自己却并未意识到目前的表情多么有震慑力。只是那些师弟们的话题已经偏到不知所谓的角落,他就想走近些去看看楚蝉到底发了什么样的求助信息。结果刚向前走了一步,面前就空出一整片清净的白地,虽然疑惑,却是再好不过。
他很快找到了“澹台兰代吾友楚氏寒蝉所发”的信息。
那确是一封家书,来自乌蒙灵谷的人才能懂得的家书。
“谷中一别,今已五年矣。却不知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君可安好?”
“昔日君曾提及外乡美景,吾甚羡之。待吾走遍天下,方觉家乡之美,再无可比。”
“上次酒宴,却是被些猴子打烂了酒坛,不得尽兴。当日一同的朋友均已隐居避世,据称是到了一尊贵女性之所,不愿离开,却是无情之至。”
“惟愿再次与君一晤,吾必扫榻相迎。”
短短几行,隐晦异常,却再不会错。
百里屠苏一只手抓住固定侠义榜的木杆,稳住身形。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自己因为喜悦而浑身剧烈的颤抖。
“楚蝉……小蝉……你果然,果然还活着!”
“我找到你了!”